01
少年的心思，会把情愫藏得很深。最怕父母知情，更怕自己喜欢的人窥破之后，如果她不喜欢自己，会感觉非常的丢脸，更有一种无颜面对她的难为情。
对一个少年来说，爱情是羞涩敏感的。
尽管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但也要假装没有任何征兆，不露一丝的痕迹，只在心里悄悄的，不为人知的进行。
当然这样的感情，很难有什么结果。但就是这样毫无结果的情愫，却是最真实，最发自内心，出自肺腑的。
当现实即将剥夺它旺盛的生命力的那刻，岁月却留住了它曾经的青涩和美好，那带着苦味又幸福的气息，能培伴你的一生。
胡正早是山梨花村人。柳月，是他隔壁桃子村的一个女孩。
胡正早童年就认识柳月，一年级的时候就是同桌。
胡正早的父亲曾经和柳月的母亲，有过一段婚外恋，被柳月的父亲知道后，两家便结了仇。
胡正早和柳月虽然在同一桌子上学习，但因为大人是冤家，所以小孩在大人的影响下，也无辜的生分了。
虽然这样，但胡正早的心里始终有一个活泼的，漂亮的，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活动在心里。
胡正早不敢想象，如果把这些心事告诉妈妈，妈妈将会气成啥样？
自从胡正早记事时起，他就发现妈妈没有一天高兴过，总是面容憔悴，一脸的悲伤。不是因为她和姐妹的不听话或淘气，每次伤心欲绝的原因都和父亲跟柳月的母亲有关。
胡正早也不知用什么方法能够不让母亲伤心，除了陪着母亲莫名其妙的唉声叹气，流一会毫无头绪的眼泪之外，更多的是不理解？
为何妈妈总要流泪，仿佛眼泪永远也流不完似的，看看别的人家如柳月家，生活得多快乐呀！
他真羡慕她，穿着漂亮的衣服蹦蹦跳跳去上学，每天那种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情景。
胡正早心想，难道男女之间互相喜欢也有错吗？是不是结了婚的男人，就再也不可以喜欢其他女人？那么，父亲为什么要违背这种伦理，或者是规章制度呢？
耳边常常响起的，是痛不欲生的哭声，这哭声是妈妈的。
梦中出现的是披头散发，去自尽的身影，也是妈妈的。
父亲挥舞的拳头下，伤口在流血，也是妈妈的。
只要一闭上眼睛，这些画面便立刻在胡正早的脑海中出现了……
胡正早因为父母的不和活得很自卑，上学时，看着一群欢乐的同学，又说又笑，手拉着手一起走，小小年纪的正早便会远远的躲开。看到同学们兴高采烈，嗑瓜子，买糖果，他总是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只要一放了学，胡正早便会心神不宁的第一个冲出教室，赤着双脚的脚丫，如飞般奔向家中。
除了因为要放牛之外，更多的是看看家中是否又发生了口角，或者打架的场面否？
在母亲的哭哭啼啼声中，和父亲的大喊大叫声中，告别了伤心的童年。
一张小学合影上记下了一个赤着脚的身影，他和柳月半蹲在最前排的位置，中间一排是老师，校长，后面一排是个子比较高大的同学，站在最后面一排。
他看到自己和柳月站在一起的合影，想到柳月平时也会偷偷塞一点零食给自己吃。自己经常会跑到他的家里，偷偷相邀她一起去上学。
他的心里不由自主一阵苦涩。呆呆的看着照片上和自己在一起的柳月，脑海里胡思乱想的思绪，让他的心更加的敏感。
胡正早知道自己是那样的喜欢柳月，他为自己的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实现的想法，垂头丧气。
论家境，柳月家里比自己家庭富裕，论社会地位和名望，父亲只是一个生产队的队长，而柳月的父亲是村里的赤脚医生。
家庭地位的悬殊，生活条件的差异，彼此父母的恩怨。明摆着他喜欢柳月是非常幼稚可笑的举动。
如果别人知道他这种天真幼稚的行为，会怎样的嘲笑死他。
当然如果柳月知道了，一定会臭骂他一顿，甚至打他一顿也不过分。
那么今后连和她说话的资格也没了，保持这种单相思式的喜欢，已经是犯罪了，又怎么能让柳月知道？更不可能见着一丝半点的光亮，只能深深的把她藏在心底最隐蔽的地方。
02
步入初中校门，他和柳月同桌的关系也失去了。柳月被老师按排和女生一起坐，而自己也和一个男生坐。
因为是做寄宿生，只有周末可以回家，回家的时候柳月不和他一起走路，和一群女同学结伴，而胡正早没有柳月的同行，也不和男同学一道同行，只是一个人独自走着。
不知为啥，胡正早一上初中，就经常生病。
因为生病，经常请假，学业从此就荒废了。
初二开始，柳月调在一班，而胡正早因为经常缺课，成绩一落千丈而分在初二二班。
两个人从此以后就很少有什么交集。
胡正早除了语文学得懂之外，数理化已经全部跟不上了，学不懂了。
于是他每当上数理化的课程时，思想就开小差，听不懂干脆就不再听讲了。
有一天，胡正早偶然看到了同班一个同学，正在看一本小人书。需要说明一点的是，大沽中学，一旦分班之后，分在二班的学生，都是成绩比较差的。
学校老师也不大去管这些差生，他们的精力都集中在一班学生的培养上，只要有升学率就行。
胡正早凑在那个同学身边一起看，他记得这本图书叫做小花。图文并茂的故事，立刻吸引了胡正早，于是他便和图书小说结下了不解之缘。
他早晨看，晚上看，上下课也看。胡正早精神世界，变换的是故事中的悲欢离合，如痴如梦的两性缠绵。
书中的他和她，在帐篷里的耳鬓厮磨，木道上的依依惜别，花园中的绵绵倾诉……
彼此间的生死相思，一夜销魂的夫妻恩爱……
这些片段，不断在胡正早的脑海里闪现，集结。编制成一张神秘迷惘的巨网，把胡正早那颗少年羞怯，敏感的心抛进网中。
逃也不能，挣扎无用，他只觉得全身瘫软，浑身无力，意乱情迷中，就像一个上了瘾的赌徒，听天由命的沉迷其中。
一旦知道了男女之间的事情，对一个少年来说是痛苦的。
胡正早一半沉醉在书中美妙的故事当中，一半活在不得不面对的的现实世界。
他渴望现实，能像图书小说中描写的那样美好。他把自己喜欢柳月的感情，放在图书小说之中，让它得到一个圆满的，幸福的结局。
每次礼拜天回家，父母都会说，要好好读书，将来能够为家中争气，光宗耀祖，为社会做贡献。
看到父母一脸的期望，想到自己掉进了读书无望的泥淖，再也无力回天，早已万劫不复。心里就相当的害怕。
害怕自己早已看到的结局，更害怕父母一旦知道自己的底细，父母会在自己制造的打击面前，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对自己怎样的失望。
胡正早的心绪无比的复杂，一种无可名状的矛盾，象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干脆把自己的底细告诉父母，提前退学，或者干脆不再去上学，就在家里陪父亲种地，捅破这层虚无的窗户纸，实实在在回归农民的身份。
这个读假书的肥皂泡，吹得越大，心越不安。早一刻破灭。他的心里就会早一刻获得平衡，对父母的歉意，或者是负罪感就会浅一些。
家中的穷光景，胡正早不是不知道。他更清楚，父母送他读书的不易。
可自己学不懂了，跟不上了，父母出再多的钱供自己读书，也是枉费心机。即使在学校呆个十年八年，又有什么用呢？只是在这学校里混日子，白白的虚度光阴而已。
父母不知道，他其实就是在学校看图书小说为主业了，根本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面。纵使自己想学，花了心思在上面，已经也是徒劳的，枉然的。
可怜的父母，一直蒙在鼓里。满心欢喜的想着，自己儿子上学这颗希望的种子，播下去之后，能获得满意的收成。
想不到，自己的儿子是一粒发了霉的种子，在播下去的那一刻，就注定无法生根发芽，就注定没有收成。
想到这里，胡正早羞愧不已，心烦意乱。感觉自己置身在这欢乐的校园中，就是一颗美丽的无根之草，无水之鱼，初中毕业的时候，就会让他在父母面前原形毕露。
自己是一个无法为父母争光，不可能光宗耀祖，为社会作贡献，成为榜上有名的好学生的。
他已经成为学校边缘化的人，和学习无缘的人。
每当繁星璀璨，教室里一片紧张的学习气氛。而胡正早却有劲使不上，有力用不到地方了。
他把教科书翻开，下面放一本小人书，表面上也在读书，其实是在看图书或者小说。而教科书只是用来打掩护，装装样子。
有时候，他也会看着那些认真读书的同学，嫉妒羡慕。他甚至会咒骂自己的生病，怀疑自己是身轻福薄。
他的思绪一会儿想这，一会儿想那，最后从教室里飞出窗外，飞到隔壁柳月的教室中去。臆想着她的近况，她的学习。
那个从前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现在的大姑娘柳月，肯定也在紧张忙碌的学习中。
柳月肯定猜不到，自己正在想她，大家都在拼命忙学习，无暇它顾。而他却在想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无聊？很荒唐可笑？
当然他不敢告诉柳月，自己真的很无聊，有很多空闲时间，不知怎样打发。
除了看图书小说之外，还可以想这想那，而不必担心会妨碍学习，因为他压根就没想学习的事了。
虽然在学校没有读书，但是学习生活，同样和大家一样要经受这份清苦。
随着年龄增加，饭量增大。一天十几节功课，虽然在那里发呆，静坐，滥竽充数。胡正早同样和那些认真读书的人一样，消耗着自己的能量和精力。
早读课下了，快步跑去把一钵饭三下五除二以后，肚子里却还在唱空城计。
于是到中午上课的时候，眼睛虽然也和同学们一样盯着黑板，或看着老师。一心想着的，盼着的是快点下课，快点去吃中饭。
老师一中午讲的课程，什么内容？只看见老师的嘴巴不停的张合，发出一串串的声音，可这些声音，对胡正早来说是天外之声。
03
一九八二年六月的一天，昏昏沉沉午睡的胡正早，被一阵铃声吵醒。
他睁开眼睛，发现教室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他这才想起今天下午到操场上去开毕业典礼会议。
初中三年，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去了。媳妇终于熬成了婆。平时的时候，每一天都觉得那么无聊，漫长。混日子的滋味是那样的难受，巴不得一天做两天过去。
真的要毕业了，要结束这段读书时光了。心里又感到了它的可惜和留恋。
毕业典礼上，班主任老师回顾和同学们朝夕相处的三年生活，是快乐的，留恋的。他说：三年当中，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请同学们原谅。
批评过的某些同学，都是为了他的进步和学习。对待每一个同学，他都是真诚的，真心的。
说到这里，班主任老师话语中有些哽咽地说：我教学无方，没有教好大家，请同学们原谅我的无能。
同学们看到老师这样说，想到自己学习成绩的差劣，全班四十八名同学，没有一个人考上高中，也纷纷垂下了头。
胡正早更是心情沉重，看到老师这样，难受的心里多了一份对老师的尊敬。
随后，校长也发表了演讲，总结了教育发展的长足进步，以及本校升学率稳步增长取得的可喜成绩。
一致肯定和表彰了师生共同努力的结果。校长说：大沽中学始终本着教育为本，质量第一，服务社会，勇于创新的原则。
长期为知识深造者提供了良好的学习平台，历届都有大批优秀的毕业生，顺利进入各高等院校深造。
最后，校长对大家说：同学们，展望未来，条条大路通北京。能升学的也好，不能升学的，社会也是一个大课堂。
只要努力，同样能为社会做贡献，同样能够取得好成绩。
毕业典礼过后，同学们忙着在互赠笔记本上写留言，送相册，和要好的同学合影留念。
一时间，大家都变得彬彬有礼，客气亲切，甚至依依不舍。
高考落榜，对胡正早来说，是铁板钉钉毫无悬念的事实。
让胡正早没想到的是，尖子班上老师另眼相看，特别培养的柳月，也以10分之差而落榜。
看到平日里活泼开朗的柳月，那种痛苦的表情。胡正早心里不知是喜？是忧？
为她同样的落榜而感到宽慰，或者为她没有考上感到惋惜。从内心来讲，两者都兼而有之。
胡正早在极力寻找一种内心上的平衡，也有一种自私的想法。想的是，这样一来，他和柳月的距离就不至于拉得太远。
04
落榜之后的柳月，回家之后，并没有像胡正早想象的那样，和他在家中种田，而是去大沽乡，从于都来的谢立新师傅服装培训班那里，学缝纫裁剪了。
胡正早是家中的长子，弟弟还在学校念书。毫无疑问和父亲一起到田里去干活。
白天他埋首于操、耙、耕、种的学习，整天在田里挥汗如雨的除草翻种。
晚上陪伴他的是老伙计，图书小说，他的身体在现实生活中应对着劳作，精神却神游在图书小说这方圣土之中。
生活中他不愿意看到的，或者不愿意接受的不公平现象，就到小说中去弥补，图书小说会给他这份无私的馈赠。他庆幸世界上有图书小说这份人类的瑰宝。
天鹅啊，你是湖上的云朵
白云啊，你是高空的天鹅
姑娘啊，你是我心中的云朵
姑娘啊，你是我怀里的天鹅
读着这首巜天鹅》的诗，他忽然间想起了柳月。
柳月呵，你这只藏在我心中的天鹅，总离得我远远的。
你可知道，我一直都藏着喜欢你的心思。
山村的夜晚，安静。安静得接近凄凉。18岁的胡正早，跳动着一颗情窦初开又无处表白的心。
一天柳月从服装班回家，刚好和扛着锄头下地劳动的胡正早在小路上相遇了。
田间繁忙的劳动，让胡正早褪去了学生的书卷气息，像一个地道的年轻的农民。
而比他小一岁的柳月，依然带着学校的那份文静，文静中还夹杂着接触社会生活后的成熟。
哟，正早这么忙？柳月笑着问正早。
我忙啥，全是瞎忙。正早看到柳月，勉强笑了笑，笑容里边充满了苦涩。
哎，正早，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去学门手艺？我觉得像我们这些读书无望的人，也不能光想着种地，还是学门手艺比较实惠？
学啥手艺呢？
我看去学修理自行车就不错。
到哪里去学？
我表哥在镇上开了一家修理铺，我问问他会不会收徒弟？咋样？
我表哥高中毕业，去学了自行车修理，生意可好了。他也大不了我们几岁，才21岁就在镇上开店了。
我姑还说到时候让我嫁给我表哥哩，柳月说完嘻嘻的笑了。
胡正早听了，心里像被电击了一下，但表面上却说：那好呀，表兄妹结婚亲上加亲。
表哥是高中生，瞧他那副清高的样子，我看我这个初中生就别去高攀人家了。
说正事，你到底去学不学我表哥？
我还是不学了吧？家里兄弟姐妹多，就我父亲一个人在家干农活，我看我父亲的背累得都有些微驼了，也该和父亲分担分担。
你再想想吧，想好了再说，如果你不想学修理自行车，也可以去学其他手艺呀。比如去学修理收音机，家用电器之类的。
随着社会的发展，这些手艺都是有前途的哩。
人望高处想，水往低处流，就甘心一辈子种田？如果你以后在这方面学成了，赚钱了，照样可以分担你父亲生活的重担呀。
胡正早对自己在学校里没有认真读书，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给了他深深的一击。
一个在学习上失败的人，生活上也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动摇和怀疑。
经过柳月的再三鼓励，它终于冲破了这种悲观情绪的束缚，走上了修理无线电技术的行列，成了像他表哥一样，靠手艺吃饭的人。
生活就是这样，柳月最终也没和他的表哥结婚，嫁到了外地。而胡正早和一个有父无母的女孩成了家。
他和柳月一年难得相见，甚至几年也难得见一次面。
生活慢慢的把他们都推到了中年时光，2022年七月，当听到柳月和她的丈夫因感情问题离婚之后。
胡正早的心里难以平静，曾经的那段懵懂青涩的喜欢，留在岁月的老黄历中，还在记忆的胶片上。虽然不想翻看，不愿卒读。却蓦然发现，已经越积越厚，越想忘，却越难忘……
天鹅啊，你是湖上的云朵
云朵啊，你是高空的天鹅
姑娘啊，你是我怀里的天鹅
胡正早，又想起了这首巜天鹅》诗。
想起了柳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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