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
“儿啊，最近咋样？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怎么成天催？忙完这一阵，拿下这个项目就可以有钱付房子首付啦，你不是天天盼着我找媳妇吗？没有房子会有人愿意吗？”
“那今年春节能回来吗，这五年春节你都没回来啦，今年看看可不可以回来看看？”
“再说吧，有会，挂了。”
“……”
两声叹息。一个是厌倦，一个是绝望。
背后。一个是灯红酒绿，楼厦林立；一个是家徒四壁，满目荒凉。
老爹拄着双拐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着，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破旧不堪却又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佝偻的脊梁只怕是想要挺直也不可能了。
九年前。
“儿啊，你可是考上了，这样，哪怕我就是死了，也能安心去见你妈了。”哽咽着，癯瘦的双颊，两滴热泪淌过，嘴却笑得合不拢。枯瘦的双手仔仔细细的摸着红通通的通知书，沿着边缘谨慎又小心地摸索着。习惯性地将长烟杆送到嘴边，猛吸了两口，呛得咳了两声。
“别这么说，爹要不我不念吧，这学费太贵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愁苦而又无奈。谁说少年不知愁滋味，只是未到深处罢了。
“没事，儿，只要爹还活着，哪怕砸锅卖铁，爹也要供你上学。不上学，咱们这样的家庭，什么时候能有出路？放心，学费会有的，有了学上，好日子也会有的……”
老爹语气坚定地说，手里还不停地细细抚摸着通知书。
烟雾缭绕中，浑浊的老泪淌过，几分愁，几分喜。
是夜，儿子因为有了老爹的承诺，心里似乎卸下了包袱。沉沉地睡去。梦里和其他同学一样有机会坐上了走出大山的火车，来到了偌大的校园……
一觉醒来，只见枕头边放着一个手绢，一层一层打开，一叠面值不一的钱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
后来，儿子才知道那一天晚上，老爹跑遍了不大的村子。家里拉了十几年车的马卖了，粮仓也矮下去了一大截。
六年前。
“儿啊，最近咋样，好久没有打电话了，知道你忙，怕打扰你。啊？没什么事，家里的棒子长得不错啊，你钱够吗，别不舍得花，要不够就告诉爹一声。你那里天变冷啦，该买衣服就要买，也一定要吃饱啊，好好学习……”烈阳高悬，秋老虎肆意的发挥着余威。坐在田埂上的老爹喜滋滋地望着满地黄澄澄的棒子，迫不及待地想同儿子说说。
“都挺好的，行啦，爹，挂了，有课。”
“嗯，好，好就好啊，爹就放心啦，挂吧，上课要紧。”收了电话的老爹不禁又喜滋滋地抽完了一袋烟，又转身钻进了棒子地，充满干劲地“咔哧咔哧”掰着棒子。怕不必细心的人就可以轻易发现那曾经如山般的健壮汉子，竟也有了些许驼背的痕迹，尽管老爹极力挺直着。
同样放下电话，一旁的同学不断地催促着，儿子不禁有片刻的愣神，而后在同学的叫喊声中回过神来，冲着同学笑道，“等着，就来。家里老头爱唠叨。”说着坐在一台电脑前，组队厮杀。大学学会了逃课，学会了打游戏，学会了……昔日黝黑的小伙也在城市的暖阳下渐渐白皙了许多……
老爹
半年前。
“儿啊，最近咋样？工作顺利吗？咋们小老百姓，平平淡淡过日子，吃饱喝足就蛮好。别太逼自己啊。有时间，也出去玩玩，多交交朋友，隔壁老李头的儿子前几天回来还带了一个蛮漂亮的大闺女回来呢，你这么大了，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啦……”
老爹坐在简陋的瓜棚里，手里握着长烟杆，山风时时灌进来，天暗了，风中夹杂着几丝寒气。老爹却精神矍铄地吧嗒吧嗒地抽着烟，一边仔细地听着儿子的话。几亩瓜田，还是可以使儿子的难处有所纾缓。
“知道啦知道啦，还有什么事吗，加班，没事就挂了。”
“……”
儿子苦恼地放下电话，望着眼前成堆的报表，整日开不完的会，加不完的班，少得可怜的工资。大学时贪图安逸，即使是有那么点斗志，也因为自身的穷酸而引起的他人的嘲笑后被丢弃。玩玩闹闹四年，毕业五年，一事无成。终日为钱所累，苦不堪言。
凄凄山风中，淡淡烟草味裹挟着几声不忍的咳嗽声……
煌煌灯光下，乒乒键盘声掺杂着几声加班的抱怨声……
临近春节。
没想到，刚接到老爹电话没几天的儿子，再次接到了来自家里的电话，只不过这次却不是老爹打来的。
“娃子，快回来吧，你爹昨天摔着了，死活不去医院，上次车祸那腿还没好呢，又严重啦，摔了以后就一直迷迷糊糊地念叨着要见你呢，你快回来吧。”
“什么，车祸，我爹怎么了，婶子？我爹怎么了？”
……
直到这时，已一年没有回家的儿子才知道：半年前，老爹为了瓜可以多买几分钱就一点一点地把瓜推到十几里外的镇上卖，却不成想被一辆大货车刮蹭到了，右大腿股骨骨折，至今仍靠双拐行走。屋漏偏逢连阴雨，老爹在住院时又查出已患肺癌晚期，考虑过后，老爹瞒下了自己的病情，只对儿子说轻轻地摔了一跤需要静养。然后毫不犹豫地收拾收拾回了家。货车赔偿的钱除了住院的钱外老爹一分也没有多花。
不经意间，儿子看到在老爹的枕边放着那似曾相识的手绢。一层一层地打开后，儿子哭了，泣不成声，呆呆地看着，心，仿佛被什么狠狠地撞击了……
一叠人民币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不多，却也不少……
“儿啊，最近咋样……”
那熟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只不过人却走远了……
什么可以把一个硬汉摧毁，贫困？疾病？还是那逐渐变质疏远的亲情？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人生苦短。
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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