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

“这位姑娘，在下捡到的纸鸢，可是姑娘的？”

嫣儿愣了神，一位年轻男子立于她前方，靛蓝色长袍的袖角被风轻轻扬起，伸向自己的手中所持的正是自己的纸鸢，鸢面上画着几株淡粉色的海棠花。

“谢谢公子，是小女的。”嫣儿接过纸鸢，却有些迷糊，自己身在何处。方才还在自家院中的她，不知何时身处已一片铺满艳丽花朵的草地。“请问公子，这里是哪里？”话音未落，嫣儿突然觉得身子有些沉，开始下坠。

还未来得及叫出声，嫣儿感觉似乎有了支撑，突然坐直，原来只是一场梦。自己还在院中，而那只纸鸢正握在自己右手。

嫣儿是城中有名商贾柳家的小女儿，母亲是填房的丫鬟，住在柳家大宅的一个偏院。正房范氏出自名门，知书达理，倒也不曾为难她们母女俩。各住各的院中，除了家宴之类，往来甚少。母亲做事谨小慎微，自幼便交代着嫣儿莫出院子，莫惹事端。母亲平日也就吃斋念佛，鲜少出自己的房门。

平日里，嫣儿只能看书画画，打发时日。偶尔，侍奉自己的玲儿外出采购，便偷偷摸摸捎回话本或者发簪等新奇的小玩意。

是夜，嫣儿枕着新话本，沉沉睡去。

当嫣儿睁开眼，不知如何又回到了那片万花盛开的草地。空无一人。空中的月亮似乎比以往更大更亮，柔和的月光铺撒而下，让一向怕黑的嫣儿竟没了怕意，只是愣愣地抬头望着明月。

“姑娘，为何一个人在此。”一个男声打破寂静。

嫣儿回头又瞥见一袭靛蓝色长袍，是拾到自己纸鸢的男子。只是为何他也在这里，这里是何处？嫣儿的疑问还没来得及开口，男子便说话了。

“姑娘，既然再次相遇，不如和在下一起赏月可好？”男子就地盘腿坐下，一边整理着长袍一边说道，“姑娘可知，只有这里可以看见世间最美的月亮。”

嫣儿看着男子坐下，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姑娘是怕在下想加害你不成？”男子再次出声，言语中带着一缕笑意，“这里就只有你我二人，若在下真有伤害姑娘的心，姑娘可有还手之力？月光甚美，姑娘莫负。”

嫣儿环顾四周，依稀借着月光可以看见远处有一片丛林，不见半个人影。看来真的只有自己与男子两人，如果对方真有害她的心思，自是避不过，倒不如安心赏月，这月亮倒是美得狠。

嫣儿再往后退了几步，与男子拉开距离，轻轻坐下，手臂抱着膝盖，抬头望着月亮出神。

嫣儿的新话本上就是讲的月亮仙子与凡人男子相知相恋的故事。二人只能在有月亮的夜晚借着月光相见。于是，他们的爱情是有季节性的，阴雨多的日子，一别就是数十日。话本还没看完， 嫣儿自是不知结局。

恍惚间，嫣儿觉得月亮上似乎有一个婀娜多姿的身影，正在起舞。嫣儿突然觉得头有点沉，缓缓下垂。

嫣儿再次睁开眼时，躺在自家床榻上，天已亮。原来，那是一场梦。可是梦中男子是谁？那片草地又是何处？嫣儿许多疑问，却没有解答。

接下来好几日，嫣儿都是一觉睡到天明，没有再梦见靛蓝色长袍的男子与那片万花盛开的草地。倒是，嫣儿时不时会想起那夜的月光。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嫣儿恍惚中又听见那个低沉的男声。不知何时，她又站在了那片草地上，男子依旧是一袭靛蓝色长袍。

“为何我每次都会在这里见到你，这里又是哪里？”嫣儿问道。

“应是姑娘你闯入我的地盘才是。”男子回答道。

“可是，我怎么会到这里，明明……”

“有一处景致不错，我带你去看看吧！”男子打断嫣儿的话，不等她回应，便径直向前走去。

嫣儿迟疑了一下，竟也循着男子的身影走去。

男子领着嫣儿步入丛林，月光由于树叶的遮挡暗淡不少，嫣儿不禁有些后背发凉，脚步加快，跟得紧了些。男子许是察觉，脚步放慢。

走出丛林，便是一处崖边。“姑娘，可往前来些，往下方看看。”

嫣儿壮着胆儿，往崖下瞅去。崖下有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一个镇子。灯火点点串起，宛如一串项链，相互衔接着延绵开来。有一段灯光特别紧凑，依稀看见有人在走动。 崖上的开阔视野，让嫣儿好奇又兴奋不已。

“崖下是何处？”

“一个镇子罢了。”

“未曾从这个角度见过。”

“所以，才带姑娘来看看。”

常日里待在院中，嫣儿自是不曾见过这样的景致。那里应该是话本中的烟火气，深藏各式各样的故事。如前几次一般，脑袋沉沉，再睁眼时嫣儿已回到自己床榻上。

次日，嫣儿摊开画纸，身形笔直挺拔，靛蓝色的长袍，长袍的袖口有着一圈精致的刺绣，绣着鸢尾花的图案……可是，男子的长相，却始终想不起来。

男子究竟是谁？为啥频繁入梦？嫣儿始终想不明白，却又暗暗想着能否再相见。

入夜，嫣儿早早便睡下。

当 嫣儿再次睁开眼，身处万花盛开的崖边，脚下便是小镇。

“想不想到镇子里看看。”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靛蓝色长袍。

“想，可是，怎么去呢？”

“闭上眼就好。”嫣儿闻声轻轻闭上眼。绣着鸢尾花的长袖在她眼前晃过。

“睁开吧！”周围似乎喧闹起来，各种声响入耳。嫣儿睁开眼，已置身镇子。

“这……我……”嫣儿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是想问，怎么到得这里？我说过，这是我的地方。上次不是说，想逛逛镇子，走，一起逛逛，今天市集可热闹了！”

嫣儿不自觉便跟上男子的脚步。

街道上摆满了各式木质的小摊，摊上摆放着各种新奇的小玩意，让嫣儿起了兴致。

“这是什么？”嫣儿从小摊上拿起一个面具，面具上以白色为主色调、金色勾边，五彩的颜料沿着边缘随意铺洒着，着实艳丽。

“白狐面具。你喜欢便拿了吧。”

“姑娘喜欢便拿走吧！”摊主应和着。

男子抬手一挥，嫣儿便戴上了面具。

“是我喜欢什么都可以拿吗？”

“是的。”

嫣儿闻声，加快了脚步，一个个摊子逛了起来，以往的拘谨模样瞬间没了。不一会，簪子、小铜镜、玉坠、胭脂……拿了不少。

逛累了，嫣儿便寻了一处台阶坐下。“我叫嫣儿，你叫什么？”靛蓝色长袍立于对面，却没有回答。

嫣儿突然惊觉自己的提问似乎有些不妥，赶紧补道：“小女子柳如嫣，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不用这般拘谨，像刚才那样便是极好。我叫魇。”

“魇公子，谢谢你带着我游玩。”

“喜欢就好！想再逛市集，来寻我便好！”

“那怎么找你？”

“嫣姑娘，你应是知道的。”魇公子带着笑意回答道。

出梦。嫣儿明白，与魇公子相见，大抵只要入梦即可。

嫣儿看着桌上未完成的画，可是无论如何都记不得魇公子的长相。

接下来的日子，入夜，嫣儿便入睡。

梦里，魇公子领着嫣儿逛市集、放纸鸢、放花灯……比起柳家别苑内的生活，梦中的自是多彩不少。

“小姐，你最近身体可有不适？”玲儿问道。

“不适？并没有呀！玲儿，为何这样问？”

“玲儿是看小姐最近的觉是越来越多了，起得越来越晚，但是睡得也早了些。玲儿以为小姐身体不适。”

“没事，只是天气好，贪睡罢了。”

这日，嫣儿再次入梦。

“今日可有什么新鲜玩法？”

“今天是火巧节，往市集去吧！”

篝火熊熊燃烧，烟火半空绽放，杂耍艺人街头卖艺，街头的人群比以往也多了些许，更加热闹。

“带你去放孔明灯吧！”

魇公子带着嫣儿来到市集旁边的空地，许多人正在这里放着孔明灯。

整理好孔明灯，魇公子和嫣儿分别写上了自己的愿望。

“魇公子，你写的什么愿望？”

“平安喜乐。”

“这愿望，倒是合了你的性子。我呢，只愿永远留在这里。”

“可，这里不是世间。”魇公子低声说道。

“这里有你，便足矣。”嫣儿降低了些许音量，岔开话题：“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回市集吧，那边热闹得狠。”魇公子回答。

不知又逛了多久，嫣儿有点走累了。“乏了，走不动了。”言罢就准备往路边的台阶上坐。

比起初次见面，嫣儿的性子自是活泼了不少，没了那份拘谨的束缚，倒也是显得随性多了。魇公子扬起手臂，轻轻一挥，嫣儿坐下时，便回到了崖边的那块草地。

自从到了镇子，便没再来过这片草地。月光如初，明亮而温暖。

“魇公子，这里只有夜晚吗？来过好些次，却没见过白天。”

“这里只属于黑夜，便也只有夜晚。”

“哦。今天格外觉得有些乏。”嫣儿说着，身体有些倾斜向草地倒去。

“嫣儿，你也该出梦了。”魇公子抖抖袖口，将双手背到身后，说道。

可是，接下来，魇公子却听见身体与地面草地接触的声音，很轻，却因为寂静而显得特别清晰。

魇公子急忙上前将嫣儿从草地扶起，唤道：“嫣儿，嫣儿。”

嫣儿怎么没出梦？

平日里，嫣儿在梦境玩累了，乏了，便会出梦。今日没有，反而像是睡在了这里。

唤了几声，嫣儿没有醒来的迹象。

魇公子急忙抱着她起身，匆匆。

“哥，哥，帮我看一下，她怎么了？”

“魇，何事这么慌张。这些年倒是第一次看见你这么慌张。”

“哥，嫣儿，她晕倒了。”

“嫣儿？她就是你提起过的，一直入梦的女子。”

“是的。”

“这次，她入梦多久了？”

“我和她一起逛了火巧节的市集，应呆了有三四个时辰吧。”

“梦里一个时辰，相当于世间一夜。在世间，她已经昏睡了三天了。”

“怎么会这样！”

“魇，这里不是她生活的世间。我们可以随意为凡人造梦，以他们的喜怒哀乐作为我们灵力的源头。可是，这里并不是她的世间，她是凡人，需要进食才能维系生命。想必，世间的她已经有三日未进食。”

“那她会怎么样？”

“不进食，最终会在昏睡中死去。而这里的她，也会消失。”

“那怎么才能救她？”魇低头看着怀中似在睡梦中的女子，她的身体在慢慢变轻。

“我们可以造梦，但是入梦出梦皆由凡人自己定夺。她应该是想留在这里，所以才会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未曾出梦。”

“什么都做不了吗？是我害了她。”

“魇，我们造的梦，不是为了让凡人留念，不愿离去。只是为了让他们正视真实的自己，或者还他们一个念想，滋生继续混沌世间的勇气罢了。你不该让她留念，让她执念太深。”

“是我错了。”

“让她，也不是全无办法，我可以用灵力为她再造一个梦，圆她念想，让她出梦。不过，日后你也不得再入她梦，否则她会再次留在这里。”

“我都答应，只要哥能救她。”

魇公子将怀中的嫣儿，轻轻放在床榻上。

柳府。

“小姐，小姐，小姐醒了！”玲儿瞅见嫣儿缓缓睁开眼，便立刻跑去夫人房中去告知。嫣儿昏睡的这三日，夫人一直守在床前，滴水未进也未曾休息，方才几乎晕倒，才被搀扶回自己房间。

“嫣儿，你可感觉身体还有什么不适？你无缘无故昏睡了几日，大夫也找不出有何问题，吓死为娘了。”

“让母亲担心了，嫣儿没事，好像就是睡得太沉了。现在，有点饿了。”

“玲儿这就去给小姐准备吃的。”

不消两日，嫣儿便好得差不多了。

嫣儿看着书桌上尚未完成的画作，研磨提笔添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

“小姐，你方才好，不能吹风。”玲儿念叨着关上窗户，转身看见桌上的画，“咦，这不是前些日子来府上找老爷的方公子？小姐，你这是心中有人？”

“玲儿，别瞎说！”嫣儿娇嗔着，倒也低头，红了脸。

次日，柳府。

“嫣儿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方公子今日又来找爹爹？”

“听闻嫣儿姑娘病了，所以特此前来探望。希望没打搅嫣儿姑娘。”

风起，树上淡粉色的海棠花飘起，一场花雨中，两人相视而笑。

“魇，她已回到自己的生活。”

“哥，我知道了。”

作为造梦使者，不会让入梦者记住自己的长相。因而，嫣儿每次梦醒都记不得魇的相貌。而这也是唯一将沉浸梦境者带离的缺口。

魇的哥哥将灵力化为方公子的长相，补齐了嫣儿梦境。

梦境中既有世间人，也就不会留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