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人生

戏里人生

小时候，每逢年节或者重大的日子，村里都会从县里请来戏班子。

咚咚咚一阵锣鼓过后，一个个人物纷纷粉墨登场:活泼可爱的花旦，忧郁哀怨的青衣，沉稳持重的老生，飒爽英姿的武生……那腔调，或欢快喜悦，或悲戚婉转，或苍凉伤感，或激越昂扬……

那时年龄小，看不懂戏中曲折，只觉得热闹。最欢喜的，还是戏中女子的装束，头饰精美，衣袂飘飘，真的令人目眩神迷。

长了几岁，对村戏仍情有独钟。记忆犹新的，六月飞雪窦娥冤，聊斋故事聂小倩等等。这样的戏，一般在晚上出演，好像为了刻意营造剧情的幽怨与神秘氛围。

但等灯光摇曳闪烁，一袭青衣白裙的窦娥，带着笨重的枷锁，亦步亦趋走到台上时，她已泪光点点，声声哀怨。待到窦娥对天地发出“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为天”的质询，戏曲也就到了高潮。只见刀锋落处，血光四射，雪花铺天盖地而来。那一刻，仿佛含冤死去的不是窦娥，而是自己。眼泪立时扑簌簌落下来，打湿了脸颊，浸透了衣襟。戏里戏外，虚虚实实，恍如一梦！

再过几年，村里出头，把爱好戏剧的人们召集在一起，组织了自己戏班子。

每当空闲，这些人便凑到一起，研究唱腔，切磋技艺，做得有声有色。等到上台演出，有些人的水平甚至不亚于县戏剧团，一时名声大噪。

我最喜欢的，就是偷偷钻到他们当中，看他们如何练功，如何吊嗓，如何化妆。回到家里，学着他们的样子，咿咿呀呀亮出稚嫩的嗓子。或用木炭把自己的眉毛涂黑，或把红色纱巾束在腰间轻移莲步婀娜起舞，那个美呀！

戏里的人物，最中意的，就是云鬓高挽、粉面含春、白衣飘飘的女子。她，也许是一位九重天外清丽脱俗的仙子，又或是深锁闺中通晓琴棋书画的温婉女子。最好来一次奇遇，在驿外断桥边，抑或亭台楼榭旁，邂逅一翩翩美少年，然后演绎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绝唱……

记着有一位大哥哥，清逸俊郎，眉目如画。放到今天，不亚于一线当红影星。他常常扮作多情公子或者儒雅书生，举手投足间，气质非凡。

他不仅唱功好，且待人温和。偶尔发现我在偷偷瞄他，他会朝我笑笑，亲热地打声招呼。有时带来好吃的，他也会悄悄分给我些。那时的我虽然小，能懂得他的善意，心里感觉暖暖的。

慢慢地熟识了，与他的话也就多了。渐渐的，很喜欢和他在一起。听他说话，看他练功。即使不说话，也愿意默默陪在他的身旁。

或许，人与人之间，是一种缘分。大哥哥对我这个小妹妹，也格外关照。闲暇之余，他会给我讲戏里的故事，说到动情处，他的声音甚至有些异样。

只是，这样的日子，伴随他的调离，也便戛然而止。据说，县剧团团长的女儿喜欢上了他，让父亲拖关系将他调到县里。

他悄悄地走了，谁也没惊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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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去他们练功的地方，才知道他已经离开。那段日子，我小小的心里，像丢了什么，空落落的，有些惆怅。

到后来又听说，他与团长的女儿分手了。从此，远走他乡，没了音信。

我不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个喜欢缠着他的小妹妹。或许，已经忘了吧？

我呢，偶尔会记起他，记起那个久远的梦……

其实，我对戏曲的爱好，也源自母亲的耳濡目染。

母亲天生一副好嗓子，空闲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轻声哼唱，那调调清越婉转，柔美动听。

唱到动情处，她的眼眸里，透出无尽的悲凉与哀伤。如泣如诉的唱腔，似乎，满溢着对世间的无奈与绝望；或满目含笑，恰如一缕春风轻轻拂过她的面颊。行云流水的腔调，又仿佛，这眼前的景象，处处赏心悦目，令人留恋不舍。

那时间，她已沉浸戏中。我和妹妹们呢，则静静地依偎在她的左右，一脸陶醉。

她虽不能唱一整出戏，但有些熟悉的剧目都能来上几段。即使比不上专业水平，也令人心动神迷。

“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我和柱儿不认识，怎能嫁他……”（《刘巧儿》）

“春季里风吹万物生，花红叶绿草青青，桃花艳梨花浓，杏花茂盛……”（《花为媒》）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红灯记》）

直到今天，这些曲调，我都会不经意间哼出来。只可惜，那个教我的人却早已离开了……

依稀记得，唱戏期间，也是村里最热闹的。家家户户，老老少少，都早早来到戏台子前。拿板凳的，搬椅子的，拎着蒲团的，找一个适合的地方坐下。就等锣鼓一敲，大戏开场。各个欢天喜地的样子，好像参加有生以来最重大的仪式。

等到戏演完了，人们纷纷作鸟兽散，一会儿功夫，便没了踪迹。偌大的戏台，孤零零的，立在那里……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你方唱罢我登场，谁是谁的主角？谁又是谁的看客？兜兜转转之间，唯心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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