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回香港参加母校的校庆，去了差不多两周。回来以后的某天，我们约好了一起吃午饭。要商量的正事三言两语谈完，然后从容吃饭，漫无边际地聊天。
“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大学时候喜欢过女同学？”他问。
啊，当然记得。一对少男少女，一段混沌初开的恋情。爱情在人生的那个阶段，纯真得很，只知道风花雪月，绝无私心杂念。大学毕业以后，老友到美国来深造，她则留在香港工作，从此天各一方。人生那个阶段的爱情，也脆弱得很，经不起现实世界的一点点撞击，更无力飞渡时空间阻，他们的初恋于是宣告终结。——很典型的校园爱情故事的模式。
“怎么，这次见到她了？”我笑，答案应该是肯定的，否则他何必提起这话头。
老友喝一口茶：“校庆典礼那天，她正好坐在我后面。先认出我来，叫着我的名字和我打招呼。”
“那你呢，猛然回头看见她，有没有天旋地转？”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他们两个人四目相瞩，惊喜交集的画面。
“你们写小说的人就是会编排，”老友苦笑。“她的样子完全变了，我根本不认识她。回过头去问她叫什么名字，是哪一个班级的，怎么会认识我……”
什么？！我目瞪口呆。自然，三十多年的光阴从身上碾过去，又不会巫术，谁能永葆青春？然而，初恋情人呢，即使她老了，发福了，和从前不能相提并论了，也应该仍然令他心悸，应该是他心中一颗永远的朱砂痣啊！所谓“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多么凄婉缠绵，动人心魄，小说电影里的聚散离合不都是这样演绎的吗？！
老友接着说，那天校庆典礼结束以后，他和她又各奔东西，连再见也没说。像一对普通的老同学普通的久别重逢那样，坐下来喝杯咖啡叙叙旧？在他看来差不多等于天方夜谭。唉，他又叹气，说女人天性情多情长，如此这般的久别重逢，恐怕难免要令她失望惆怅的了。
“当年，是我先放弃，是我对不起她。没想到三十多年后再见面，还要再伤害她一次。”老友言若有憾呢。有这一句话，他也就不能算是最寡情的了吧。这对初恋情人睽违三十年之后重逢的结果，也就不能算是最差的了。
绝大部份人都会对没有结果的初恋耿耿于怀，因为那真的是一种晶莹剔透，一尘不染的浪漫经验。特别是在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磨砺过后回味起来，初恋更像一瓶陈酒，当初为什么没喝完的理由已经淡忘，只有留在舌尖的余味，历久弥香。
另外有两位老友，都是男生。他们两人年龄相仿，经历也差不多，而且都喜欢久不久把自己这瓶陈酒拿出来自饶有滋味地慢慢品。两三年前，他们不约而同，分别携妻带子，先后专程去和他们十几年前的初恋情人见面。回来聊起当时见面的感受，两个人都只有一句话，还是不约而同：“幸好当初没娶她！”
这瓶陈酒，于是挥发殆尽，倒让我唏嘘不已。人世间寻常缘来缘去，情生情绝的现实，往往只是这样潦草，这样残忍。邓丽君有首歌，叫“难忘的初恋情人”，脍炙人口。可歌里孜孜不倦咏叹的对那个“初恋情人”如何如何“永难忘”，直到海枯石烂也还“依旧情意深”，叫人啼笑皆非。
其实初恋，就是第一次谈恋爱，和第一次学开车，第一天上班一样，并不具备绝对的特殊意味。那时候懂得什么叫爱情？付出的所有纯真和痴情，与其说是为对方，不如说是为青春，自己的青春。后来岁月的溶蚀，记忆的剪裁，又渐渐把初恋情人变成了一个理想化的幻象，绝不是真实的原版再现。
所以，如果先生心里藏着个念念不忘的初恋情人呢，不妨大大方方地让他们见上一见。就那样从容地慢慢旋转他心头那瓶陈酒的盖子，打开，根本犯不着去吃醋。相反，如果自己是令某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念念不忘的那个对象，是人家那一瓶陈酒的内容……哎呀！则最好是等到返老还童那一天，否则，千万千万，不要再去和他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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