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儿很早就醒了,丈夫还在酣睡。窗外雾雨菲菲,弥满了天地间所有空隙。痛苦就像这雨雾,把菲儿团团裹住,让她窒息。站在窗前,菲儿心里不住地咀嚼着昨夜与丈夫的谈话,真恨他的无情,不可理喻。她想了无数次无数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可惜没有一个能够奏效。她想不通,为什么曾经爱她的丈夫会这么快就变心了,是不是只有离婚一条路?但不管如何,她再也不愿过这种乱麻般的生活了。
菲儿结婚五年了,丈夫是她理想中的男人,或者说他们是彼此的真命天子。比她大不了几岁的丈夫,阅历丰富,精力充沛,风趣健谈,善解人意,很能博得漂亮女性的青睐。菲儿当年力挫群芳,把这位“大众梦中情人”关进了围城。婚后,面对着风流倜傥的丈夫菲儿妩媚多情,两人有过一段欲死欲仙缠绵悱恻的日子。可丈夫开了个公司,当起了老板,整天在外面应酬,就不再和菲儿朝朝暮暮了,菲儿常常独守空房。偶尔丈夫带她出去应酬,见那些公关小姐个个如花似玉,在每一个男人身边都有说不尽的知心话似的,心里就止不住地发怵,胃里泛起阵阵酸醋味。可表面上还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让菲儿想不通的是丈夫回家竟然数落她,说她不随和。
去了几次以后,菲儿发现丈夫依然故我地扮演大众情人的角色,菲儿的出现让丈夫不大方便。有一次菲儿装作很忙碌的样子说不愿意陪着出去应酬,不经意似地打听了丈夫应酬的酒店,然后偷偷地躲藏在一边。果然不出所料,丈夫和一个公关小姐非常亲热,他们一会儿喝酒,一会儿划拳,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丈夫还把那个小姐的脸上拧了又拧,把那个女的脖子搂了又搂,对着那个女的大腿、后背、肩膀拍了又拍,就差把那女的抱在怀里。看看和丈夫在一起的其他男人,也不例外。菲儿心中真是说不出的悲哀。她不明白,中国的男人都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不检点自己的行为,他们将自己家中苦苦等候的妻子置于何地。回到家中的菲儿不愿开灯,就那样在黑暗中等着不知何时归巢的丈夫。深夜的街车从远处开来,又渐渐远去,只是没有一辆在家门前停下。开始菲儿还抱着胳膊肘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后来实在太困,就席地坐在沙发边,头歪在扶手上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她醒来,已经是微薄的晨光照进窗纱的时候了,一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多了。菲儿的手臂没有一点知觉,腿脚也动弹不了,有点恍惚,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转动了几下脖子,头脑清醒点,原来老公昨晚竟然夜不归宿,菲儿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强打精神给自己做了早饭,然后往老公公司打电话,还好,老公在公司,只不过很不耐烦地解释说昨晚大家都喝过了头,迷迷糊糊中一伙人就在那家酒店要了一个客房,什么事也没有。菲儿这时杀人的心都有了:他竟敢理直气壮,竟敢轻描淡写,他还是不是当年的那个多情而体贴入微的丈夫,他怎么会变得这么快!
菲儿气愤得几天不理睬丈夫,但丈夫根本没感觉到,他只对菲儿说:“我这是为了业务!广交朋友,才能广开财路。”菲儿被他的满不在乎气呆了。菲儿知道,现在丈夫的心里根本没有她的位置了,把她娶回家就等于把她供上了佛龛,她只须安安静静地呆着,不需要再寻她花费什么心事了。俗话说:“金钱是男人的兴奋剂。”老公钱挣得越来越多,挣钱的欲望就愈演愈烈。菲儿常常找不到他,打电话到公司的次数多了,公司的接线员都会主动说:“老板刚才出去了,请你你会儿打来。”“他什么时候回公司?”“抱歉,这个我不知道。”菲儿似乎听到了那个小女生的笑声,一个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的女人,还有什么脸面总往公司打电话,还好意思不停地询问人家自己的丈夫的去向吗?菲儿病了,打电话告诉丈夫,丈夫却说他正要出差。菲儿说,你不回来拿你的换洗衣物吗?丈夫犹豫了一下,答应回来看一下,最后似乎很好笑似地说,现在的酒店里什么没有,出差带上钱就可以了。菲儿发现自己与丈夫之间似乎有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当年的娇贵公主现在却成了土老冒了,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
丈夫这一趟出差竟然去了半个多月,中间打了一个电话问了问菲儿的病情,似乎很为难地说:“老婆,不好意思,这笔业务一时半会谈不下来,你就回娘家住一阵子,也好让想你的爹妈趁此机会照料你啊!”菲儿知道,他这是没安好心,只要她回了娘家,丈夫就更会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飘荡到什么时候回家呢!菲儿抱着赌气的心理说:“不用了,我能照顾自己,你也不用为我操心,你的业务要紧。”丈夫被菲儿这样一说,有点过意不去,但只是一愣神,很快就说:“那好,你自己小心点,我这边办完事就回家。”电话掛断后,泪水止不住流淌下来,怎么擦都擦不干,菲儿心中奇怪,这泪水怎么回事。她看到镜子里一个女人,眼窝深陷,眼圈乌黑,头发干枯蓬乱,凑过去看看,确定是自己,她摇摇头,有点责怪自己,自言自语地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也不知在床上昏睡了多久,她被一阵剧痛闹腾醒了。一摸身体下面,又湿又粘乎,开灯一看,全是血,而且还在热热呼呼地往外流,菲儿吓坏了,打电话叫了120。她不能让爹妈知道她过得不好。当初爹妈并不看好她这个老公,但菲儿不听父母的。父母越反对,菲儿反而越陷越深,老公曾经说她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还不错,在这一点上没看错她。菲儿流产了,她内心的伤痛不言而喻,但她却不能说。别人无法相信,她那么享福,不用上班,不用操心赚钱的事,呆在家里当全职太太,还有谁不羡慕的。每隔几天菲儿给父母打个电话报平安,所以父母也一直以为女儿过得很好。半个多月后丈夫才回家,菲儿告诉丈夫自己流产了,丈夫不相信地看着菲儿:“你怎么回事,既不告诉我你怀孕了,也不告诉我你流产了,你还把我当你老公吗?”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失口说了自己,自己这么两年来何尝有时间关心过眼前的这个女人,那么多花团锦簇的女人在他面前晃悠,他哪里有心情呆在家里。人生短暂,任谁也会趁着年轻力壮有钱有机会的时候过开心的日子。
菲儿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孤零零地,泪水又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枕头湿了又湿。她明白,自己这样子丈夫看了只会更烦,再这样无望地躺下去,肯定会疯掉的。她开始找同学聊天,只要有人接电话,她就很开心,有时故意乱拨电话。家里的电视声音开得特别大,一会儿跟着哼哼,一会儿自言自语。她不能告诉丈夫她很痛苦,她不愿意。既然已经不在乎她了,何必去乞求他呢!恰巧一个同学告诉她,有一个公司在招文秘。菲儿决定去试试,但她对自己面试能否通过心里没底。那同学笑了,“就你这么个大美女,包在我我身上!只要你小姐肯出马。”菲儿忐忑不安地来到那家公司,没想到真的非常顺利。不到一个礼拜,公司都传遍了,说办公室来了一个大美女。有一些好事的职员找各种借口到菲儿的办公室来,连总经理进进出出的时候都要多看上一眼。
菲儿很快就适应了公司的忙碌工作。她总是事先考虑好做事的步骤,一到公司就可以开始有序地处理事务,一次可以统筹兼顾几件事。打开水的时候,顺便到楼下拿报纸,送文件时顺路到别的办公室聊聊。她那样轻快利落,把老总看呆了,当即决定调菲儿到自己的办公室当文秘。别人哪能知道,这些年,冷落寂寞的婚姻生活已然让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价值了。她不过找到了一个需要自己的地方罢了。才貌出众机敏聪慧的她,也会逢场作戏,心里虽然讨厌别人甜言蜜语的肉麻劲儿,讨厌别人色迷迷的眼神,可她应酬的很得体。
两人的家形同虚设,丈夫回家时,菲儿不在家;菲儿回家时,丈夫不在家。丈夫还像过去一样忙碌,但比以前更不愿意回家了。菲儿感到丈夫可能在外面有了别人,她暗中跟踪,突然袭击地出现在丈夫的办公室。不停地盘问老公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女人,丈夫每一次都很干脆地回答:“没有。”“那你为什么老是不回家?”“跟你说得很清清楚楚的,业务上有应酬。”“有应酬就不要家了吗?”“你不是也不在家吗,你不是也在外面疯得不见人影了吗?”“我一个人在家做什么,一天到晚都是一个人,傻瓜一样苦苦地等待你回家;你呢,这么多年来,在家陪我吃过几顿饭?”“我在外面拼命挣钱,让你舒舒服服地坐在家里当太太,你就知足吧!”“你以为就你会挣钱,如果不是相信了你当初的骗人鬼话,我会在家里当这么年的家庭妇女,没有自信,没有朋友,没有娱乐,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等你回家,等你,等你,等得我头发都快白了,可你是怎么对我的?”“我把挣到的钱都给你了,你还要我怎么着?”“是啊,我在家搂着你的钱,你就在外面搂着别的女人……”“啪!”菲儿脸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菲儿惊呆了。过去的英俊体贴、风趣潇洒的老公再也找不到了,不知道那样的丈夫遗失在哪一个灯火昏暗的洗脚屋,哪一间杯盘狼藉的酒店的包厢,哪一间K厅的沙发上,哪一个风月女子的怀抱……菲儿连连后退,她的心没有知觉了,连眼泪都没有流下几滴。丈夫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吓到了,他试图拉菲儿的手,可菲儿很快把手反到身后,两人一夜都没有再说话。丈夫也在思来想去。菲儿仍然一大早就起床上班,只留下一张纸条:“我们离婚吧!”丈夫又是一连几天没回家,只打了一个电话给她,说要出差一阵子。
丈夫其实也有自己的苦衷,他开始的时候确实很喜欢外面那种灯红酒绿的生活,酒桌上流行一句话:“不嫖不赌,好比一堆土;不烟不酒,活不了多久。”但上天可以作证,他只是逢场作戏,绝对没有乱来过。当然他自己也很难说他不喜欢和外面那些风流多情的女人搅在一起。可那是一种感官上的刺激,那样的女人并不能真的令他动心,真正让他动心的女人是他的一个手下经理,所以他得知菲儿当了总经理的秘书以后特别气愤。因为他自己有这种体验。那感觉是一种迷恋,是一种特别想要看到对方一刻都不分离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他甚至似乎后悔这么早结了婚。自从对这个女人有那种特别的感觉后,就不愿意回家去面对菲儿这样一个已经不能带给他激情的女人。他找遍了所有借口与那个女人呆在一起,应酬,应酬,为了公司的业务,可以制造无数个没完没了的应酬。家成为了他记忆深中一个已经褪色的标签,他在自己的婚姻生活中获得的与女人周旋的经验足够迷住很多女人。而那个女人比他更胜一筹,她还没有结婚,虽说有许多次恋爱的经历,但没有一个她真正愿意嫁,她只把这些经历当作一个又一个的故事收藏在自己的记忆夹中,她不在乎别人的议论,撬别人的丈夫她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更何况这间公司的发展也有她的功劳。对人生,她看得比一般女人透彻,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要的就是一个痛快,爱就爱一个轰轰烈烈,顾虑重重、犹豫不决那会要了她的命。她喜欢把自己的的生命发挥到极致,把每一天的生活排得满满的,工作到很晚也不会疲倦,到外面喝酒男人也喝不过她,任何一首歌儿,她只要听几遍就可以唱得委婉动人。所以她感到没有任何的男人能让她厮守一辈子,但现在菲儿的丈夫似乎是一个例外,现在就看这个男人有没有决心和她一起疯狂了。虽说古训有言“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亲”,但现在没人信这个了,这就叫“人心不古”吧!她这个赤脚的还怕那个穿鞋的,别人脚上有鞋才怕事,大家都把鞋脱了不就没事了吗!记得伊索寓言中的乌鸦想装成神鸟,偷了别人鸟的羽毛,钱钟书却在《读<伊索寓言>》中说:“不如建议每一个人都把自己的羽毛拔掉。”她由衷地赞同钱大学者的说法。
丈夫接到了菲儿下的最后通牒,最后谈一次,要么合要么分。但他似乎很忙,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其实这个男人还没有下决心,他不知道是要菲儿还是要那个女人,最好是两个都拥有,她们俩一个像红玫瑰一个像白玫瑰。和那个女人就意味着充满刺激充满活力,和菲儿生活意味着安稳,没有多大的风险。他决定拖一拖再说,走到哪算哪,好在他和菲儿没有孩子,真的离了也不至于伤害到下一代。但菲儿看穿了他的心理,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再不谈,我们就直接去律师事务所吧。”他知道菲儿还是爱着他的,但这种爱让他感觉不到一点人生的趣味,他要外面的精彩生活,他还没有老到整天在家陪老婆的地步。
昨晚,菲儿做了一桌菜,丈夫很不情愿地回家了。这是两人几个月来一道吃的唯一的晚餐,菜都是丈夫爱吃的。到处有人说什么“抓住男人的胃,就抓住了男人的心”,在菲儿看来,这话是男人骗女人的鬼话,现在是什么年代,有什么话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每个人在不同时期的需要不可能一成不变,而女人傻瓜似地只知道在家做一些一成不变的家常便饭,就指望能抓住男人的心,就太天真太幼稚,上了男人的当。
“今天,我们必须有一个结果,”菲儿和丈夫面对面坐在茶几两边,“我不能再过这种日子了。”“什么结果,你要什么样的结果,离婚?”丈夫面带嘲讽,菲儿的心裂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血口子,这就是当年她信任和钟情的男人,现在对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吗?菲儿不死心,她不相信这个男人真的变得不能理喻了。但她知道男人的贪心。
“这两年我是在痛苦中度过的,你冷落我,欺骗我。你在外面和别的女人鬼混的时候,我却在家里傻瓜似的等了又等到。我孤单、寂寞地守在家里望眼欲穿时,你却不知道在哪里搂着别的女人喝酒跳舞!你关心过我的感受、我的心情吗?”丈夫瞪着眼:“我那是工作,是正常的应酬。”“有什么工作需要你每天24小时地在外面应酬,需要你一周七天都没有休息的时间,需要你和别的女人那样亲热地搂抱在一起?”丈夫反唇相讥:“你为什么要出去打工,我早就说过,家里有我挣钱就行了,你却要出去当什么秘书?你图个什么啊?”他从来没有体会过菲儿的痛苦,他压根儿就没有时间考虑菲儿作妻子的感受。“你以为钱可以代替你做丈夫的情义,钱能照顾我的病痛吗,钱能代替你来关心我,和我交流感情吗,你以为你做了我的丈夫,我就该心满意足了,是不是?”“我不能因为娶了老婆,就整天被老婆拴在裤腰带子上,那别人也会笑话你的;我也不能不工作整天在家陪老婆,不工作,不交朋友,不要自己的事业。”丈夫的话句句都在理,可就是没有一点温柔与爱意,他的话就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菲儿的心,她的心紧缩得就像一只核桃,又硬又冷。看着丈夫无动于衷的脸,菲儿在心里高喊:“离婚——离婚——”
窗外的雨雾紧紧缠绕在树枝间,树叶憋闷得发出泛白的绿光,叶尖上的雨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滴答滴答的声音沉闷地砸在地上、落叶上。菲儿推开窗,一阵雨雾扑面而来,蒙了菲儿一脸的水雾。身后的丈夫在睡梦中咕哝着翻动了一下身子,原来俊秀的脸孔因为皱着眉而显出沧桑的晦暗,即使是在睡梦中似乎也心事重重。看来老公活得也不容易。相同的季节,相同的两个人,心境却如此不同,当年他们就是在这样的季节相遇相恋的,老公总是骑着那辆28的凤凰牌自行车,来找菲儿,坐在车后座上的菲儿,有时脸贴在他的背上,有时两手搂着他的腰,远远近近的草地树林都留下了他俩的足迹。往事的记忆在菲儿心里头勾起了久违的柔情,她情不自禁地坐在老公的身边,帮他揉开皱巴巴的眉头。丈夫醒了,看到菲儿红红的泪眼,下意识地伸出手来揽过了菲儿,一阵久违的暖流在两人的肢体间慢慢地传递着……
菲儿现在有点心理缺陷——没有自信心,聪明能干的女人未必能保住婚姻,而未必伶俐的女人却未必守不住男人。相反,可能表面上有些笨的女人,反而能保住婚姻,因为婚后的女人最好是把眼睛闭上,或者假装闭上。男人的确心有贪念,但如果女人不去赶得男人鸡飞狗跳,不去拦着男人的乐子,男人回家就可以放松身心,那他未必会在外面瞎胡闹到毁掉自己亲手建立的家。女人要懂事,男人花心、贪心、有野心,像女人一样童心未泯,要人吹捧,要人逗哄着开心,这是正常男人的表现。女人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变成一锅温水,让男人在自己的这锅温水中温顺地慢慢地游,不能把水烧得太热,否则它就跳出锅去了。想到这里,菲儿关上窗,她想再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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