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流，三年……
我叫陈听松，出生在江南小城里一个普通的家庭。祖上据说曾经显耀，留下可观的祖产，只是自曾祖父起连年战火颠簸，那些富贵的名望与繁华的底气也就随纷飞的炮火消散在时间里，成为祖父口中的纪传体。这些过往在我眼中也就仿佛成为别人的故事，与己无关。只是祖父身前是个有趣的人，总喜欢拉着年少的我讲述那些陈年旧事，兴致浓处会全然不在乎我是否已经半眯眼睛昏昏欲睡，又或者东张西望心不在焉。到最后我总会趁机会打个岔，然后溜之大吉。等祖父反应过来，也只好假装生气地低骂一句“瘪三”。不过无可改变的是，家里三代单传，我是祖父唯一的孙子，祖父想要唠叨的时候，似乎也没有比我更合适的对象。于是一次次的，我被逮牢，然后循环往复。时间长了，那些故事我终究听进去不少，祖父用他的耐心和绵密，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如今祖父不在了，我也早已成人，想要重新品味那些唠叨却已不得。生活是个悖论，我总这样觉得。
总体来讲，我是个内向的人，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这从小时候起就表现得很明显。父母亲戚每提及此事总会不自觉地表现出担忧——这孩子以后在社会上恐怕吃不开啊，但性格这种东西，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况且我本就不觉得内向有什么大的问题。于是说归说，做归做，说得越多，我在他们面前就越发内向，倒也不是我故意作对，但这世上的事情，好像历来就是这样容易走向“强调”的反面。长久下来，我也就成了现在这副腔调，少言、多思而执拗。周围的人则仿佛少女精心打理的秀发般，沿着发线清晰地分成了左右两拨，有的说我是天才，有的则坚定不移地相信我是个白痴。“天才抑或白痴，很重要吗？”我有时会向镜中的自己发问。“至少你是真实的。”镜中的陈听松通常这样对我说。
此刻的我正坐在公司卫生间的马桶上，手里顺便还捧着一本俄罗斯短篇小说合集，这是我在工作时段不时采用的放松方式。卫生间这样的地方有一种空灵而原始的特质，无论你是谁，做着何等体面光鲜的事情，在这里都是肉体凡胎，只好一动不动地静等时光流逝。我有节律地翻动着书页，果戈理笔下的阿卡基耶维奇在冰冷的风雪之夜如咒怨般索讨自己的外套，确有一份乖戾之气从书页间飘出来。
起身，冲水，洗手，然后很精致地把手烘干，让人感觉现在更像是家庭聚会的休息日而非疲于奔命的工作时间。当然，所有的一切在打开洗手间的门之后都会有所不同。
外面过道上有一位陌生的黑衣女子站在窗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薄荷烟，小心地吸着，面容略带憔悴，若有所思。
“ESSE?”我走过去淡淡地问道。
“什么？”黑衣女子略有些吃惊地回头问道，仿佛被鞭炮声惊到的精灵。她之前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说你抽的ESSE？”我温和地问。
黑衣女子立即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道：“不好意思，刚才走神来着，的确是ESSE，薄荷味的。你还挺有研究的么。”
“以前有朋友送过我一盒，虽然我一年也抽不了几根，更不会抽薄荷烟。”
黑衣女子的眉眼更加弯了，我被她的目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呃，其实我想说，这里整座大楼都是禁烟区，所以……”我道。
“哦，不好意思，我还是第一次来。”女子快速地掐灭烟头，扔进了身旁的垃圾桶。
“没关系，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为了找十三楼跑了半个小时。”
“是吗？”女子笑出了声，“哦，对了，我找陈听松，他同事说他出去了。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哦，他没有出去，只是现在正忙着和一位黑衣女郎谈论这幢大楼的奇妙之处。”
“嗯？”
我见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轻轻地晃了晃脑袋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哈，你就是陈听松？你非要这么调皮地和姐姐说话吗？”
“不敢，欢迎造访览臣公司。”我笑着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你这次来是？”我一边把她引向办公区，一边问道。
“哦，是这样，我们公司最近新开发了一种输送泵，听说你们在业内是最顶尖的设备集成商，所以就过来看看。”
“新型的输送泵？”
“嗯，和传统的在结构上有些差别。”
其实我几乎每隔几天就会遇到这样的的设备销售人员，千姿百态。一开始我被经理拉去接待的时候还相当兴奋，暗想自己可以代表公司实在是件荣耀的事情，后来才慢慢发觉这样的机会太多，只是经理们无暇顾及而已。不过事虽无聊，但我作为一个内向的人看着对方比我还紧张地应对回答时，每每感觉十分有趣。时间长了，倒也放松自如，应对得体。
我把她领到会客室，对她说：“稍等，我一会儿就过来。”然后转身去座位上拿笔记本和名片，顺便在前台要了一杯咖啡。
当我再次来到会议室时，她已经摊开了笔记本，旁边放着产品彩页，做好了介绍的准备。我把咖啡端给她，然后和她互换了名片，她叫李亚。
“不知道你的口味如何，我没让他们放牛奶。”
“呵，正好，我通常是什么都不放的。”她笑了笑，眉眼呈现出优雅的弧线。
我同样报以微笑，道：“既然你都准备好了，那请开始吧。”
“嗯，好。”她把笔记本屏幕转向我，开始了介绍。
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里，她给我看了样本、图纸，甚至还有简单的动画，眼神显得十分专注。当她终于讲完停下来时，发现我正盯着她看，显得有些局促，道：“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哦，没有，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你确定目前这样的输送泵只有你们一家在做？”
“应该是这样，怎么？”
“之前也有一家公司上门做过推介，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们的产品和你们的有些类似。当然，当时还停留在试验机的阶段，没有量产。”我道。
“是么？这个倒是很意外，是一家什么公司？”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焦虑。
“不太记得了，大概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不过不管怎样，你们可得加油啊。”我说。其实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家公司的名称，但现在似乎没有必要讲得那么明白，虽然我也并不明了自己为何会这么觉得，真是可笑。
“哦……”她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现在看来，事情变得有点复杂。”
“别纠结了，喝点咖啡，前台美眉做得不赖。”我笑笑，试图安抚下她的紧张情绪。
“嗯。”她端起来礼貌性地啜了一口。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我有个朋友和你们览臣打过交道，你在他那里留了名片。”
“哦，这样啊，想想我现在应该有数千张名片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有的躺在名片夹里，有的塞在文件堆里，当然还有很多被垫在各种杯子底下，真是很奇妙的事情。”我一脸懵懂地说道。
“呵，你平时都这么喜欢发噱？”她打趣道。
“这是自嘲，类似于某种后现代的解构。”虽然在开玩笑，但我表情认真。
“好吧好吧，姐姐我这么无辜地被拉来观摩了一下解构的操作步骤。”
“你这么确定你比我大？”我抗议道。
“当然。”
“……”
“对了，你们经理今天在不在？能否引荐下？”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我说。
“在的，不过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随便引荐的话会被打屁股，原谅我这么直接啊。”
“这样啊……”
“不过你放心，具体工作都是我这个层级的职员在办理，所以有合适的项目一定会通知你。”我很诚恳地说道。
“嗯……那就拜托了。”她很期许地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在送她等电梯的时候，我问道：“今天就回上海？”
“嗯，这次出来，南京是最后一站，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天，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四肢伸展。”
“像加菲一样？”
“它是我的偶像。”
“了不起……”我点头表示赞许。
“电梯来了，你留步。”李亚轻巧地跨进了电梯。
当我正准备把挡在电梯门上的手撤回来的时候，她说道：“对了，你看起来不像个工程师。”
“是吗？很荣幸。”我耸了耸肩。
“再见，我有空会打电话给你。”说着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听筒的手势。
“嗯，路上小心。”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