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守约
曾经的都护府有多么雄伟，如今的都护府就有多么破落。
小的时候，他经常坐在父亲腿上，听父亲讲述其他地方的故事，而都护府是肯定少不了的：来自长安的军队，来到云中漠地的最边境地区，建立都护府。多年以来，宏伟的军事堡垒庇护着当地子民，高耸的城墙则围绕着堡垒修建，这是长安强大军力的证明。
可惜，再坚固的堡垒，也没有办法抵挡住战火的侵袭。如今的都护府，大部分已经成了废墟，被马贼所占据，只有少数几座高塔还耸立着。传闻那里还居住着当年战争后幸存下来的守卫军，他们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
守约也不知道这个传闻是真是假，但这并没有什么关系。他是为了这里的马贼，才来到都护府的。因为当初弟弟是被马贼带走的，所以他就要从马贼口中打探消息。
接着废墟和夜色的掩护，他顺利进了城，没有被人发现。费了点心思后，他给自己弄到了一套马贼的衣服，同时也顺便占了衣服主人的住所。他打算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再去城中心逛一圈。那里是马贼聚居的地方，应该能打听到不少消息。
在火堆旁度过一晚后，他穿上马贼的衣服，以遮掩住自己的尾巴。在确认别人一眼看不出自己的魔种混血儿的身份后，他朝将军殿的方向走去。
将军殿，也就是城市中间的军事堡垒。在战火洗礼后，第一任将军的雕像还耸立在大殿两侧，但曾经飞扬在空中的凤鸟旗帜却早已不见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破破烂烂的旗帜。
越靠近将军殿的地方，路两边的店铺越多。虽然城市已经被破坏，但有人的地方就有交易，所以商业在这里还依然存在。只是能在马贼堆里安稳开店的，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是非同寻常的狠人。
守约在来的路上就对这里的情况有所耳闻，所以他不敢冒然进入一家店铺，只好在街上晃悠，看能不能从一旁走过的马贼口中探得一点消息。不得不说，这样的方法极其愚蠢，极其低效，也极其危险。但守约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走在路上，看着身旁不时走过的马贼，守约刚开始还可以镇定，后来就越来越难以保持平静。从他身边走过的每一个马贼，手上都沾满了鲜血，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这样想着想着，守约就不像刚才那般谨慎了。
而不谨慎的结果就是，他一个没注意，碰上了一个从他旁边经过的马贼。守约顿时反应过来，赶紧转过身，向那人表示歉意。那是一个高大的男子，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一看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小子，走路没长眼？”他说话时，脸上的刀疤也跟着一动一动的，宛如一条巨大而丑陋的虫子。
守约把头埋得更低，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脸。“抱歉抱歉，非常对不起，我刚刚在想事情来着。”
或许是看守约态度极其诚恳，也或许是还有事要忙，那马贼也就没有过多追究，只是说：“想事回窝里想去，别他妈的在路上瞎想。这次就先放过你，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威胁完后，他转身离去。
看着那彪形大汉走远，守约心里终于舒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成功躲过一劫的时候，一个精瘦干练的人走到了他面前，堆出满脸的笑荣。“这位兄弟，我们家主人看你风度不凡，想请你喝一杯茶。”
守约皱了皱眉，他虽然涉世未深，但一些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这平白无故地就有人要请自己喝茶，当中必有蹊跷。
“这位大哥，你找错人了吧，不认识你们家主人的。”
听到这话，那人却笑道：“大哥这称呼我可担不起，兄弟喊我一声陈兄就好。”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本来我还不确定要找的是不是兄弟你，不过既然兄弟这么说，那我就是找对人了。”
难道自己刚刚说的话，暴露了什么吗？守约心中有些疑惑。但既然对面已经把话都说得很清楚了，他也不好再拒绝，毕竟这里是马贼的地盘，他人生地不熟的，还是不要太得罪人好。
“既然如此，那就请陈兄带路。”
他们最后来到的是一间小小的茶铺，由竹子胡乱搭就而成，仅能勉强遮挡住太阳。一块破布在支出来的竹竿上懒洋洋的飘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个“茶”字。
茶铺外，已经摆好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人，正在品茶。见守约过来了，店小二便倒好另一杯茶，放在了中年人对面。
“萧爷，人带到了。”陈兄走到中年人身边，弯下身说。
“嗯。”萧爷点点头，侧过身看了守约一眼。“小子，坐。”
守约感觉身上多了一股凉意，他咽下一口水，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坐在萧爷对面。
“喝茶。”萧爷指了指他面前的那杯茶，茶水正冒着热气，一股淡淡的清香飘出。
“不知道萧爷突然请我来，是想？”守约现在一点喝茶的兴趣都没有，他只想先把事情弄清楚，不然他坐立难安。
“小子，刚来？”萧爷说话好像一直都很简短。
守约不由得抬起头，看了萧爷一眼。萧爷脸上毫无波澜。那句话看上去是在询问他，可守约能够感觉到，他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自己就算否认也没什么用。
“什么企图？”
“没什么企图，就是想打听点消息。”
“什么消息？”
“无可奉告。”
听到这个回答，萧爷眯了眯眼。守约顿时感觉四周有一股杀机出现，他不由得绷紧了神经，手也慢慢滑向腰间的匕首。不过要是真的有性命之忧，一把匕首也救不了他，但这并不妨碍他想要反击。
萧爷还在慢悠悠地喝着茶，但气氛已经十分紧张。
一个人突然闯了进来。“萧老三，今天茶水的味道怎么样？”
来者的声音异常粗犷，守约不由得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人看起来比萧爷年老了许多，身形也比较佝偻，但走过来的时候，气势依然。萧爷虽然面色平静，但守约能够感受到，当这个人出现后，他对自己的杀意减弱了不少，更多的变成了对这个人的戒备。
“茶不错，”萧爷开口说。“来一杯？”
那个人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桌子一边，让那张小桌子现在看起来更加小得可怜。“呵，你萧老三的茶，我敢喝吗？”他嘲讽道。
守约赶紧把面前的茶杯挪远了一点。
“小子，别那么紧张。”来人看到守约这个样子，笑了起来。“萧老三这个人虽然阴险狠毒了一点，但他的茶确实不错，就是太贵了，寻常人根本喝不起。”
一时间，守约迷茫了，这到底什么情况。
萧爷终于不再面无表情，嘴角拧出了一丝笑。“裘晨，你现在还可以嘚瑟，我没法治你。但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改名裘萧。”这是他这么久以来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裘晨哈哈大笑。“我裘晨的名字，天地父母所取，你萧老三算什么垃圾东西，还想让我改名？”
现场的气氛更加剑拔弩张，但裘晨看起来丝毫不在意，就坐在那里和萧爷对峙着。
“这个人，我带走了，你有什么意见吗？”突然，裘晨指着守约问道。
萧爷眉毛抬了抬。“我可还没问出东西来呢。你欠我一个人情。”
“别出格，其他随你。”
“别惹事，其他随你。”
“好，你这话说的才算有点人样。”裘晨总算是对萧爷的回复感到满意，然后他一把抓起守约，“小子，现在跟我走吧。”
虽然到现在守约也不知道裘晨到底是个什么人，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对自己没有恶意，而且他现在也确实无比想离开。
跟着裘晨，他们离开了将军殿。一路上，守约没法不注意到，那些马贼都有一点忌惮裘晨，因为当裘晨走过的时候，他们大多会绕开，然后多看一眼跟在裘晨身后的守约。路上，守约还很巧地看见了之前碰到的那个马贼，那人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裘晨带着他，一直走到了都护府的边缘。那里是几座残存的高塔，也是全城的制高点。看到高塔，守约突然想起了那个传闻：都护府还有守卫军，而他们就在高塔里面。难道？他不由得看向裘晨，但裘晨压根就没有理他，只是往前走着。
高塔里，人很少，走上两三层才会有几个人出现。他们大多年老，只有极少数的几个还是壮年。每个人的身边都放着兵器，有的是刀剑，有的是弓弩，兵器虽然经常得到保养，但还是不可避免的日渐腐朽。
每个人都朝着裘晨点头表示尊敬，然后对守约一脸冷漠。
他们走上了高塔的最顶端。在这里，他们可以看到都护府的全貌。塔顶的风很大很凉，吹得人很是舒服。守约站在裘晨身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从长城那边过来的，是吧？”
“是。”
“那就好，我没救错人。”
“谢谢裘叔叔。”守约连忙表示感谢。
然后，裘晨就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底下的都护府，看向远方的长城。守约也不好主动开口问些什么。此时一阵风吹过，吹开了他身上的斗篷，露出一个颜色暗淡的标志。那是长城守卫军的标志，凤鸟。
果然，传闻是真的。
“其实当初苏烈刚上任时，来找过我们这帮老兵，想带我们回去。”裘晨发现守约正看着自己身上的凤鸟标志，苦笑了一下，开始说。“他说他已经和西域签订了休战协议，双方重归和平。我当时想，我们和西域蛮子厮杀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兄弟，结果你告诉我说双方休战了？这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吗？所以我和一帮兄弟就没有回去，就一直守在这里，期望着有那一天守卫军再次来到这里，杀光那群马贼，然后我们再风风光光地回去。可没想到我们这一等，就是将近十年。前段日子我们听到消息，说西域和长城又打起来了。所有人就兴奋起来，想着终于不用再和城里那帮马贼打交道，打死他丫的还差不多。可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守卫军，一打听才知道，苏烈那家伙在守卫边镇的时候死了，只剩下守卫军在和西域耗着。”
“我就是从边镇过来的。”守约平静地说。
裘晨看了他一眼。“把你身上那身马贼的衣服脱了。”
守约照办，刚刚他还忘了这件事。
“魔种混血？”看到了他的耳朵和尾巴后，裘晨皱了皱眉。
“是的。”
“你脖子上挂着的那个东西是啥？”
“那刻的是我弟弟，现在被马贼抢走了。”
“住在边镇，魔种混血，哥哥弟弟……”裘晨念叨着，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然后他突然问：“你是不是姓百里，你们家是不是有一把枪？”
这一下震惊到了守约。他点点头。“怎么？”
“当初，我和你父亲是战友，最后也都撤退到了这里。”裘晨解释说。“只不过，在一次战斗中，他受了重伤，就跟着苏烈回去了。从此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父亲他，”守约的眼神暗淡下来。“他回来后不久，就去世了。”
“不该问这个问题的，我的错。”
“没事。”守约摇摇头说。
裘晨回过头，继续俯瞰都护府。“你在这里找不到你弟弟的，那些去攻打长城的马贼没到这里来过。”他一边盯着将军殿前的雕像，一边说：“要打探消息的话，去玉城吧，那里是马贼的一个大本营。或许你会在那里发现些什么。”
“谢谢裘叔叔。”
“帮个小忙罢了，不值一提。”裘晨摆摆手。“倒是你，可得学乖一点。在这里，你很幸运地遇到了我，遇到了不想有人捣乱的萧老三。可在玉城，既没有守卫军的旧人，也没有那么好说话的马贼。你听懂了吗？”
“多谢裘叔叔提醒。”
“别在这里耽搁了，早出发一刻，你找到你弟弟的机会就多一分。”
当守约走出都护府，向着玉城的方向进发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转头看向高塔，可塔顶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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