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L

2016.10.03

（一）

化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的唾沫横飞，角落里，陆欢欢感动得稀里哗啦，泪眼婆娑——在这所重点高中里被营造出一种分秒必争的紧张气氛，尤其是重点班级，即使是下课，抬头望去也黑压压一片，低下去认真学习的人头。所以大概是没有人能和她一样，这般随心所欲，课堂上看言情小说的。

“陆欢欢……”

猛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陆欢欢猝不及防，整颗心脏像是被人握住，然后一路提到嗓子眼。

她暗暗吸了一口凉气，才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期间不断绞尽脑汁，努力回想着刚才化学老师问了个什么问题。

化学老师推了推银边镜框，非常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问题:“这道题里稀盐酸的物质的量怎么求？”

稀盐酸，物质的量，这道题……陆欢欢迅速低下头，视线如雷达一般在练习册上飞快地扫射着，希望能够迅速找到答案，来掩盖她上课开小差的事实。

同桌小桃子小声地提醒她:“第14小题14题……”

哦，第14题……

待看到完整的答案后，陆欢欢轻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照着答案，缓缓念道:“稀盐酸的物质的量等于5.6L除以标准状况下气体摩尔体积等于0.25……mol。”

mol，mol，mol。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在她说出这个物理量的单位之前，那一瞬间短暂的停顿。

可是陆欢欢本人却注意到了，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不知名的力在她的身体里流窜着，在她的血管里冲撞着，像是剧烈的化学反应。

只因为她听到了，听到了那在“mol”之前的间隙……

和自己不自觉颤抖的声音。

想到这里，她感觉鼻子似乎有些发酸，突然之间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二）

mol，mol，mol。

陆欢欢轻声呢喃着，右手手指下意识地互相配合着动作，一支日本产的百乐牌直液笔在指尖飞快地穿插、旋转。耳机里放着钢琴小王子Clayderman的作品《秋日的私语》。也许是想到了什么，她的嘴角不自觉地钩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小桃轻轻用手肘碰了碰陆欢欢，眼中闪烁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对未知的美好事物的向往，“嘿欢欢，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书上说，所谓一见钟情，不过是色相引诱，熬不过岁月的长河。

“问这干嘛，言情小说看多了脑子不正常了吧。”

如果是以前，陆欢欢一定会确定以及肯定地告诉对方——不。自以为看惯了太多的感情变质，恋爱这种东西，即使没有亲身经历过，陆欢欢也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一直以来都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羁绊，不过是拉开了互相伤害的序幕。

孙燕姿在歌里唱，爱总是让人哭，让人觉得不满足。

可是现在，她猛然想起记忆中的少年，突然变得说不出话来了。

那个诗意的少年，似乎被永远地定格在了那个冬日里并不怎么诗情画意的午后。

还记得初三第一个学期的寒假刚开始，陆欢欢便备足干粮（电影），然后便整天缩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QQ签名挂上“我得了一种一出门就会死的病”，像极了一只懒洋洋的冬眠动物。

陆妈妈最看不惯女儿在家闷着，于是逮着机会便一个劲地催促着让她出去走走，陆欢欢最后实在是坚持不过，只好从命。

其实刚走出门她就后悔了，一阵冬日凛冽的寒风迎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拉拢了脖子上缠绕了一层又一层的厚厚的围巾，风贴着她的脸庞刮过，刺得她脸颊皮肤生疼生疼的。

虽说是午后，天空却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陆欢欢缩了缩脖子，双手插进上衣口袋里，开始在街道上漫无目的的闲逛。

后来陆欢欢不止一次地想，的确是一个不怎么令人愉快的下午。

可就是在这个让人心情不怎么爽的下午，她第一次觉得，生活原来比电影更精彩。

陆欢欢第一次意识到，所谓一见钟情。

大概就是陆欢欢注意到图书馆新来了一个陌生面孔，原本是漫不经心地扫一眼，岂料这一眼之后却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那一刻，陆欢欢仿佛突然明白了很久以前看到过的一句话:“我看见了你，才明白自己为何来到了这个世界。”

说不出为什么——可能是被他清俊尔雅的外表所吸引，可能是被他温润如玉的声音所蛊惑。

反正她的目光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一连好几天都是如此。

待她察觉到时，陆欢欢突然觉得，她可能是恋爱了。

只是除了图书馆，她再没有任何接近他的理由。于是她只好更加勤快地来图书馆，甚至有时一坐便是一整天，心思却全然不在书籍上，只顾得注意他的动作了。

图书馆其实面积不大，在文体中心三楼，一楼有一家Nature烘培面包房，兼买奶茶关东煮之类，这段“沉迷在图书馆看书”的日子里，陆欢欢的午饭基本就是在这家面包房解决的。

虽然每天换着花样，但还是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闻到三明治的味道就想吐。

人的七情六欲真是可怕，像一团扑朔迷离的焰火一样吸引着无数的人们前赴后继地找死，亦如飞蛾扑火。

陆欢欢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的行为荒唐至极，居然就这么轻易地喜欢上了一个不甚了解的陌生人，她甚至还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可是爱情就是这么奇妙，像你妈打你，不讲道理。

老图书管理员指着借书台旁边移动书架上的几摞书，道:“小余，把这些书放回去吧。”转身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哦，好。”少年轻声应着，然后推着移动书架从陆欢欢身旁经过。橡胶车轮与瓷砖地板不间断摩擦，发出沉闷沉闷的滚动声，在她听来却是比C大调钢琴协奏曲更加悦耳动听。

（三）

余霖打第一声喷嚏的时候，窗外正下着细碎的雪。

在这寒冷的严冬，店里一如既往地循环播放着各种美国乡村音乐。而作为“乡村音乐小天后”，Taylor Swift显然出场率颇高——这也是他喜欢常来这家店的原因。

当然还因为它美味的关东煮。

被挂在门后的铃铛随着门被推开而发出“叮叮，叮叮……”一连串清亮的响声。

视线透过关东煮腾腾的热气，他突然觉得此时走进来的这个姑娘有点眼熟，大抵是穿了太多衣服的缘故而显得身形略微臃肿，走起路来艰难得像是南极的帝企鹅。

女孩点了几份关东煮后，转身走向桌子这边的时候，身子一顿——显然是也看见他了。

余霖想，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打个招呼？

岂料手刚举起到一半，鼻子突然一阵发痒，一个喷嚏预谋着便要迸出体外，于是举到半路的手又赶紧折回来捂住鼻头，“啊啾——”

女孩似乎是被什么逗笑了，“噗嗤——”一声，露出两颗洁白的兔牙。

感觉笑起来像个小兔子，余霖突然联想到几年前自家养的宠物兔，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有节奏地一鼓一鼓的，像个电动机似的，偶尔露出它锋利的大门牙。

待反应过来自己就是那个引人发笑的“什么”之后，他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头，啊，糗大发了。

同时那两颗兔牙彻底勾起了余霖的回忆。

大约是各大都中学开始放寒假过后没几天，这个女孩便开始整天泡在他那时工作的那家图书馆，手里永远捧着本夏目漱石的书，有时戴着耳机听歌，然后低着头坐那儿看书一动也不动，整个人安静地像是一株正在进行光合作用的绿色植物。

余霖偶尔从她身边路过，瞥见她手机上正放着Taylor Swift的歌，不过有时是许嵩，有时是纯音乐的曲子。却莫名地升起一抹好感来。

后来他得了一场感冒，想着这场病下来之后，差不多也快开学了，索性就辞了图书馆的工。

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再次遇见她，不过——她应该是对他有印象的吧？

“那个……我……可以知道你的手机号吗……”

余霖总疑心是关东煮的热气太重，遮挡住了他的视线，空气里到处弥漫着白蒙蒙的一片可见的水蒸汽大分子团，她又习惯性地低着头，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

实际上对于这样的搭讪，余霖早已司空见怪。因生了一副还算看的过去的皮囊，从小到大亦是被不少女生或明里暗里地追求过。

不过对此余霖早已感到厌烦至极，通常甩回去一句:“手机号没有，只有银行账号，要吗？”

每每收到这样的回复，要联系方式的那个女生也就只好哂笑一声，悻悻而归。再有甚者偏偏不信邪，非要死缠烂打，余霖却懒得再同她们浪费时间，眼神不耐烦地一瞥，伤人自尊心的话便脱口而出，那些什么具有轻视讽刺意味（因为口气轻蔑）的“女生当自尊自爱”啊之类还算是程度最轻的。

可是这一次不知怎的，他似乎心情颇好，转身在搭在椅靠的羽绒服口袋里摸索一阵，然后拿出手机，道:“我加你QQ吧，你QQ号多少？”

（四）

踏出图书馆的那一刻，陆欢欢神情一阵恍惚，心想这大概是这些天里，她第一次这么早就离开这个地方。

感觉生活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先是毫无预兆地让某人闯入她的视野以后，再神色淡淡地告诉她，这不过是因为它工作上一时的疏忽失误造成的。其实他们本就不该相遇，而它现在是来弥补这个失误的。

于是不由分说地将这个人带走，强行让他们再次回到原本的生命轨迹中去。

殊不知当事人的心里早已因为这个人的不经意地出现而惊起涛天骇浪，再难平静。

所以当陆欢欢再次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差不多消耗了早晨吃的两个馒头的卡路里，才硬生生压制住了她想要喊号子庆祝的冲动。

就好像是什么东西失而复得的欣喜。

而她害怕再次失去，不甘心被生活牵着鼻子走，于是鼓起勇气要到了男生的联系方式。

“……你怎么没来图书馆了啊？”

“啊，因为辞了啊，马上就要开学了嘛。”

（五）

男生的英文名叫moL，大一，喜欢猫，喜欢日本唱见伊东歌词太郎，喜欢周杰伦，喜欢用的笔是百乐v5，喜欢甜食，喜欢烧烤……同时和她一样喜欢Taylor Swift。

之后不久很快就开学了，男生回到了他大学所在的城市，陆欢欢便再也没有遇见过他，事实上，自那次偶遇后，她就再也没有遇见过他了。

而那次偶遇就像是陆欢欢的潜意识臆想出来的一样，充满了朦胧的迷离色彩与不真实。依稀记得那天下午他们聊的似乎很多，他们之间似乎有不少共同的兴趣爱好。

冬日里白天短暂，天黑得早，陆欢欢直到华灯初上才和男生相互道别，一深一浅地踩着人行道上刚刚成型的薄薄的细雪往家走。

之后就只能通过网络，透过屏幕，一点一滴地了解着他的生活，了解着他了，这一点常常另她感到很挫败，因为除却网络，她和他再无其他交集羁绊。

moL，moL，moL。

他的名字从唇齿之间溢出的声音令人迷恋。

以前看夏目漱石把“I love you.”译成“今夜月色很好”的时候陆欢欢以为自己看懂了，无非是东方男人的含蓄之类的。然而当她每遇见一处美丽的风景，第一时间拍下来发给moL看的时候，她就觉得大事不好了。

突然明白了“月色很好”是一种怎样的心情，那是和含蓄无关的东西，而且是含蓄的反面，是很直白的情话。

然而陆欢欢也察觉到了，就算是有很多共同爱好，也始终是有距离的，有什么一直阻挡在他们之间。

大概是万丈沟壑，亿万光年的距离。

所以也难怪陆欢欢怎么也无法追赶上他了。

“唱见是什么呀？”陆欢欢笑嘻嘻地问。

男生耐心地解释，一大串文字发过来，陆欢欢却看得心里发堵。

你看呀，这就是我们之间永远的距离。

就像是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里的人。一直以来都面对着不同的人，经历着不同的事情不同的生活体验，牵强地安慰自己“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这一点，并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作用。

所以无论后来陆欢欢怎样努力奔跑，也始终是无法追上前面那个人的背影的，因为那只是来自另一个平行镜面世界的倒影，即使追上了又怎样，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虚空捕风。慢慢地生活会用事实告诉你，有些事情，是真的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那个时候的moL一定是觉得她很无知吧？陆欢欢想，也许生活是对的，他们本就不该相遇。

这期间理应是还发生过什么的，例如一些有趣的对话之类。至少手机内存里还剩下一些有趣的对话与讨论的记录。可是后来陆欢欢使劲回想，却怎么也记不大清了，只剩下一些大致的轮廓。

大抵是回忆起来会令人过度情绪低落悲伤，所以免疫力强行记忆遗忘了。

只记得最后一次对话，陆欢欢打过去一行字:我喜欢你很久了，真的。

回复:你还小，我们不合适。

陆欢欢坚持不懈:什么叫不合适。我只是想要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男生发来一行字:谢谢，你是我很重要的一个朋友。

手机屏幕逐渐暗淡，最后完全变成黑屏。

你还小，我们不合适。

谢谢，你是我很重要的一个朋友。

可第一眼就喜欢上的人，又怎么做朋友。

（六）

moL，moL，moL。

一个不留意，笔从指尖滑落，重重地砸在课桌上，发出尖锐的响声。

陆欢欢在众同学投来的目光中尴尬地低下头，翻了几页书，刻意制造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陆欢欢发现她最近想起moL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事实上，并不是她主动想起moL的，而是她的潜意识把moL给扯了出来，这种现象在医学上叫做“既视感”。

高一的第一节化学课，陆欢欢顽强地坚持了大约十分钟之后，终于忍不住仰天长叹，化学这玩意儿一定是老天爷看她不顺眼特意发明出来折磨她的。

然而在此之前她励志要在新学期做一个认真听讲的好孩子，课外书坚决不带进课堂。

于是在剩下的三十五分钟里，她把这一本化学书来来回回翻了七八遍。

同时，也确认了无数遍自己并没有眼花看错。

物质的量，符号n，单位mol。

mol，mol，moL。

身边有知情的朋友笑话她，怪不得她化学一直学不好。

才不是呢，陆欢欢撇撇嘴，跟他又有什么关系，才不是因为他呢。

夏目漱石说:“人就在不断的选择的矛盾中，戴上面具，焚烧过去，武装自己。”

前两天家里停电，连着网络也没办法用了，陆欢欢实在无聊头顶，就翻着以前和moL的聊天记录打发时间。

果然啊，因为年齡段不同，除了共同喜欢的歌手什么的，便没什么共同话题了，所以基本都是她在没话找话。

长长的聊天记录看下来基本上就是陆欢欢的尴尬历史。

moL，moL，moL。

这三个英文字母微妙的排列组合，似乎总有让血液里微弱的电流四处流窜的魔力。

紧接着一种名为“难过”情感浪潮迎面袭来，各种感官清晰地感受到一阵阵的冰凉，毫无预兆的寒冷，几乎瞬间将她淹没。

熟悉喊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潜伏在你身体的某个不起眼的小小角落里，伺机便卷起一阵卢旺达飓风，呼啸着扬起你身体里沉淀的岁月。

你越感觉熟悉，难过就越多一分。

呀……这样说得她好像跟moL很熟很熟啊，不过话说回来，她有那么了解moL吗？她仅有的，不过是此刻她手中的那多少页多少页的聊天记录罢了，她所了解到的关于moL的一切事情，都不过是moL愿意告诉她的，她甚至从来没有去亲自了解过moL，当然了，也没办法亲自去了解他。

最后陆欢欢沉默着清空了聊天记录，还是有些不舍，于是她只能安慰自己这也许是一种放下与解脱。

也许，在她头发短了又长长了又短了几次之后，会变得不那么在意moL了。至少，比现在不在意。

（七）

课间同桌小桃小声地在她耳边八卦:“听说班长和副班长好像在一起了诶，其实感觉他俩挺配的，不过要是被班主任知道了可不好了……欢欢啊，你谈过恋爱吗？”在中国，高中生谈恋爱大多被视为早恋，及叛逆。

陆欢欢其实也想小声地回答她:也许是谈过的，如果表白被拒绝也算是一种失恋的话。

男女情爱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让人满心欢喜，让人求而不得。

但是最后她耸耸肩，摊开双手表示并没有，“你知道我不搞恋爱那一套，结局不是伤害别人就是被人伤害，所以为什么要恋爱呢？”

所以。

再见吧，moL。

希望下次再遇见你的时候，希望我能成熟一点。我会去到你生活的土地上，看你看过的风景，呼吸同样的空气，去感受你所在的世界。

m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