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岳姑娘
01
十年后，我们再一次相聚于此，坐在学校门口老王叔的餐饮店里。
十年前在这里读高中的时候，最爱的是他家的冰镇可乐和柠檬派，一下课唯一的消遣莫过于此坐上十来分钟，得以缓解一下高考前的压力。
“听说，湘去大凉山支教了，她还来吗？”光耀问
我说：“她给我打了电话的，说就不来了，现在她怀有身孕，出门走动也不大方便。”
站在一旁吸烟的李军听了怅然所失：“她都结婚了！”
我说：“嗯，去年结的，嫁的是个老师，人很正直，对她照顾也甚微。”
“想当初，她可是我们全班男生心中的“沈佳宜”，婚都结了，这下岂不是连个盼头都没了”光耀笑了笑说，把手顺势搭在李军的肩上，诉说起当年我们之间的那些个事儿。
李军却没有再说话，深潭般的眼眸，表情略显凝重，不难看出这些年岁月印刻在他脸上的道道痕迹，他熄灭烟头径直走出店门，举头望向操场那边一排排依然挺立如初的白杨树，而那时他还是汪洋恣肆的少年。
02
2008年夏天，我们步入了高三最后一学期，复习正敲锣打鼓紧张地进行着，心怀名校梦的我们不分昼夜地把头埋在堆积如山的复习题中，丝毫没有可喘息的余地。
然而还是有极少数不求上进分子，把手插在口袋里，在校园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他们拉帮结派打群架、半夜时分爬墙去打外面网吧通宵打游戏，明目张胆在公共场所吸烟，李军则是这其中的头一号角色。
班主任老李可伤透了脑筋，就差开他学籍了，无数次喊家长，无数次对他进行思想教育，但都无济于事，哪怕是到了高三这一节骨眼上，他一往的飞扬跋扈，不思进取。
直到后来有个叫湘的女孩的出现，却让他发生了质的改变。
晨自习过后，我们从教室出来，看见老李正在校门口与一人攀谈，那人看起有些来头，穿着阔绰，身旁停一辆进口奔驰，这时从车上下来一女孩儿，身穿一袭白裙，束着高高的马尾，面容姣好，远远看去俨如《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中沈佳宜那般，皮肤白皙，眼目清澈，眼睛一笑就弯成了一轮新月。
上午第一节课，她就被老李带进了教室。老李示意让她做自我介绍，她那让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得体的举止立刻就攫夺了所有男生的注意力。
她用一口标准、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大家好，我叫沈湘，因为出生于湖南，所以父亲给我取名为“湘”，高三的最后这一学期将和大家共同学习，争取考上心仪的大学，望以后大家多担待，谢谢。”
自从她踏进教室的那刻，李军就深深地迷上了这个女孩儿。
由于湘的自身条件十分出色，喜欢她的男生哪怕喜欢，却很少有人主动出击，当然李军也不例外。
沈湘和我成为了室友，后来不觉间也成为了我的好友。因此我对她的来头也有了一些大概的了解。
她父亲是湖南某一县委书记，最近因涉嫌上一件大规模贪污事件，正在接受上级调查，因此她被送回了父亲的老家，以避风头，进而安心准备高考复习。
家境殷实的她，是我们眼中的“官二代”，可她却没有官宦家小姐脾性，倒满满一身书香气质，谦和而温婉，她爱诗歌，尤爱舒婷的诗。
有一次午休时，李军早早就在宿舍楼下迎候着我，他深知我和湘的关系，于是想跟我套近乎去进一步了解湘，他直言不讳地问：“你知道沈湘她有什么爱好没？”
“你问这干嘛”我说
“我就想多了解了解她。”
“你想了解她，你先把自己了解透彻了 来”
“我是认真的，你一定得告诉我”他一本正经地说。
他一再地逼问，无奈之下我才告诉他，我说“俗话说腹有诗书气自华，而她也正喜欢诗歌，喜欢舒婷，这下总行了吧！”
他若有所思地挠挠头，口中念念有词：“诗歌，舒婷！”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他这歪脑袋瓜在打着什么主意，心想他也做不出什么好事来。
03
由于高考复习只剩下寥寥数月，平时复习强度也大，我丝毫没察觉出周遭正发生的种种变化。
只是班长每次晨自习点名时，总是会听到最后一排李军的一声洪亮的回应“到”，后来听班长说：“自从湘来后，李军倒是再没有过旷缺和迟到了”。我才真正注意到李军发生的那些变化，多多少少有那么一些匪夷所思，毕竟曾经这么一个顽固的堕落少年形象已深植我心。
上课时，沈湘坐在靠窗一旁的座位上，窗外有一棵生长多年的大槐花树，她来之前，繁花已谢尽，现在已是枝繁叶茂，偶尔斑驳的树影会洒在窗台的一隅，坐在窗边就可以独享一席阴凉之地。
她复习困了乏了，就会叫上我趴在窗沿上，盯着大槐树发会儿呆，谈谈理想。李军坐在他的后侧，她的一举一动，她高兴的、不高兴的情绪，他都能一一获悉。
这么久以来，平时在我眼中那么无畏的李军却没有一次鼓起过勇气走到她面前，跟她说上一句话，他说，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甚至觉得跟她相比，自己仿佛低到了尘埃里，但是他却正以这种形式在慢慢觉醒而蜕变着全新的自己。
沈湘有一个习惯，常年如一地坚持，每天早上五点她就会准时起床读诗。拿上一本厚厚的诗集，在微微晨曦中，踱步在校园的那一片白杨树林中，吟诵着首首奇丽的诗歌，她独爱舒婷的那首《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如果我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情到深处时，她甚至还会舞起曼妙的舞姿，忘我独醉在其诗意中。
04
临近半期，学校开始选拔体育特长生，由班主任在班级内选派同学到学校参加专业的训练。
一次班会课上，老李宣布了入选的同学名单，其中就有李军，他郑重其事地说“李军同学在本学期表现优异，一改曾经不良习气，这我都看在眼里，这次选你也是看你有所进步，希望以后你听从指挥，好好训练，争取取得进入高校的资格”
沈湘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李军，对他露出了赞扬般的笑容。那是第一次沈湘主动对着李军笑，他激动的不能自已，他觉得自己又跟她近了一步。
李军在操场晨练时，他总会看见晨光下婆娑的白杨树林中捧着一本书的沈湘，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他就感觉已经十分美好。他尽情地挥洒着汗水，他鼓励自己要更努力地完成训练，取得优异的成绩。这样他才有底气走到她面前，主动和她说上那么一两句话。
以前李军不知道舒婷是谁，更别提读她的诗，但为了投其所好，他去图书馆寻遍了所有舒婷的诗集，下课看、睡觉前看、晨练休息时也看。
当他读到这句时，他那么的感同身受，他觉得这就是为此刻的他而写，他深情的吟诵着：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
05
午休小憩间，光耀和李军的其他兄弟乐此不疲谈论着李军：“你说李军这崽子，这学期怎么就像变了一人似的，除了训练，就是天天抱着本书看，还是看的诗，稀奇呢！”
光耀说：“你别说，照他这样，没准到最后还有可能上个好大学”。
李军埋着头趴在课桌上，昏昏欲睡，甚是困乏。由于训练的力度强，又要复习，所以他每天都会睡会儿午觉。
然而，这一切只有我才知道，沈湘不知道，光耀更不知道。我承诺了他，替他保守住秘密，不告诉任何人。
黑板上醒目的倒计时，从30天到最后10天，距离毕业近在咫尺。复习最后一战被打响，大家各方面复习计划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就连李军，都变得争分夺秒，做着一套又一套的复习题。
我在食堂吃完午饭后，准备去宿舍拿东西，遇见了李军，我断定他有问题要问我。他不紧不慢地说：
“你知道她的第一志愿会填哪个学校吗？”
“听她提起过，好像北京师范大学”然后我继续问他“你想好了吗，你要填哪个学校，你会不会跟她上同一所大学”
他若有所思的答道：“不会，我打算进军校”说完他就走了，看得出他一脸的惆怅。
沈湘母亲是大学教授，受母亲影响，她从小立志于做一名教育者，在她眼中，作为一名老师传授知识是件伟大而神圣的工作，因此她选择以“学为人师，行为世范”为校训的最高学府北师大作为第一志愿。
她说毕业后，不想去北上广等大城市教书，反而她更想深入四川大凉山贫困地区，凭借所学知识真真正正为那里的教育做点实事。
05
毕业前最后三天，复习已接近尾声。这天早晨，李军四点就起了床，洗漱好的他换上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衣，手上拿着一本舒婷的诗集，早早地就来到了那片白杨树林中。
他无数次的设想今天这个场景，他紧张得腿开始哆嗦，焦急地的等待着沈湘的到来，他想对她说上一声谢谢，想迫不及待把这一学期积攒的情愫全都告诉她，他有多么地喜欢她。
可是，他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等来她。
他把诗集扉页上自己写上的：“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念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他才知道，沈湘前一天晚上就被父亲接回了湖南。她的户籍在湖南，所以她会回到湖南参加高考。就像天意弄人，李军练习了日日夜夜、终于鼓足勇气的告白就这样无疾而终。
从那次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她，只是偶尔从我这里得到她些许消息。
可后来自从他去到了军校，就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李军的高考很顺利，他如愿上到了自己想去的军校，成为了一名军人。
去到军校后，他训练刻苦、各方面表现优异，就被选为了班长，他深知自己肩上扛着重大的责任，他不能辜负老李曾经对他在课堂上讲的那一番肺腑之言，他只想越做越好，但是时常还是会想起白杨树下读诗的那个女孩儿。
后来，我跟沈湘通电话，问起她考试成绩如何，才知道高考前她生了一场病，连发几天高烧，没能如愿考上心仪的学府，但是也不差，去到了南京师范大学继续她的教育深造之旅。
我没有告诉沈湘关于李军的事，李军也不愿由我来转达他的情意，我不清楚李军心里的具体想法。
而那本诗集，李军将它赠予给了我，由我保存至今。偶尔翻翻，总让我想起当年李军的那一腔孤勇。
06
大学毕业后，沈湘毅然不顾父母反对，去到了心心念念的大凉山支教，这一去就是三年。
她偶尔会给我发来几张图片，让我知道她的近况如何，她抱住那些孩子开怀大笑，显得知足而快乐。我了解她，这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
后来，她在这里结识了另外一位支教老师，叫涛声，他们有着相同的经历，他们向往着大凉山这片土地，种种原因让他们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她时不时给我分享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他们一起给孩子们上课，一起去山间采风，一起去陪伴贫困家庭的孤寡老人，而此时我想到最多的却是李军。
不出一年，沈湘给我发来了结婚请柬，邀请我去参加她和涛声的婚礼。
当时，我试图去联系李军，但是怎么也没联系上他，自从他去了军校，我们就断了联系。
今年年初，为了纪念十年前我们的同学友谊，同学们提倡组织一场同学聚会，李军这才回来了，经过几年的军旅生活，锻造出一身阳刚正气，谁也不相信他是曾经那个痞里痞气的李军。
他现在被选派到特警部队执行任务，常年在祖国边境对抗恐怖分子、打击毒品出入境等，很难抽得出空来，他环视着周围试图找到沈湘，他不知道曾经那个他深爱的女孩儿再一次没能赴约出现在他面前，他们这一生注定了要错过。
光耀戏虐李军：“你小子当年就怎么茅塞顿开了呢？”
李军看看我，不知如何作答，我连忙怼光耀说：“谁让你当初没鼓起劲儿拼一把，这时别人出人头地了，你就眼红了是不是哩!”
而李军虽然一脸笑意，但神色黯然，他再一次没能等到沈湘，她甚至不知道她的近况如何，过得还好吗，她去了哪里，他都一无所知。
直至从我口中，他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这么多变化，爱到深处的沈湘已嫁为人妇，即将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
聚会散后，李军说：“我明天又要走了，去柬埔寨，不知下次见面又是何年！”
我说：“你还告诉她吗？”
他摇摇头说：“罢了，或许有些人闯进你的生活，只是为了给你上一课，然后就会转身离开。”
他走前一再叮嘱我不要告诉她，这件事自此就烂在了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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