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自从和她见了面，而且还确定了她也喜欢我后。我仿佛是得到了春风般的洗礼。上课不再与老师作对，不再扰乱课堂。但要是就因为如此，就认为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在功课上下一番功夫，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当然也是不会听老师讲课的。我喜欢静静地趴在课桌上想她。与刘小强和龚毅的放肆玩耍，从未有过改变。我们同样会去扯女同学的头发，推攘挑衅不喜欢的男同学。但我的脑海里始终被诗思占据了大部分，在那些一如既往的调皮捣蛋的作弄中，我仿佛能因为对诗思的感情而感觉到精神的升华。我不再孤独。诚然，尽管我之前在学校混得“风生水起”，但在那些不同形式的放肆过后，我总能感觉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孤独感。而现在，我的精神有了依托，我想她。我盼望着与她的见面，我恨不得能把那裁剪时间的剪刀握在手中，剪掉那难熬的周一到周五，把每一天都剪裁成我和她在一起的日子。
周末，我依约来到了她的病房。她看起来比上次憔悴多了，尽管见到我后努力地挤出了笑容。我问她究竟得了什么病，还要在医院呆到什么时候。她说得很含糊，转而问了我的近况。我告诉她我一切都好，这一周都没有遭到处分和批评。又讲了一些班上同学，谁和谁又因为什么事吵架了，谁和谁又很意外地抱团了。她听得很入迷，很开心。我知道她是想念学校的生活了。
我悄悄问她有没有看我给她写的信，她笑着点了点头。我还想问她是不是喜欢周成益，但又觉得多余，上次我已经得到了她是喜欢我的答案。我太不舍得离开了，如果不是她妈妈把她的病床摇下，让她好好休息，我还想再跟她聊聊在见不到她的日子里我是多么的想她多么的难熬。
我起身告白。她给了我一张折叠好的纸，我知道是写给我的。我开心地攥在手里。飞快地跑出了医院，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台旁，打开来看。
扬：
你给老师的检讨书也没写得如此情真意切吧。你的心意我明白。是的，我也喜欢你。
在医院的这几天，好累。妈妈不告诉我，我的病究竟怎么样了。但我感觉得出来，不太乐观。虽然妈妈一直在我面前保持着乐观，但我知道她在背后偷偷地抹眼泪。爸爸还在外地打工，他怎么还不回来看我。奶奶眼睛看不见，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怎么样。多希望她不要担心我。
你呢？我希望你一切都好。只是可惜，不能每天看到你。你不要以为我是要你每天来看我。这么远的路，而且你还要上学。答应我，要来的话只能周末来。你的信里把自己写得太不客观了，是的，我也不为你辩护，你做的那些事，都是不好的。但你也是有优点的，那些你自己也看不见的优点。你说你不会写诗，谁又说过要一定写诗呢？我只是喜欢看一些诗而已，你也没有必要为了我的爱好来迎合我。我喜欢的是最真实的你，阳光开朗，不会写诗，但是却有诗人气质的你。
我会照顾好自己，你放心吧。等我回学校，我们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在校园里昏黄的路灯下走回宿舍。对了，你可不要再半夜跑到我们寝室门口来，那样会吓到同学们的。其实，你不用说，我也知道，那天晚上敲我们寝室门的一定有你，这也许就是我们之间的心灵感应吧。
乐
看完诗思写给我的信，我忙赶上了回家的班车。回到家，夏天的白天向来很长，离天黑还尚有些时间，我骑着自行车，在街上买了点水果，往诗思家赶去。
诗思奶奶像上次一样依着拐杖坐在门口，我知道她看不见，但她却像是在守望着什么。我靠近，告诉她我是上次来找过诗思的同学。她沙哑地说，诗思不在家。我说我知道，诗思病了，在县医院。我是专门来看她的。奶奶这才起身，艰难地。蹒跚着引我朝里屋走去。来到厨房，我把手里的水果放在了饭桌上。透过桌上的篾条盖子的格子，我看见只一盘吃剩的咸菜。往灶头看去，灶台上叠着几个洗过又没有洗干净的碗和一双筷子。想想失明的奶奶这些日子过得如此混乱，我不禁心酸起来。我早该想到替诗思来看望她老人家的。奶奶扶着门槛，要我坐，又摸索着要给我倒杯水。我忙扶着她的手，让她坐下。那真是一双饱经沧桑的手，皴得厉害。老奶奶看不见，握着唯一的凭借——拐杖，握得很紧。扶她坐下后，我提议晚上给她做饭。她连忙摆摆手说不打扰我。我倔强地走到灶台，从水缸里夭了两瓢水到锅里，把那叠碗重新仔细洗了一遍。
拍胸脯总是太容易，我何尝又会做饭了。我在厨房转悠了两圈，始终不知道做什么好。头顶挂着几个腊肉，应该是过年熏的，现在已经完全沾满了黑黑的碳灰。我放弃了，因为取下来洗，就要洗半天。墙角有一个大大的南瓜，我也放弃了，那南瓜金黄的，在这屋子里是一件不错的摆设。我决定就用碗柜里的一点陈饭和鸡蛋，为老奶奶炒一碗蛋炒饭。上小学那会儿，每天早上起来母亲都会给我炒一碗蛋炒饭，虽然我从来没有自己炒过，但吃了那么久，也应该会了。
我极具信心地甩开了膀子，坐在灶下点火。一边问奶奶，诗思究竟生的什么病。
奶奶哀伤起来。
“我这个孙女儿命苦哦，自打出生就没安逸过。去医院检查嘞，又检查不出来。后头来，去了市里的大医院去检查，才晓得是心脏有问题，生来就有的问题。医生也不好治，开了药回来慢慢养，但也不见好。”
奶奶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了晶莹的眼泪，使劲摸了一把。我听到这里，不知是点灶火点不燃被烟熏的，还是因为听了这番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真的没法治了啊？”
“检查出毛病后，她爸妈就出去打工挣钱了，没的法嘛，医院的开销那儿有那么容易承担的。我那个时候还看得见，就在家里带她，半夜送她到街上卫生所去是经常的事。背着她，路过公社的仓库，那里面有一只大狼狗，就在铁门里架势吠，架势吠，凶得很，每次我都怕它跑出来。”
我被自己点不燃的火冒出的烟熏得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奶奶的话。奶奶慢腾腾地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火柴，熟练地抓起树枝往灶孔里放，又抓了一把枯叶点燃，放进了灶孔。烟雾散去，灶孔里亮堂堂地，燃起来了。我起身到灶台开始炒饭。
“后头来，我就越来越看不见了。她爸爸喊我去医院治，我去看过，花钱。就不治了。把钱省下来留给她看病。就这样颠转过来了，本来是我照顾她，变成她服侍我了。我对不起她哦，没让她过上好日子，我这个老不死的成了累赘。”
奶奶近乎哀啕的话，我再也控制不住了，我确定脸上的泪不是被烟熏的。
“医生说不好跨十岁的坎，但也熬过去了，我还以为好了嘞。天晓得又犯病了。我可怜的孙女儿，那么听话，那么乖。老天把我的命拿去嘛，我也活够了。让我的乖孙女儿多过两天好日子嘛。”
奶奶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使劲拄了几下，哀怨得痛彻心扉。
我不敢也不该再有什么言语。静静地炒好了一碗蛋炒饭。
无声中，看着奶奶吃完了这碗蛋炒饭，我把碗洗了后，天已经快黑了。
奶奶送我到门口，关切地问我远不远，怎么回去。
我说我骑自行车，不远。跟奶奶招了招手——尽管她看不见，就骑上车回家了。
一路上想着奶奶说的诗思的事，我忍不住痛哭起来。我拼命地蹬着自行车踏板，任凭风把脸上的泪水吹到耳边。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平，让我替她去受苦吧，我不是什么好人。
回到家，一夜无话。爸妈私语，怕是我在外面受到了什么欺负。但转而一想，他们的儿子一直是欺负别人的角色，不太可能会受到欺负。问了我几句，我没有搭理，便没再理我。我不经心地翻着从诗思那里借来的《红楼梦》，掺杂着思念与愁绪，在闷热的夏夜里辗转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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