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

　　百鬼夜行，有人混在其中，比鬼还高兴。人间闹市，有鬼混在其中，惶恐万分。 　

      大学毕业，我忽略了优秀的毕业成绩，选择去遐州僻壤做支教老师

      登上前往山的火车前，我最后回头看了眼这座城市。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即使知道自己只是短暂地去山村支教几年，但总是莫名的不安。就像是，再难回来一般。我闭上眼睛，听着耳机里悠扬的乐声，繁乱的思绪平静下来，静等到达。

      坐了近五个小时的硬座火车，我风尘仆仆地来到山下。之前和村里人联系过，村长回来亲自接我。眼前的情形比想象中的更加荒凉，村庄建在山上，万壑千岩中几排红砖碧瓦的老房子仿佛乱山中凭空擎出来似的。一条窄窄的小路崎岖无比，两边是深沟险壑，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一不留神就可能葬身在着荒郊野岭，让我不禁有些望而却步。

      好在提前做好了心理预期，地方偏僻的确不方便，但闲庭野鹤的山村生活让我向往。观望了一番，发现不远处有人在冲我招手，那就是来接我的村长吧。

      我端起笑容走到他面前：“村长您好，我是季凡。”村长是一位矮胖的中年男人，薄薄镜片下的眼神和善，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笑着点了点头：“小季啊，看着真是一表人才。走吧，我带你去村子里。”

        山路泥泞窄小，我和村长只能徒步到村子。路上闲来无事，我便向村长了解村中的情况。在得知村中小学除了我只有一名老师，而且和我一样同为支教时，我有些庆幸，这样的人更方便一起共事。

　　我和他有搭没搭的聊着，他古怪的压低声线，说起话来像是在讲鬼故事。“村子里人烟少，周围都是树林子，少不了野生动物，比较危险的也有，黄昏后尽量别从屋里出来。”我一听这话，开玩笑道：“怎么着，还会有老虎下山吗？”

　　村长小声叹口气：“哎……要真是老虎那就好办多了。”这倒勾起了我的兴趣，我好奇的问：“那是这边有什么迷信吗？”村长有些犹豫：“这……”

      我俩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像是慎重考虑后正色说道：“小季呀，这事本来是不应该往外传的，只不过你既然来咱们村子做老师，就算是自己人了。”他顿了顿，抿了抿唇再继续道：“咱们这个村子……邪气很重，我不用多说，你也应该懂。总之，你平时尽量少出学校，尤其是晚上。”

　 “难道是恶鬼游行？”语气中并没有多少惊讶，我也算是半个唯心主义者。抬眼看了看山里的阴森环境，即便是大白天，也让人心生惶恐，不免对村长的话信了几分。村长看了我一下，便偏过头，不愿再提似的：“也算是吧。”

  　走了近两个小时山路，终于到达村子。从村口到学校的路程不算近，一路上没有遇到几个人，几个村民见到村长也只是打个招呼就急匆匆的走了。但我注意到了他们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诧异又有些失望。我不明白他们眼光中的意味，只好继续跟着村长，整个村子显得沉寂荒凉。

　　离学校不远处有一条黑暗的小巷，经过那里时我不经意间看到一个奇怪的女人。她瑟缩在黏稠的漆黑中，乱糟的长发糊住整张脸，破布烂衫兜在身上，右腿弯曲的弧度有些诡异。可能是姿势的原因吧，我没有多想，便收回了目光。

　　学校内环境比我预期的要好一些，水泥操场规格标准，两排整齐的瓦房，前排是一到六年级教室，后排是宿舍。村长把我引到宿舍一层最靠里的一间，打开门锁，扑面而来的粉尘呛得我忍不住打起喷嚏。房间内简陋又破旧，只有一张小木床和一套桌子。

　　“就先委屈你住这了，往后有更好的宿舍了再给你搬过去。”村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也没有办法说什么，只好客气地推辞。“小季，天色不早了，你早点休息。等着过一个星期，孩子们放暑假回来，好好教育他们。”村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始终挂着谦和的笑容。

　　不知为何，这明明看起来憨厚可亲的笑容在我看来却有些扎眼，不适感弥漫上心头。简单与他道别，我开始打扫这个让人光看着就寝不能寐的宿舍。清理过程漫长无味，我开始思考起路上的经过。

　　我很肯定没有看错村民们的异样眼神，他们在失望什么，又或者说，他们在期待着什么？还有，那个女人……真的有人能把腿摆成那种样子吗？

　　还没等我细想，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打开门，门口站着的男人挺拔清俊，笑容爽朗“你好呀，季凡！”他向我伸出手，我怔了下，没有想到他会刚见面就能我的名字，随后立刻回握住。

　　“你好，很抱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笑着和他搭话，眼前的男人看起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不由地松了口气。“我叫刘慈，你的名字是我之前从村长那里打探出来的，可算来了个同事了，当然得多关注了。”相比起村长，和我年纪相仿的刘慈更好相处。

　　在吃饭过程中我提到想去村里逛逛，刘慈握着筷子的手微不可查的抖了下，看着我的眼神似乎有一瞬间的晦暗闪过。但我并没有把这样的小细节放在心上，他冲我笑了笑，答应了。

　　等到出去的时候，已是日薄西山，小小的村庄即将掩埋黑夜中。再次路过那条小巷时，我向里看了看。却不曾想到那个女人还蜷缩在角落，这一次我留意她的右腿，得出的结果让我心中一惊。女人抬头看向我们，仅一眼，便迅速低下头，像恐惧着什么一样拼命颤抖。

　　“看什么呢？快点走吧，一会儿就要回去了。”刘慈勾起我的肩膀，带我加快了步伐。我不得已收回目光，对村庄的怀疑在心中油然而生。那是一条骨头严重错位的腿，小腿向后弯曲成不可思议的弧度。那绝不是先天残疾，更有可能是被人打成这样的。这样的一个残疾人，村里没有一个人管她，让她躲在阴暗处自生自灭吗？还有，她刚才惧怕的到底是什么？

　　“季凡，村长接你来这的时候，他是不是跟你说：村子里面恶鬼横行？”刘慈冷不丁开口，把我从思索中拉了出来。我感到有些奇怪，回答道：“是啊，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因为村长当初也对我说过呀。”他说着，转过头来面对我：“村子里邪气重，别轻易离开学校，对吗？”刘慈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此时一片阴翳。我心中莫名有些发凉，尽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说道：“原来村长跟咱们说的都是同样的话呀，怪不得。”

　　“听村长的话，别到处乱跑。”刘慈的声音低沉，重重的落下。我只当他是在吓唬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没有把话接下去。

　　今后的几天，我与刘慈会是不是出去逛逛，有在道上有时候会碰见村民，他们对我的态度很热络，也没有了刚来那天的复杂神情。得知我是即将上任的老师后，有的村民还热情地给我送来家种的蔬菜水果。可奇怪的是村子里有男人，小孩，老人，却唯独见不到年纪稍小的女子。

      有种奇怪的感觉来到村子起就愈演愈烈，直觉告诉我，一定有什么东西被隐藏在村子的宁静下。

　　这天晚上夜色昏暗，我尽力放轻动作，从宿舍里悄悄走了出来。白天刘慈总是和我呆着一起，只有夜深时分，我才能出去一探究竟。我来到了小巷，打算碰碰运气。

　　当我再一次看到那个残疾女人时，并没有感到意外。女人蜷缩在墙根睡觉，我稍微靠近一点便警觉地睁开眼睛，露出绝望的恐惧，等看清来人是我后，死死的盯着我。她那对混浊而充斥着红血丝的眼球有些骇人，右眼结上了一层翳，应该是瞎了。

　　我缓缓走向她，在见到她没有反抗的情绪后，在她面前蹲下。“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一直呆在巷子里吗？”我面露关切地问道，并不着急得到回答。她注视着我的脸，半晌，沉闷地哭出声来：“你是……从外面来的那个……你和他们不一样，帮帮我吧，求你了！”

　　我意识到，村子伪装的宁静，被我生生撕开一角。“是村子里的人把你打成这样的吗？你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会尽全力帮你。”我忙不迭地向女人表明立场。女人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抓住我的袖子，生怕我会离开。

    “我被拐来三年了，刚来的时候，那个畜牲成天折磨我。我的腿我的眼睛，都是被他打的。幸亏他前不久死了，我被赶了出来，不然也遇不到你。”女人似乎是习惯了哭泣，眼泪从眼眶中源源不断地滴落，哭得小心翼翼。

　　断断续续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我的猜想得到了证实。这个村子的思想腐朽，重男轻女现象极其严重，家中一旦生出了女儿就会把她淹死或是掐死。村里的繁衍生息只能从外面买来妇女，她们像畜牲一样脖子上栓着狗链，被当做泄欲和生育的工具。这就是我这些天没有看见过年轻女子的原因，血淋淋地展现在我面前。

　　女人的精神有些恍惚，她呆愣地死死拽着我说：“那天晚上我去便利店买东西，回家的路上一个陌生的女孩突然拉住了我的胳膊。我想抽来身，可是她在我耳边对我说她被人跟踪了。”说到这里，女人终于哭出了声，嘶哑悲凉到极致的哭声，让我几乎忍不住泪意。

　　“我真是傻啊，就这样相信了她，还对她保证说一定会帮助她。等走到了一条小路上，一辆车停在路旁。她跟我说那是她家里派来的车，为了不让跟踪她的人怀疑，让我和她一起上去……”女人停下了，回忆令她本就脆弱的神经再一次受到了刺激。谁也不会想到，她只是上了一辆车，却被带入了深渊，再也回不了头。

　　“她也是个女人……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来…我还没上完大学，我家里就我一个孩子，我的父母该怎么办……”女人语无伦次，单薄的话语远远无法支撑巨大的痛苦。我的眼眶也跟着发红，发热，我紧握住女人的双手，声音颤抖着说道：“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去的，到时候，你继续上大学，让你的父母再一次见到你。”

　　女人听到这话低下了头，将脸上的表情全部隐藏在阴影下。“明天我去山中熟悉地形，等晚上我就带你出去，我们一起去报警，把村子里所有姑娘都救出来。”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和她约定好逃跑时间后，我便急匆匆地赶回学校。

　　回去的路上，天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寂静的黑暗中仿佛有么东西缓缓苏醒。我背后一阵发凉，像是有人在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我的背影。我想起了村长和刘慈对村子里邪性的忌讳，加快了脚步。

　　我蹑手蹑脚地进入宿舍，庆幸自己没有吵醒隔壁睡着的刘慈。几天的接触下来，我发觉刘慈似乎是一个单纯热情的人，并且刚来到村子两三个月。应该是没有发现村子的真相的，也许他也对村子的异象有所察觉，但我不想告诉他今天的经历。这件事多少带点危险，我不想让他牵扯进来，等到真相大白，他自然会离开村子。

　　身体已经疲倦，我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草草冲刘慈打了声招呼，等不及看他反应就飞奔出去，没有给他任何可以叫住我的机会。山路蜿蜒盘曲，凭借着刚进村那天的记忆，我吃力地找出了下山路线，谨慎地在半路上留下特殊记号。等我再回到学校，已是黄昏。

　　我推开宿舍门，惊讶地看着瘫在我床上的刘慈。他闻声看来，笑嘻嘻地揶揄道：“行啊你，出去一整天，去偷牛了吧。”身心俱疲的我没有接下这一话茬，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他看出我并不想接着聊下去，便从我床上翻身下来，准备回去。

　　在经过我时，他忽然凑近我的耳朵说道：“都告诉你了，村子里恶鬼横行。”说罢，拍拍我的肩膀，推门而出。我已经很累了，根本没有在意他说了什么，只以为他和平时一样开玩笑。

　  躺在床上小睡了一会儿后，我将自己重要的东西装进背包，再次离开学校。村子的路如往日一样静谧阴森，只是今天似乎又多了些什么，整个山林，都好像沉睡在死亡中。

　　隐隐的不安随着巷子的逼近在不断放大，当我看到空无一人的角落时，“砰”地一声，内心中像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我下意识地想转身，头部的剧痛却先传来，意识很快变得模糊，影影绰绰中，我看到了刘慈笑嘻嘻的脸。

　　“啪”的一下，声音先于脸上的痛感落到我耳朵里，我睁开双眼，看到刘慈狰狞地用力抓起我的头发，脸上挂着让人恶心的笑容。头皮上快要撕裂般的痛楚袭来，我忍不住想要低吼，嘴里塞着的破布让我的声音一丝都泄不出来。

　　“季凡呀，你怎么就不听话呢？就不怕山里的鬼怪把你这只小兔子生吞活剥？还妄图解救别人！哈哈哈哈哈哈……”刘慈笑得开心，盯着我的眼神却冷到极致。他停住了笑容，寒谭般幽深的眼睛凛冽，语气中带着轻蔑和讽刺：“带着你的天真善良滚吧，小兔子。”

　　他转过身，对后面说：“村长，你看我绑得怎么样？”我这才看到了刚才被刘慈挡住的村长。他伸手扶了扶眼睛，视线落到了我被荆棘牢牢捆绑到树干上的双手，笑着说：“你还挺有花样的。”

　　村长向蜷缩在他旁边的东西踹了一脚，女人痛苦的呜咽声宛如鬼魅的呻吟。她的脖子上被栓着狗链，真像一条狗，跪在地上冲人摇尾乞怜。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想拯救的姑娘，不过她看起来不是想跟你走呢。其实你还挺会藏的，要不是这个女人的通风报信，我还真不会重点关注你。”刘慈拍拍我的脸，在我耳边呢喃。

      我感到无比反胃，想要冲他大声嘶吼。他和女人同是来自村外，如今却同样烂成了这里的泥土。 单纯天真只是他为掩盖残忍本性的伪装，我甚至能想象到，他认清村庄的黑暗后欣喜若狂的丑态。他终于可以卸下面具，在这个肮脏的地方尽情释放施虐带来的快感。

    “这次你做的不错，我这几天不会再打你了。”刘慈轻轻踢了踢女人的脸，露出满意的神色。女人一如之前一样蜷缩着，把头扎的更低，不敢看我们。当我即将被击倒时，在心中就设想过这种可能，但现实摆在我面前时，我仍会感到无尽悲哀与愤怒。

      身体感觉不到疼痛，而心脏却痛苦地扭曲。那个女人，是一个事件中最卑微可怜的受害者，同时又是另一个事件中恶贯满盈的罪人。

　“别玩了，小慈。等山里的野兽把他吃了，最好把他的血肉全部吃干净，拿着他的骨头跟上面更好交代，就说他在山林中不幸遇险了。”村长拉扯着手中的狗链，催促着刘慈。

        刘慈似乎有些不舍得这个有趣的玩具，回头冲我眨眨眼睛：“只要你乖乖听我们的话，本来是可以活下来的，自己都已经身陷囹圄了还想着救别人，真是可笑。”我也感觉到一丝好笑，我之前甚至还想着，等报了警，一定要把刘慈也带走。

　　此时是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我的周身没有一丝光亮。我正直面着黑暗，直面着人世间最纯粹的恶。

      我即将死在这个恶贯满盈的村子。在生命逐渐流逝中，我回忆起村民们最初的眼神，他们在失望：我不是一名女子。他们山中最可怕的存在，比鬼怪危险得多。

　　当真正看清人心时，怕鬼就显得太幼稚了。

      我最后一次抬眼，透过浓密葱绿的树林，似乎还能朦胧地看到山坡上的村落。纵使黑暗吞噬了一切，我仍在等待着这破晓的曙光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