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
文/南菽
1
我叫尾巴。是一个初中生。我的世界是黑色的，一直都没有阳光光顾。梦里的人对我说，我命里缺幸运。曾经也有人对我说，我能活下来就已经是最幸运的事情了。
2
我又躺在医院冰冷冷的床上了，我又看见我姑姑泪流满面地靠在墙上哭泣了。
可我只是看得见听得见，却感受不到。我的心脏平稳地跳着，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我根本就没有差点丧命一样。
我只是觉得她应该很可怜，可是为什么会可怜？她为什么要因为我差点死去而哭泣？我不知道。我想说话，可我总觉得我和这世界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布，隔着真空一般。
我每次只是咿咿呀呀地，怎么也无法说出我内心的感慨和不解。我又听见医生沉重的步子，然后听见了他叹了口气，对我姑姑说：“病人已经度过危险期了。由于病人是自闭症患者，还需监护人这段时间严加看管，以免再发生车祸了。”
然后又步履沉重地出去了。
姑姑却还是一个劲地点头，边擦眼泪边道谢。我抬了抬手，我想擦她的眼泪，可我无能为力。姑姑却见我这样，马上跨过来，握着我冰冷冷的手指，看上去是在自言自语：“尾巴没事了尾巴没事了。以后不要乱跑了，姑姑会担心的......”她抓我的手抓得很紧，就像是我们久别重逢一样。
我想我是很依赖我姑姑的，因为她不会伤害我。
3
在没有上学之前，我并不知道有两个名词叫“爸爸”和“妈妈”，读书后我才懵懵懂懂地领会到，我是个孤儿，也就是没有生我的人陪伴我。
但我又固执得觉得我不是孤儿，我有姑姑。
那日，姑姑给我收拾好衣服，从阳台上走进屋内对我说了句什么话，我记不太清，然后她就出去了，拎着一个钱包和一个大箱子。
我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却感觉到了姑姑眼角一点点晶莹，我很好奇，却又有一种莫名而来的害怕。就咿咿呀呀地。
姑姑又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样，顿时将所有包包箱子扔在了地上，冲到我面前。我又看见她眼角的晶莹了，我又想说什么，可是我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听上去又只是一声咿咿呀呀。
可姑姑却很开心一样，她嘴角向上微微翘，可是却低估一句：“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再也不了......”然后她又拣起我拧地满地的瓶盖，又自言自语着：“尾巴啊尾巴，以后不要再拧这些瓶盖了，姑姑很难收拾的。”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了。可是我总是忍不住，忍不住去拧开这些瓶子的瓶盖，然后拼命地喝里面的水，我控制不住自己。
因为每当我拧开一个喝完一瓶，我就会很舒服，这种舒服不是肢体的释然，而是心里的释然。
可姑姑却不怪我，只是每当收拾完我的烂摊子，就帮我催吐，要我吐掉喝进去的水，然后会去打开手机找着什么，然后变着法儿停止我的行为。
有几次我是停住了，却很不舒服，于是咿咿呀呀地叫，姑姑就像是受了惊的鸟，再也不制止我，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让后帮我催吐。再后来，她就会主动给我买这些装了水的瓶子，大概是怕我难受，有时还会特地给我一瓶子水，只是水很少，而且是粉白色，口感不好，我一喝就会干呕。
姑姑却难受地看着我，但是不会帮我催吐，任由我喝。我一直很奇怪她为什么不帮我吐了这些粉白色的水。
姑姑扶起了我，给我擦了擦嘴，便领着我出门了。
4
是去医院。我每个月都要进行一次检查。在医院里，她叫我好好待着，往常也是如此，我一开始会乱跑，后来就乖乖的待着，而且是呆呆的。
她去挂号，人很多，她之前说带着我就挤不进去，所以才让我一个人待着。
我那时忽然被医院窗外的一个花花绿绿的瓶子吸引住了，就左兜右兜地兜了出去，然后站在了马路上。我往前继续走着，却被一声可以刺破耳膜的却又听上去并没那么难受的声音吓住了，再接着就是一部车子向我急速冲来。
我来不及躲也不知道要躲，就呆呆地看着，然后眼前一黑，再接着我就像现在这样躺在了医院。姑姑抓着我的手，将我扶起身体来，就有一位医生进来给我检查。他倒腾了一会，我想配合，却怎么也不能把目光转向那里，总是恍恍惚惚的，偶尔会看着姑姑，会看久一点。
医生却像是得了宝，给了我姑姑一个检测表。我姑姑也很开心，她笑着问我：“我可以抱一下你吗？我亲爱的尾巴小姐？”可她似乎并不想得到答案，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然后继续握着我的手。
医生却一直盯着我，似乎从我这里期待着什么，可他等了一会，失望地扭过头，对姑姑说：“已经治疗七年了，理应有所回转。主要是你带她来的时候，她已经八岁了，早已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现在只能做手术了。”
5
姑姑正打算下定什么决心，她把求助的眼神望向我，我仰着头。
忽然又听见那日被车子撞的声音，尖而细。
我好像感觉到了周围一片鸟语花香春意盎然，然后我张开了手，想拥抱这片鸟语花香，想回答姑姑之前的话，我就艰难地咿咿呀呀地吐了几个字：“可......以......”
姑姑赶忙冲上来，手指尖颤抖着似乎又想确认什么：“我可以怎么做？”
“抱......”我又艰难地说着。
心尖却是从未有过的舒畅感，就像是有细水长流。
“看来患者已经有所好转了，那些药继续给患者服用。并且坚持每月来这里检查，多带患者去参加一些集体活动，我相信患者的内心已经是萌动的了。”医生笑吟吟地看着姑姑和我，拿来一瓶瓶粉白色的水。
我才大概知道，姑姑不帮我催吐，或许是因为这些粉白色东西对我有益处。
姑姑很用力地抱住了我，生怕我不见了一样。我看见了医生眼里的笑意，看见了姑姑眼角的晶莹......
只是我，依旧是说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
6
后来我慢慢适应了学校这种地方，姑姑每天中午都会来陪我。
姑姑乐呵呵地说:“学校里都是你的伙伴哦。”
我望了望忽远忽近的姑姑，看她笑了，我也笑了。
姑姑注视着我，沉默了好久，我看着她旁边的空气，出神。
“我爱你，尾巴。”我听见姑姑说了这样一句话，“我爱你。”我又听见了——一样简单的音节，一样柔缓的语气。
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一直点头。我觉得这是对姑姑最大的回应，我觉得姑姑会高兴的。
可是姑姑很无奈地摸摸我的头，无奈地笑着。我余光又察觉到姑姑眼角的晶莹了。我知道姑姑很难过。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总觉得有一堵几十米厚的墙挡在我眼前。我看不见面前的姑姑，我看不见面前的我，看不见面前的世界。
但是耳畔边一直回响着姑姑的“我爱你”。
我爱你。爱是你吗？爱是我吗？我不知道。或许爱是我和你。
“我……”于是我觉得疑惑，我想学着姑姑说话。
我一个音一个音慢慢吐出来，“我爱……爱你……”
姑姑好像特别高兴，她眼角的晶莹聚成溪流，她又抱住了我，突然而热烈。
尽管如此，我没有挣扎，我明白了我不该挣扎，这是对姑姑的感恩。
7
我望着空洞的天花板，天花板里映着别人看不见的画面。我站在宇宙的这头，姑姑站在宇宙的那头。
我们之间有一条长长的独木桥，姑姑过不来，我在试图过去。
因此我被别人叫做星星的孩子，但我在努力，在努力地向地球靠近。
所以，姑姑，只要你一直记着，记着我，我很爱你……
你看，我在“我爱你”之间加了一个字，我不是只是学着你的样子说话而已，我还学着你爱我的样子，爱你。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