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题影
青春起舞,穿越时间。
芳华弄影,触摸心弦。
高岸深谷,春秋几变。
黑发白发,青山依然。
兵农工学,飘零辗转。
荣辱浮沉,天涯聚散。
青黄杂糅,题影咏志。
一弦一柱,总忆华年。
摘要:《芳华》,是近年来不可多得的“现象级”影片。如果其成立,那么“现象级”的影片应该有与之相应的影评或研究。这,或许是提出“《芳华》美学”这一概念的意义。“《芳华》美学”,并非一个完成式的严谨的学术概念,而是对于其审美特色的一种概括,即这部影片的特殊性。既然是特殊性,肯定要有异于他人之处,这也就是本文所谓“青春+”的涵义:即在一般意义上的青春片上再加上一些独特的电影元素,而这些独特的元素合在一起,就构成了青黄杂糅、五色斑驳、多层多元的“《芳华》美学”。在此,要指出的是:青春是《芳华》的底色,而“青春+”则是《芳华》的特色,这些“+”不是虚无缥缈的想象,也不是可有可无的噱头及牵强附会,而是基于特定时代生活、特定语境的丰厚积累,可感可触,可歌可泣。影片小说原作名为《你触摸了我》,借此语义,也可以说《芳华》反过来以她自己独特的方式“触摸”了那个时代。因而才会有这么多的“青春+”,从而有别于一般意义的青春片,获得社会反响与票房业绩双赢。青黄杂糅,五色《芳华》。把这些“青春+”一一归拢,梳理,并加以分析,是本文目的。
写作本文时,上网看到《芳华》的实时票房为1021.30万,累计票房已达10.42亿。《芳华》进入10亿俱乐部,不是远景,已成现实。青春是《芳华》的底色,而“青春+”则是《芳华》的特色,这些“+”不是虚无缥缈的想象,也不是可有可无的噱头,及揠苗助长的牵强附会,而是深深埋藏在那个时代的丰厚生活积累,可感可触,可歌可泣。下面试把这些“青春+”的元素一一从《芳华》中抽绎出来,并略作分析。
青春 + 革命文艺。或“青春 + 理想”,“青春 + 远大目标”,“青春 + 宏大叙事”,并且用艺术美轮美奂的形式呈现。显然,这种“+”不是所有青春片都可以利用的资源,而是属于特定时代的特定人群和语境 —— 文革时期的文工团。于是就有了《芳华》中几乎无处不在的红色符号及宏大叙事的视觉元素,这是只属于《芳华》的“青春+”。从审美角度出发,其特征可以概括为“意识形态审美化”,或“审美意识形态化”;红旗、红星、红领章、红飘带、绿军装、领袖像、巨幅标语牌 …… 这些红色元素几乎渗透了影片的每个角落。在此,审美是感性的,革命也是感性的。
而《沂蒙颂》、《草原女民兵》、《英雄赞歌》、《绣金匾》、快板书等革命文艺元素又穿插其中,按照影片情节进展将其分成不同的时段,而其演出背景又往往是巍峨雪山,野战部队营地,威武之师坦克驶过,烟尘滚滚,在此,“烽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侧耳听 …… ”,不只是狭小封闭空间的演出,而是室外广袤无垠荒野的展示,充分体现出编导的良苦用心和严谨。所以,观影,总体上感觉革命英雄主义扑面而来,颇有“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真力弥满,万象在旁”(《诗品•豪放》)之美。从审美类型上看,这种美属于“雄伟”,在它们面前,由于客体对象的巨大雄伟,而这种巨大和雄伟又导向一种理想主义的宏大叙事及社会历史归宿的必然,于是,欣赏者会在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卑微和渺小,会不由自主地融入,其具体生理和心理表征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瞬时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王国维语),而与审美客体融为一体,自身也会成为那“雄伟”对象的一部分。这种感觉,几乎贯穿观影始终。但是,这又是一部以女性表演为主的影片,即:这种英雄主义又是以女性的婀娜、柔美、优雅、飒爽为载体的,故其审美效果可以概括为“阳刚之气,出以阴柔”,或曰“豪放之美,寄于婉约”。在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与杨柳岸,晓风残月是杂糅交融的。这种杂糅气质在何小萍刚到文工团报道时就展示得淋漓尽致 —— 革命领袖像下,女演员们正在排练,在女分队长颇具阳刚气质的指导性、有节奏的口号声中:“抬头”“挺胸”“注意间距”“注意表情”“再柔美一点”……,音乐响起,女兵列队,鱼贯而出,翩翩起舞,演出了一段长达5、6分钟的歌舞,舞姿优美,身姿舒展,亦真亦幻,亦刚亦柔,自然把观众带入一个唯美的艺术境界。在此,构成一种审美张力的画面在于,在代表着意识形态最高权威的严肃神圣的伟人像下,盛开出一朵朵清新柔美的舞蹈之花,二者交相映衬,光影交加,此一片段,把《芳华》美学之刚柔兼济的“意识形态审美化”诠释得淋漓尽致。
宏观结构上,是这样。除此之外,在文工团这一特定语境下,《芳华》的“青春 +革命文艺”在构成影片血肉的细节上,也多有不俗表现。由于是在文工团,是文艺兵,所以艺术与生活,表演者与实际生活者的角色转换自然,这又构成了本片的另一个特色 —— 日常生活审美化,或审美日常生活化,其实,这也是延安文艺的精髓。具体表现为,很多乐器的演奏会自然融入影片场景,一点也不觉得突兀,因为他们的生活就是如此。小号、双簧管、笛子、手风琴、军号、萨克斯管 …… 这些日常生活中只有在演出、音乐会上才有的乐器及其演奏,自然地,一个个,一段段,润物细无声般地融入影片情节,其不露痕迹,已达到浑然天成的地步。借用“植入性广告”属于,可称为“植入性艺术细节”,而这些细节在影片的情节转换、人物性格塑造及其发展上发挥了作用。如一幕:萧穗子暗恋陈灿,她正在写黑板报,郝淑雯正在穗子身边练手风琴,声韵铿锵,这时陈灿给穗子送来两个西红柿,穗子自然欢喜满满,这时郝淑雯深谙其中味道,于是手风琴声转为柔美,并面向穗子含情脉脉,穗子则面含羞涩咬着西红柿 …… 这些富于艺术元素的音画片段穿插在《芳华》中,不仅像是润滑油和减压器,使人在影片一系列纷至沓来的矛盾冲突之中灵魂得以喘息,紧张得以缓解,张力得以释放,压抑得以稀释,从而构成一种张弛有度、动静相宜、刚柔并济的节奏;还使得两种矛盾的元素可以互相借力、升华,而不是互相排斥、贬值,达成一种“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美学效果。
青春 + 雷锋
或“青春 + 伦理”,“青春 + 善良”。“雷锋,我们的战友,我们亲爱的弟兄;雷锋,我们的榜样,我们青年的标兵 ……”,曾几何时,雷锋,青春,青春,雷锋,如影随形,是最具有时代特征的政治伦理符号,影片也很好地运用了这一历史资源。雷锋,刘峰,刘峰就是“活雷锋”,这是《芳华》中刘峰的角色定位,也是影片的另一个“青春 +”,也是《芳华》的独特之处。之所以说它独特,首先是因为雷锋虽然是青年,但在青春片里却不好表现,容易弄巧成拙,一般的青春片难以借力,利用这一资源;此外,此雷锋非彼雷锋,刘峰命运的坎坷曲折自有其内在逻辑。这些,都构成了《芳华》“青春 + 雷锋”的独特之处。
这一“+”,颇引争议,甚至不乏《<芳华>:一个社会的堕落,就是从表扬善良开始的》这样的评论。从历史性生活真实现实看,刘峰的做法再平常不过,也是笔者兵团生活经历的真实场景:伟大出于平凡,伟大目标的实现,在于日常奉献、利他的积累。平时的教育是这样,我们的日常行为也是如此 —— 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狠斗私字一闪念。看《芳华》,忆青春,刘峰就在我们的回忆中,生活中:坐长途火车跑腿接人,帮战友捎带物件,食堂打饺子吃专挑破皮露馅的,还说“破皮的也得有人吃”;猪跑了,炊事员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找刘峰;自己做梦都想上大学,却将唯一的名额机会让给了战友,当然不无一点“私心”;农村战友结婚,自掏腰包买材料,花了几个月时间给他打了一对沙发;何小萍被朱克嫌弃不肯合作跳舞,他带着腰伤主动请缨…… 凡此种种,对我们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而且,就像今天提倡“大众创业,万众创新”一样,无私利人是最高领导层的提倡,是青年发展的方向。刘峰所为,确是那个时代青年面貌的真实写照,符合历史真实。但问题在于,这是不是人性的全部?或者说是不是刘峰生活世界的全部?显然不是,因为刘峰也有欲望,也喜欢女孩子。这就为刘峰的悲剧埋下了伏笔,也涉及刘峰的双重人格问题。《芳华》在这方面,进行了不无“残酷”的挖掘和展示。
所谓双重人格,就《芳华》中的刘峰而言,就是伟大目标、利他伦理与生活常识、利己欲望之间的矛盾,而他始终生活在前者之中。按照时代的要求和塑造,终极目标的实现,需要日常无私奉献的积累,因而会自然排斥利己私欲。但人,刘峰们,毕竟不是生活在虚无缥缈的伟大目标之中,那是未来时态,总要面对现实,而对青年来说,现实问题之一,就是异性间的吸引与恋爱。而异性吸引进而恋爱,并有身体接触,在那个时代,是被视为出轨和大逆不道的,尤其发生在刘峰身上。这也就是林丁丁始终难以接受的事实:“他是活雷锋,他抱就不行 ……”雷锋与私利,势不两立;刘峰与搂抱,水火不容 —— 这就是当年的一种二元对立的逻辑。使得林丁丁超级难受的,还不是身体被人触摸,而是心理上的障碍:实在难以理解一个活雷锋,怎能有如此行为。搂抱事件,举重若轻,把刘峰们的另一重人格的面纱缓缓揭开,还原了一个正常的、符合常识和人性的人格。而这种“偶像”坍塌,当然会使得往日的崇拜者们深感不适乃至焦虑不安,用社会心理学的术语来说,就是产生了强烈的“认知失调”。刘峰,《芳华》特定语境中的雷锋,其双重人格的缓慢揭示和展现,就构成了《芳华》中的另一组审美张力。这样,“青春 + 雷锋”,“青春 + 善良”,也就有了《芳华》独有的冲突气质和不确定命运,成功地把自己与他者鲜明地区别开来。
青春 + 伤痕
伤痕之于青春,只属于特定时代,80后、90后,起码没有时代意义上的伤痕。由于历史原因,50后这代人的青春注定充满了无奈、苦涩、失落、迷茫,甚至是残酷,这一点在《芳华》里,主要体现在何小萍身上。影片在这方面的处理是“敏感话题间接化”,《芳华》之“触摸”文革,是间接的,含蓄的,朦胧的,是戴着镣铐舞蹈,她主要是通过第二代来写第一代人在其中所遭遇的苦难,可称之为“以二写一”。这首先体现在何小萍哭着给亲生父亲写信,以及哭读父亲的来信,间接地表现了善良的人在文革所遭受的不公和痛苦,以及给他们的子女带来的深深的伤害。文革社会是身份社会,出身社会,一代的阶级地位决定了二代的社会地位和前途命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标准。出身,这个对80后、90后十分陌生之物,在文革时期,却是一个吞噬着无数青春的政治黑洞。阶级、出身一旦不好,对一代而言,劳改、流放、苦役、人格羞辱、经济剥夺,会纷至沓来;对第二代而言,上学、参军、入团、入党、提干 …… 则会充满坎坷。小萍为了前程,和自己的亲父“划清了界限”,而在继父那里,又得不到亲情的温暖 …… 她一字字、一句句的哭读,无不折射出那个时代的荒唐与无奈。此外,一个小小文工团里,却有包括萧穗子父亲在内的那么多人“被解放”,也不由令人一声长叹。
当然,“以二写一”还有细腻深入的表现,这就是何小萍不断遭受集体排斥与挤兑的险境。《芳华》用女性才有的敏感和细腻,似乎漫不经心地揭开了那阴柔美丽王国的幔帐,让人从一道道缝隙中看到了里面那女性间“平庸的暴力”或“微观的暴力”,它是前一种文革社会暴力的合理延伸。本来,何小萍是满怀希望来到文工团这个大集体的,正如父亲信中所说的“到了部队,就没人欺负你了,谁敢欺负解放军啊?!”小萍自己也感觉从一个没有温情、没有爱的沉闷家庭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崭新的军装、鲜红的领章、威严的士兵、庄严的军礼、到处洋溢的青春活力、美仑美奂的艺术氛围 …… 使得她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对此,影片进行了充分的写意:学习敬军礼时,青葱的脸庞充满稚嫩的笑意,面对镜子整理军装,军装人面交相映,不禁喜上眉梢。可令她没想到的是:未来之路并非铺满鲜花和阳光,而是布满荆棘和陷阱。
在这个表面上看上去像天使一样美丽的文艺密集型团体中,也涌动着人性恶的暗流,美丽与阴险,美好与冰冷,美丽天使与小小恶毒,优雅舞姿与排斥挤兑 …… 冲突无处不在:“照片事件”“胸垫事件”“换舞伴事件”“刘峰事件”“温度计事件”……纷至沓来,令人目不暇接,这就在保持着影片令人投不过气的节奏切换的同时,也把何小萍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文工团大集体温暖的企盼击得粉碎,于是奔向血与火的战场,看惯了残酷和死亡,最后精神抑郁,进了神经科。完整与破碎,反差之大,令人唏嘘感慨。
就这样,以何小萍为载体,构成了影片的又一重张力:青春与伤痕。有人会说,何小萍的文工团遭遇不可理喻:她进入文工团时,由于刘峰的善意遮掩,已是“革干出身”,遭遇如此,或与时代无关。实际上,如果理解编导“以二写一”的手法,就不难理解加之于其身上的一轮轮磨难了—— 那是一个荒唐的时代,不可理喻之事处处发生,“文革”本身又何尝可以理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何小萍的遭遇不过是那个时代人们苦难的一个缩影罢了 —— “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屈原《楚辞·卜居》)有评论说《芳华》是五零后的《红楼梦》,容量、深度、规制、才情等虽难以当之,但气质上却也不是一点也不沾边儿 ——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晴雯,何小萍,虽萧条异代不同时,但命运遭际不无相通之处。“胸垫事件”把这种针对何小萍的冰冷和挤兑推向了极致,而影片在表现时充分运用了“冲突蒙太奇”的表现方式。
关于蒙太奇理论,著名导演爱森斯坦曾说:“两个蒙太奇镜头的对列,不是二数之和,而是二数之积。”用匈牙利电影理论家贝拉•巴拉兹的话说,就是“上下镜头一经连接,原来潜藏在各个镜头里异常丰富的含义便象火花似地发射出来。” 爱森斯坦把辩证法应用到蒙太奇理论上,强调对列镜头之间的冲突。 “胸垫事件”中,影片运用一组分切镜头把“冲突”组装起来 —— 游泳池边,碧波荡漾,青年男女一片嬉笑,充满青春活力,这本是一个轻松、愉悦的场景;突然镜头自然转向晾衣杆,上面晾晒着带有拙劣缝制的胸垫的衬衣,于是导致一个充满滑稽、戏谑的场景,女兵们笑得前仰后合,在这突如其来的“造假”中尽情释放平时受压抑的情绪;于是又自然导出“是谁的”的猜想和想象,怀疑;这时,暴雨突降,原本阳光灿烂的日子突然风雨如晦,女兵们尖叫着跑回练功房内 …… 如爱森斯坦所说,一个镜头不是什么“独立自在的东西”,只有在与对列的镜头互相冲击中方能引起情绪的感受和对主题的认识。他认为单独的镜头只是“图像”,只有当这些图像被综合起来才形成有意义的“形像”。这几个分切镜头就达到了这样效果:愉悦 ——猜忌;阳光灿烂——风雨如晦;轻松 —— 沉重,两种对立元素在镜头流转中衔接得天衣无缝,使影片充满心理张力。最后将“胸垫衬衣”的主人指向何小萍,把对小萍的冷漠和侮辱推向了极致。
要之,《芳华》中何小萍的伤痕是多层次的,既有家庭的,时代的,也有生活群体的。这种多层次构成了影片矛盾张力的层面之一。由于刘峰的伤痕在上文“青春 + 雷锋”中已有表达,故此不赘言。
青春 + 救赎
代题记:《谁没有两颗心》
这世上,谁没有两颗心
如我静悄悄地
一颗心枯
一颗心荣
一颗心幽暗
一颗心光明
一颗心垂首
一颗心眺望
一个心在地上流血
一颗心在天上包扎
—— 熊培云
阳光总在风雨后,救赎总在幻灭后。身体在地上流血,灵魂在天上包扎。影片在这方面也有所表现,虽然不是《肖申克的救赎》。广义上,人的一生就是一场救赎 —— 由于人生的艰辛和荒诞,人,无时无刻不处于枷锁之中,也就无时不刻不处于救赎之中,只不过救赎的层面、对象和方式有所不同罢了。这种思想,熊培云先生在《集中营是用来干什么的?》一文中,表达得十分充分,兹不赘言。“青春+救赎”也是《芳华》中表现得十分充分的一个主题。何小萍式幻灭,与刘峰式幻灭,尽管对象、内容、性质都不同,但其归宿是一样的:投入血与火的战场,洗刷污名,在灵与肉的洗礼中获得自我的新生。具体而言,影片集中体现在刘峰和何小萍身上的“青春 + 救赎”又可分成这样几个层面:
一、逃离式救赎。救赎,首先意味着逃离;而逃离,则首先意味着地理位置和社会环境的更换,它是空间意义上的救赎。就像肖申克千方百计要逃离牢狱一样,何小萍先是逃离了无温暖的家,逃离了那个歧视她的社会环境,进入了“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文工团,希望在这个大家庭中感受到集体的温暖。她以为自己是在追逐着自由,不成想追逐的却是一座精致唯美的新的“监狱”。然后,由于“搂抱事件”所导致的刘峰黯然离场,她对这个集体彻底绝望,又开始了新的“逃离”,去野战医院,去前线,去目睹伤痕和死亡,青春之花在血染的风采之中绽放;由于义无反顾,救死扶伤,何小萍无意成了英雄,她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于是又开始新一轮的“逃离”——“逃离”英雄,进入幻觉的世界,患了抑郁症 ……而刘峰的人生历程又何尝不是一场逃离式的救赎:作为一个“活雷锋”,他首先要做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 这样,就要“逃离”欲望,“逃离”正常的人的情感,“逃离”青春期特有的躁动;而这种“逃离”,从人性角度出发,确实虚假的,可称之为“虚假逃离”或“逃离虚假”,虚假的肥皂泡不论多么五色绚丽,终究难以长久,于是以毛线的牵牵扯扯为媒介的搂抱事件,还原了刘峰的“真实”——“逃离青春”的努力失败,虚假的逃离难以再维持,于是导致一场真正的逃离,在灵与肉、血与火的炼狱中磨练自己 —— 先是去了艰苦的伐木连,然后和小萍一样,走入了战火硝烟,经历着青春不应有的残酷。如一句台词所示:他真的想用牺牲来证明自己,洗刷污名,达到“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应有的结果与境界。实至,则名归。
二、抗争式救赎。逃离,不是逃跑,而是一种抗争。在逃离中,不全然是被动,也夹杂着西西弗斯式的主动抗争,尽管巨石到了山顶还会落下。影片中,虽然环境险恶,地位卑下,虽然人只是一个螺丝钉,不是一架机器,更不是操纵机器的人,丧失了主体性、主动性,但在可能的情况下,这些卑微、弱小的生命也发出了有如崇山峻岭般雄伟的吼声。刘峰要走了,他平时帮助了这么多的人,却无人来相送,走之前,只有小萍来看他,并且把刘峰的东西保留,她出门时,碰见朱克等男兵的异样、不友好的眼光,这时小萍高喊一声:“刘峰,我明天去送你!”柔弱女声,却有振聋发聩之力,直抵人的心灵。刘峰离别文工团,只有小萍相送,两人互致军礼,这也是抗争 —— 在文革时期,作风问题,也是政治问题,属于“坏”的范畴,敢于送别“坏分子”,并致以军礼,就小萍而言,她已是拿出全力来抗争命运对刘峰的不公了。属于这一类“抗争式救赎”的细节还有“温度计事件”、刘峰大骂审判者“下流”场景,刘峰怒斥无良城管为“土匪窝”的场景,以及郝淑雯以标准“国骂”怒斥敲骨吸髓的城管们的场景 …… 在一幕幕的抗争情境中,抗争者都处于明显劣势,挑战、反抗强者,下场自然可知。如卓玛膝盖受伤,小萍突然有了演“女一号”的机会,别人求之不得,小萍却因为集体对她的冷漠因而也对集体“冷漠” —— 拒绝出演,并把温度计掉包,证明有病而逃避演出。这样的结果是什么,她是很清楚的,但仍坚持反抗,然后去了野战医院。还有刘峰一辈子善良,但面对不良城管,不该交的罚款坚决不交,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直到昔日战友郝淑雯一句“国骂”:“XXXX”,路见不平一声吼呀,该出口时就出口,才解决了问题:这个场面不禁心酸,且令人震撼 —— 一位曾几何时的柔弱文雅之文艺女性,骂出这样的脏话,试想:其无奈与绝望已到了什么程度?其劈裂的嗓音中竟似有千钧之力,全场静默 …… 凡此种种,这些小人物不是一味逃离,而是尽自己最大之力来搏斗,来抗争 …… 朱光潜先生在谈到“雄伟”美的时候说:“‘雄伟’不惟在体积方面可以见出,在精神方面也可以见出,有时体积越弱小,愈足衬出精神魄力的伟大。屠格涅夫散文诗中所写的麻雀是一个最好的例证。”(《刚性美与柔性美》)于此,刘峰、小萍式的“抗争式救赎”或可当之。
三、伦理式救赎。主要体现在刘峰身上,就是对自己道德准则和底线的坚守:不管命运如何待我,也不能放弃对底线的持守。这个底线,就是善良。真、善、美,向来联翩而行,善的,就是美的,而美,最终的本质也是向善的。对此,德国哲学家康德的表述最为精确:“这个世界上唯有两样东西能让我们的心灵感到深深的震撼: 一是我们头上灿烂的星空,一是我们内心崇高的道德法则。”只说一个小小的细节,刘峰重回文工团,亦真亦幻歌舞场,物是人非事事休,恍如隔世 …… 只有穗子还在,她考上了大学,过几天也走了。刘峰在昔日曾经熟悉的宿舍徘徊走动,感觉脚下不平,原来是木地板年久失修,破损了一块,于是他本能地让说出“这要修一修”,当穗子说过几天我就走了,这里没人了,还修什么。刘峰的直觉反应是:“一天也要修,崴脚怎么办?”这里,不仅体现出人物一以贯之的行为行事逻辑,还使得剧情前后呼应,尽管身经巨变,但修表的刘峰、追猪的刘峰、修地板的刘峰,人格上是一致的,统一的。这个片段很短,但内涵丰富,属于莱辛所说的那种“富于包孕性的时刻”—— 刘峰查看地板时,又无意中发现了一些碎片,小心拿出一看,原来是小萍当年彻底寒心后撕碎的照片,刘峰一一拼接,最后构成何小萍一幅完整的军装照,依然飒爽英姿,只是时光已老去。这里又使得小萍的命运前后呼应,为下一个环节做了合理铺垫。情感上,艺术上,都很丰满。当然,无论在文革特殊时期,还是在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刘峰的道德持守具有极其强烈的唯美主义色彩,这又使得救赎含有一层审美的意义。审美的要义在于脱离利弊得失的功利色彩,使主体精神获得升华,尽管世事多变,刘峰依然故我。在此,其行为既是伦理的,又是审美的,只有具备同等的灵魂才会珍惜,恰如电影里一句旁白所说:“一直不被善待的小萍,才能看到真正的善良。”于是又合理导出下面的救赎模式。
四、审美式救赎。从艺术的本质看,审美的功能之一就是摆脱现世欲望以救赎自身,这种救赎是通过“升华”这一途径来实现的。叔本华认为,意志是世界的本质,人的躯体是自我意志的表现,知识是意志的工具,生命是一团欲望,欲望不满足时便痛苦,满足时便无聊,获得更大的痛苦。故人生实如钟摆,在痛苦和无聊之间循环摇摆。摆脱这种痛苦之道就是将其升华为艺术,建筑、绘画、雕刻、诗歌、悲剧、音乐 …… 都是这种升华的表现。弗洛伊德则将“升华”视为人的一种自卫机制,其主要功能是将被压抑于无意识中的本能冲动转化为一种象征性的满足。他指出:“作家通过改变和伪装而软化了他的利己主义的白日梦的性质,他通过纯形式的—— 亦即美学的—— 乐趣取悦于我们,向我们提供了这种快乐,是为了使产生于更深层次精神源泉中的快乐的更大的释放成为可能。”通过这种升华, 本能的原始欲望转变为更有价值的智慧性心智创造活动:“本能的升华是最引人注目的文化发展特征,正是由于升华, 高级的心智活动、科学活动、艺术活动或思想活动才成为可能。…… 对人类精神的最高的文化、艺术和社会成就作出了其价值并没有被过高估计的贡献。”
当然,影片所表现的通过“升华”而达到的“审美式救赎”不是这些理论的翻版和机械的表现,有着自己的独特气质。因为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同理,刘峰和何小萍也是各有各自的痛苦。而痛苦的解脱之道之一,就是通过艺术“升华”,回归自我。因其文工团的特殊语境,影片在“升华救赎”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日常生活审美化,表演、生活一体化,衔接自然,辗转自然,无须雕琢,只需匠心。看过影片后,问了许多人:如果只选一个最能打动你的细节,你选哪个?几乎一致的答案是小萍身着病服在剧场外草地上翩翩起舞的那段场景。这个片段,如处理不好,会显得突兀,表达导演煽情、泪奔意图的痕迹会很重,但由于有了足够的铺垫及合理的交待,这段惊艳而动人的“病服独舞”将影片情节和观众情绪推向了高潮。面对自己曾经熟悉的生活,优美舞姿和音乐唤醒了她心中沉睡的记忆,随着双手缓慢而柔软地比划滑动,她心中久被压抑的蓬勃生命开始复活,喷涌而出,这种高傲和美丽,又何尝不是一种抗争呢?病服与美仑美幻的舞蹈,病人与矫健的舞蹈者之间,二者本身就构成一种对比强烈的审美张力,小萍的扮演者又使出浑身解数,旋转腾挪,将这段舞蹈演绎到了极致……这提示着我们:完整的悲剧艺术的界定应是:悲剧不仅把美的、有价值的东西的毁灭给人看,同时也会也把美的、有价值的东西的复活给人看。在此,何小萍“病服独舞”就有这种效果,这是一种“审美式的救赎”,救赎意味着复活。美,无疑具有救赎功能;而这种“救赎”只有通过自我的力量来完成,别人则无能为力,如影片所展示,文工团、神经科的其他任何人都不行。何小萍如果不具备审美的接受力、感受力、表现力,其通过审美式救赎而达到原先自我的“复活”,就是一句空话。这其实是贯穿影片始终的一句潜台词:最终的救赎都是自救。
当然,无论宏观上,还是微观上,《芳华》并不完美,这方面评论已多,恕不置喙。 《芳华》,作为近年来不可多得的“现象级”影片,应该有与之相应的影评或研究。影评,是第二次审美,它更关注的是基于感性的理性升华。提出“《芳华》美学”这一概念,意在引发讨论,深化影视评论。《芳华》美学,美丑并置,善恶交融,青黄杂糅,五色交加,构成一个充满张力、扣人心弦的影像系统。如本文所梳理分析的,她有别于其他青春片的气质在于它哪些独特的“青春+”,这些多色调的交错与杂糅,不是虚无缥缈的想象,也不是可有可无的噱头,及揠苗助长的牵强附会,而是深深埋藏在那个时代的丰厚生活积累,可感可触,可歌可泣。青春的颂歌,时代的悲歌,理想的挽歌,在此,交汇杂糅。影片小说原作名为《你触摸了我》,借此语义,可以说,《芳华》以她独特的艺术触角成功地“触摸”了那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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