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船大饼子
一轮弯弯的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昏暗的路灯眨着渴睡的眼睛。偌大的广场上零星的几个行人步履匆忙。一个穿着烟灰色大衣的中年女子把手揣在包里,缓慢地走着,时而看一眼愈加深浓的夜色,时而低头看着脚尖。风吹过,她的嘴唇都冻得发乌了。“哎——这鬼天气,有个人在身边说说话就好了。”她嘟囔了一句,一张脸皱成拳头大小。
天空是墨一般的漆黑,白天坐满人的长椅上,此刻只有几片树叶打着旋儿。她紧了紧衣服,走到长椅边。坐在树枝上的小女孩悬着两条腿一晃一晃地看着她。“嘿——”她挥了挥手,女孩看了她一眼,并不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她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勉强看见女孩模模糊糊的脸。风轻轻地吹着,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女孩摇摇欲坠的身体,索性坐在树下守着女孩说话。
她想起最近发生的一件新鲜事,又抬头望了望小女孩,尚是幼童,于是放心大胆地说起来。
最近公司空降了一名经理,刚上任便开始大刀阔斧地整改。三十出头,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办公实现全自动啊,上下班准时打卡啊,这些新鲜词简直像四四方方的套子把大家罩在里面,连咳嗽一声都显得拥挤。
小姑娘,我和你说一个新鲜的玩意,准保你没听过。她的语气逐渐严肃起来。不知道新来的经理从哪里置办的设备,说是用来“刷脸”,往前一站,就知道是迟到还是早退。喔唷——这老妖怪可把我们害苦了。谁家平时没有件把特殊的事呢?这不,月华嫂回家奶娃儿,早刷了五分钟,认真说起来也就三四分钟吧,不得了啦,下午来上班,公示栏里就多了一张通报,这名字醒目得哟,哎——这还不算,一下子五百块就没了。月华嫂当时就“哇——”的一声哭啦,这么大个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咒骂了好几天,做衣服的时候,好几件衣服的线都没对得齐整,吓得不轻啊。不过,谁摊上这种事都得不服,四五十岁的人,眼看着要退休了,工资还得一个冷冰冰的机器说了算,这哪是刷脸,活生生一个成了精的妖怪啊。
她说着,眉头皱得更紧了。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月华嫂一出事,大家都老实。再不该随随便便就回家抱娃煮饭。不过,一想到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女人哟,活到这把岁数终于能回家吃几顿做好的饭菜,也算是苦中有甜,虽说饭菜经常是就着一把盐一杯水。这些都不提了。还是继续说月华嫂的事吧。虽说月华嫂偶尔早退几分钟,但该做的事儿是一件没有落下过,有时还帮一把工作没完成的同事,是有目共睹的“老好人”。这不,上周四,公司有一个叫向来的年轻姑娘,刚来不久,眼看着要下班了,大半的工作还没完成,急得眼睛都起泡了。月华嫂一看小姑娘抽抽搭搭的可怜样,二话不说就去帮小姑娘了。等到忙完,“刷脸”的办公室大门紧闭。这次倒是不用着急,加班完成工作,按照老规矩,还能吃一顿加班餐呢。不过月华嫂没心思吃加班餐,一屋子人还等着她回家嘞。一天忙到晚可不就是为了家里两个娃娃嘛。
说到这儿,她语气缓和下来,微微咧了咧嘴角:第二天上班,月华嫂被叫到办公室。老板那张脸才叫黑,不对,是黑还是白哟?反正说起话来心平气和的,简直像是对这种事司空见惯,眼睛都懒得多眨一下。他心平气和地告诉月华嫂,没签到通报加扣工资五百。月华嫂为什么不说明理由呀?怎么可能不说呢?可是,老板说了呀,这个黑不溜秋的东西和总公司是连着的,下班没刷到脸,什么理由都不好使,而且,完成规定时间内该完成的工作不属于加班,似乎是这么说的。至于加班餐,想都不要想咯。哎——月华嫂含着泪回到自己的位置,还想着怎么安慰小姑娘呢。喔唷——就因为这一去,月华嫂可病得不浅,到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
为什么?你别急,听我细细跟你说呀。
“向来呀啊,扣工资的事,你也别太难过了,该工作还得正常工作——”
“月——月华嫂——”向来吞吞吐吐地喊了一声。
“嗯。没事。实在经济有什么困难了,你跟嫂说。”
“月华嫂,我——我昨天——刷了——”
月华当时的脸色哟,本来只是有点黑,瞬间变得跟猪肝没什么区别。摊上这种事,换谁会不生气呢?可人家小姑娘有刷脸意识呀,这些时髦的玩意儿啊,有时候咱们还真得跟年轻人多学习。但想起来,心里还是窝火。这可真是雪上加霜啊。辛辛苦苦一个月才两千块不到呢。换做是我,心都得淌血。这不,月华嫂回去就病了,在家躺了两天,越发严重了。前几天,我们几个老同事一起去探望。一进屋,泪珠儿想忍都忍不住。
房间里,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绷起一根绳子,绳子上晾着小孩的衣服和几条黑色的粗布裤。灯泡吊在房间的中央,一闪一闪的,跟没睡醒似的。一台缝纫机摆放在屋子的中间,几件还没有完成的衣服在边上悬着,像被细线绊住脖子挂在那里。月华嫂躺在床上,满脸忧郁,愁眉紧锁,不断地叹气,浑身散发着不堪重负的气息。床的旁边放着煎药的煤炉,污迹斑驳的药罐子扑哧扑哧地冒着泡。月华婆婆挨煤炉坐着,时不时用筷子搅动一下。看见我们后,把凳子让给我们,自己佝偻着背蹲在煤炉边上。房间里很闷,一股白菜汤的气味和药汁辛辣苦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看见我们后,月华嫂挣扎着坐起来和我们打招呼,说起话断断续续,一口气呼进去,好半天才呼出来。哎,精明能干的月华嫂,我一想到她生病的愁容,心里就跟堵了一团棉花似的。
话又说回来,月华嫂这事一出,大家工作效率真是提高了不少,最近都没人加班了。埋怨归埋怨,谁也不想和工资过不去。
一阵大风吹过,树上的叶子又落下来一些。小女孩晃了一下,她心里一揪,闪电般地伸出双手,一片树叶孤零零地落在手心。她缓了一口气,提高音量喊道:“你可注意些,一不留神摔着了,赶紧下来吧。”树上的人歪了歪头,一脸微笑地看着她。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流,换了个姿势顺着树杆坐下。风小些了,她继续絮絮叨叨地念着。
想到那个家,哪里是什么家哟,分明是钢筋水泥砌成的套子。哎,她又叹了一口气。
最近听说一个新词儿“违心”。违心呀,我看真是够违心。我家小孩子用得才积极呢。一到家就捧着违心说话,和我这个当妈的反而闭口不言,若非总是看见他,我差点儿以为他是别人家的孩子走错屋了。
哎,我绞尽脑汁也不明白现在的小孩在想什么。孩子他爸在外面打工,过节回来一次,这么辛苦额,可他一天到晚捧着手机,说他两句,眼睛就挂上了泪珠,说学校要求在违心上打卡学习。既然老师都说了,那我也不好责怪什么。可也不该一回家就拿着手机学到睡觉呀,这作业量真是太大了,现在不是说给孩子减负吗?有一天,我就跟他说:“儿子,学累了出去玩会儿,得劳逸结合呀。”你猜他怎么回答我:“不累,这上面有游戏。”我就问呀:“你一天到晚是在学习还是玩游戏呀?”他满屋子跳着脚说老师说的才是对的,怪我不懂他,不信任他。我也不好再说别的,要怪就怪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吧。这不,又好几天没说话了,我看他一天拿着手机学得不亦乐乎也就懒得念他了。不过,这家里是真的闷啊,活嘞一把岁数连说话的地方都找不到。今天,孩子他爸说要看看我和儿子,这不是故意挑事儿吗?几千公里耶,哪有闲钱去看他。我认认真真跟孩子他爸算这笔账,人家笑我网盲。我心里难受得像堵了一块石头,连孩子他爹都弄不明白了。去城里待了几天就真把自己当城里人了。哎——
夜色愈发浓了,她边说边将皱成一团的脸揉平。跟小朋友说会儿话,心情舒畅多了。
风吹过,冻得人瑟瑟发抖。她起身拍了拍坐得有些发麻的腿。小女孩仍旧一言不发地坐在树上,“嘿——你快下来回家吧——”她又仰着头喊了几声,只听见风翻动树叶的沙沙声。她在树下又等了一会儿,索性不说话了,抱着粗大的树杆吭哧——吭哧——往上爬。
“啊——”她惊呼出声。树上空荡荡的。风吹过,一节斜伸出来的树枝上挂着几片瑟瑟发抖的叶子,像一个小女孩坐在树丫上一前一后地晃着腿拍打凛冽的风。夜,愈发地浓了,坐在树上的小女孩动得更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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