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故事是一个人，等另一个人。

  他的记忆在这一刻被尘霾覆盖，心中多了一丝茫然。

  一扇老旧家属楼的防盗门在他面前被打开，正是灸热酷暑的季节， 这个“家”中的饭桌上放了几盘菜虽然看相不怎么样，但又挺能下饭的样子。

  昏黄的灯光已然亮起，一个沧桑却不失温婉的女人端着米饭从厨房走出，对他笑道:“回来了？赶紧洗手吃饭吧。”

  他楞了三秒:“妈？”

  女人皱起眉头:“你是不是成绩又考差了？我待会就跟你们班主任打电话，问问你最近在学校的表现。”

    他又陷入了沉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感觉一切又是那么的自然，他有点心虚:“我最近在学校表现挺好的啊。”

    17岁，高三学生，一切都是平凡的模样，别人有的，基本上他都有。

    17岁，他在高三的日子里辛苦学习，就像是大部分的学生一样玩命奔跑。那是一个燃烧青春的年纪，一切都还不需要悔恨。临近毕业的最后一次模考他考的并不理想，他觉得自己应该只能考个二本了。

    18岁高考结束，他选择了继续读大学。

    在毕业的时候有个女孩跟他表白，对方很漂亮，是班花。班花被很多人喜欢着，会弹钢琴，家住市委大院。据说高考毕业以后家里就送了一辆车。

    但是他拒绝了，同学们诧异的望着他，却不知道他为什么做出这种选择。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站在夏日午后炎热的操场上，看着上面长出的杂草，灸热的阳光撒在操场，像是一片光的海。

  他觉得自己像在等待谁，所以不能答应。

    21岁这年他大三，同学们开始着手准备考研，可他却不愿再在这象牙塔里消磨时间。

    成绩平庸，师长们对他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甚至对他没什么印象。

    期间又有女孩追过他，不好看也不难看。他对女孩说自己在等命里的人，女孩哭着走了。

    那天下暴雨，他失魂落魄的站在操场上，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好像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了。

    回到寝室的时候，他拒绝女孩的消息已被传开，室友们调侃他:“你啊，还真是根木头，都单这么久了，也没见你惦记过任何人，装什么情圣，还等命中注定的人，哈哈哈。”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谁，能不能等到。

  22岁他大学毕业，普通家庭普通学历，很难找到一个好工作。

  同学们一个个远走高飞，他留在了本地，一个月的工资干什么都不够，索性不用谈恋爱才有点结余。

  一个家里开工厂的同学对他说，要不你来我家厂里干吧。

  他拒绝了同学的好意，看着同学开着豪车而去。

  27岁他参加了很多婚礼，有个同学甚至要了二胎。

  参加聚会的人越来越少，要么工作太忙来不了了，要么在家带孩子无法脱身。聚会的人寥寥无几了，只剩下孤零零的几个人推杯换盏。

    席间有好兄弟突然说，你知道我们高中班花还一直单着吗，她还惦记着你呢。

    他摇摇头:我心里有人了。

    好兄弟们哈哈大笑，别闹了，你心里有没有人，我们还不知道吗？

  父母开始给他安排相亲，他不得不应付这个以关心为由的尴尬饭局，见了十多个姑娘，可没一个是他想等的人。

    慢慢的，他自己都开始动摇了。

    那个人，到底在哪里？

    兄弟们喝酒劝他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唉声叹气:“人这一辈子呢，大部分结婚对象都不是自己最喜欢的那个人，大家早就从非你不可，变成了是你也行，凑合着过吧。”

  28岁，父母开始替他担心了，甚至带他去看过医生，生理医生，还有心理医生。

  他面对着心理医生时说出了自己多年的想法，他在等一个人。

  心理医生安慰他许久，然后在病历上写道，妄想症。

  29岁，他最好的朋友结婚了，他是伴郎。

  新娘家陪嫁了一辆车，他问好兄弟你爱她吗，好兄弟说什么爱不爱的，过日子就行了，这个时代还谈什么爱情。

    五岁的时候你可以只为捕捉一只蝴蝶而跑到一公里外的田野。

    十岁的时候你可以只为一个冰淇凌而跑遍大街小巷的商店。

    十九岁的时候你可以为喜欢的人一个人去陌生的城市。

  二十九岁的时候你可以只为了生活而随便就找了人过一辈子。

  好兄弟说他越来越懒了，懒得去爱，也懒得被爱。

  他看着胸前殷红的伴郎花朵，再看看身边美丽的伴娘，好兄弟新郎悄声对他说：这姑娘还单身，很不错的，家里有房，父母工作稳定，自己是个老师。

  婚礼上热闹而喧嚣，一群不认识的人坐在宴席中推杯换盏吆五喝六，开着新郎新娘的玩笑，也说伴郎和伴娘郎才女貌。

  他心中有一丝迷茫，也许身边的这个姑娘也不错？他察觉到这个伴娘对他有点意思，因为新娘已经告诉伴娘，自己丈夫的兄弟近几年工作顺风顺水，别人谈恋爱的时候他在努力工作，别人结婚生孩子的时候他在努力工作，如今已经年薪不菲。

  化着妆的男司仪手持话筒问着誓词，新郎说我爱你，新娘说我也爱你，他甚至无法确定他们是不是对彼此说的。

  到了扔手捧花的环节，谁拿到就会有姻缘好运降临，他的好兄弟故意交代新娘把手捧花扔给他。

  然而那手捧花扔到了他的面前，却坠落在了地上，还是伴娘捡了起来，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

  他心中忽然有点酸楚，你在哪呢。

  司仪忽然大笑问道：伴郎你怎么哭了？

  他恍然：奥，我替我的好兄弟感到高兴。

  司仪鼓掌：真是好兄弟。

  婚礼后他来到新郎的家里，他看着美艳动人的新娘盘坐在沙发上，如同市侩的小女人。

  30岁，好兄弟的老婆怀孕了，辞职回家生育、照顾孩子。

  好兄弟问他怎么还不结婚，他说他还在等，好兄弟哈哈大笑：兄弟你真是太有意思了。

  31岁的时候好兄弟找他借钱，说生孩子加月子会所花了十万多块钱，家庭快撑不住了。

  他把钱借给兄弟，笑道：反正我也不太需要钱，你慢慢还，但是不还的话可就没有下一次了。

  好兄弟说，放心，我现在看见了孩子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新生！

  他心中稍微有点羡慕，可他还想等等。

  这一等，就是十五年。

    46岁的时候高中同学们再聚首，酒席上班花胖了许多，班花犹豫的看着他苦涩的笑了笑：你还是老样子没变。

    他看着饭店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时光在他身上做了手脚，惩罚他用一生的时间去等一个人，直到终老。

    酒席间有人问他孩子多大了，他说自己还没结婚。

    所有人惊诧：你还在等那个人？

    他沉默很久说，对，还在等。

    好兄弟问：非她不可？

    他在心里犹豫了很久，但最终说道，对，非她不可。

    47岁，经济形势不好，他失业了。

    职场里的后辈们一个个热情似火，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拼搏的年纪，竞争不过那些年轻人了。

    50岁的时候，他和好兄弟喝酒，好兄弟来到家里，他们已经不再需要觥筹交错与灯红酒绿，人生已过大半，仿佛什么都能看明白了，两瓶白酒足以。

    好兄弟喝的满脸通红后说道，身体越来越差，生活就是平淡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老婆娘家老是对自己不满意，孩子要上的补习班那么多。

    这里也要花钱，那里也要花钱，有时候半夜看着那个“是你也行”的妻子默默跟他算着家里的账本，他几乎要崩溃了。

    幼儿园一个月一千多甚至几千，辅导班也是，孩子说想出国，一年就是几十万砸进去了，但是他看着孩子期待的目光真的不愿意承认他负担不起了，他也想有自己的人生。

    好兄弟说自己的孩子争气，学习比自己当初强多了，他要为孩子创造好的条件。

    只是报志愿的时候他说孩子你一定要报一个好找工作的志愿啊，孩子却不愿意听，父母与孩子之间就像是有着一个巨大的鸿沟，无法跨越。

    孩子看着窝囊的父亲说，我不想活的像你一样。

    好兄弟说，孩子工作以后开始慢慢理解我了，可是我多想告诉他，不要向生活妥协，不要向世界妥协。

  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好兄弟说这酒真辣啊。

  56岁喝酒的时候，好兄弟沉默了许多，他对他说：其实我有点羡慕你知道吗，你孑然一身，从未妥协。

  他有些苦涩，其实我也想过要妥协的，但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差最后的那一点人生。

    好兄弟问他，如果最终还没等到呢。

    原本犹豫的他忽然说道，那就再等一辈子。

    80岁，好兄弟病重了，他来到病床前，好兄弟拉下氧气说道，这几天我的人生八十年就是幻灯片一样，一张一张的放映过去。

    后悔的，不悔的，都历历在目。

    他握着对方的手，彼此皮肤都松弛了，像是一张皮覆盖在躯体上，随时都可能脱落。

    好兄弟忽然哭着说，我昨天晚上做梦了，梦见我回到了我们的那块操场上，暮春的季节里大家打着篮球，你还记得那个跟我告白的女孩吗，她拿着一瓶矿泉水递到我手里，我回望草长莺飞的操场。

    身边的人都在兴奋的喊，喧嚣而又繁华的世界都在喊，在一起，在一起。

    90岁，他也躺进了病房，没人来看他。独自躺在病床上的他，就像是一座孤城。一个人，一座城，一生心疼。

    这一切的一切就像就像幻灯片一样在他的头脑里放映。

    他忽然想起了早他一步先去的好兄弟的人生，也是那大多数人的一辈子。又想了想自己。

    后悔吗？

    不悔。

    所幸从未妥协，他终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