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爸爸也很脆弱

1

4岁，我扎着两个羊角小辫，一脸不认输的模样，抱着幼儿园的大门不松手。

彼时我爸是学校里的年轻教师，一心追求进步的上进青年，上班从来没迟到过。

眼看着时间不够用了，我爸心急得不行，一脚就把我踢到了大门里。

我一个屁墩着地，两只手也按到了土里。接着，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地哭起来。

我爸过来拉我，我胡乱挥舞我的手，不想让他碰我，还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瞪着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气势越来越低，“别的小朋友都上学，你不上学干吗啊？爸爸妈妈都得上班，没人能陪着你。”

我不搭腔，一边用沾着土的脏手把脸抹成了一个小花脸，一边撇了撇嘴，最后还是顺从地被老师拉起来往幼儿园里走。

“爸爸下班第一个来接你哈！”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透着一丝哀求，但我没有回头。

后来，我爸再也没打过我一下，他说，他一直都记得当时我用眼睛瞪他的样子，那一刻他的心伤得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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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小学四年级，我妈辞了学校的教师铁饭碗，去大城市创业，做民办教育。

为此还被我爷嘲讽了一番，“小靖啊，不是爸瞧不起你，你说你没有稳定的工作，以后指着我家大君养你吗？”

我妈不卑不亢，一年后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的能力，她准备把我接到大城市接受更好的教育。

我心里虽然充满向往，却又有点放不下我爸，就对他说：“爸爸，要不然我小学毕业再去吧？”

我爸立马虎着一张脸，“你这孩子是不是傻？大城市可比咱这个小破地方好多了！再说，你妈自己一个人在外边一年了，她得多想你啊！”

就这样，我被我爸“道德绑架”绑到了大城市。

可是没过多久，我爸给我们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他说他突然觉得家里太大了，太冷清，他非常不习惯，他很怕我们娘俩就这样不要他了。

后来，我妈创业挺成功的，家里的积蓄越来越多，我爸拥有了一辆可以通勤的小轿车。我问我爸来回跑通勤累不累，我爸笑嘻嘻地说不累不累，咱们一家人能住在一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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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初中，我步入了青春期，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

有一天我正在写日记的时候，我妈突然就闯进了我的房间，然后让我把日记本交给她检查。

我觉得自尊心受到了冒犯，把日记本紧紧捂在胸口，不肯给她。

她气急败坏，口不择言，指责我心思不放在学习上，让她伤透了心。

我不服气，那时候我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我反驳她不像别人的妈妈那样温柔。

我俩僵持不下，两败俱伤，各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大哭。

我爸下班之后，手足无措，只能一会跑来安慰我，一会跑过去安慰我妈。

他把我抱在怀里，用宽大的手掌轻轻拍我的后背，“你妈的急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就是担心你管理不好自己吗？……是是是，她也做得不对。别哭了奥……那你哭吧，哭个够，哭完了这个事就过去了奥……你妈还是很爱你的。”

后来，我和我妈很少吵过那么大的架了，因为，明明只是起源于我们母女间的矛盾，最后收拾烂摊子的那个人，都是可怜兮兮焦头烂额的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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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大学报道日，爸爸妈妈亲自陪我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尽管已经是9月中下旬了，学校所在的华东某市还是相当炎热。

从火车下车后，学校迎新组织把我们引到了一个地下停车广场，里面人山人海，挤满了报道的学生和家长。

我们一家三口，穿着长袖单衣，一路上汗如雨下，即便这样，爸爸妈妈到了学校后，还一直帮我采购生活必需品。

吃午餐时，我爸自告奋勇去点菜，结果由于缺乏对南方食物的了解，他点的凉面和担担面都不是凉的，为此，就餐期间，他说了好几次都怪他。

我送他们走到大学门口时，我妈一步三回头，叮嘱我一些有的没的，我爸却只是被太阳照得眯起了眼睛，冲我摆手，让我回去。

直到很久以后，我妈跟我说，我爸看着我的背影越来越远，一颗黄豆大的眼泪唰地就从眼睛里流了下来。他跟我妈念叨，南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闷热，离家太远，食物吃不习惯，女儿将来是要吃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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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这个月初，78岁的爷爷没有食欲，连水都不想喝，估计是得了病。

早在过年的时候，爷爷的脸色就黑了很多，当时大家都以为是老年人正常的皮肤黑化，他自己也没说有哪不舒服。

我爸带着爷爷去县里的医院做了检查，拍完片子后，医生说爷爷的膀胱粘膜上长了恶性肿瘤，基本可确诊为膀胱癌。

医生还说，高龄老人的中晚期，很可能发生手术耐受不了的情况，所以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但爷爷奶奶都愿意接受手术。

于是我爸又忙着办理转院手续，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挺令人恶心的事，县城医院的医保主任坚决不同意给转院，用我妈的话说，“就差他自己把手伸进我包里抢钱了。”

最后没办法，还是给了红包才签了字。

处理好所有糟心事，回程的路上，我爸开着开着车，突然哭了。

作为这个家的长子，他肩负起了作为儿子、作为兄长的责任，但他心乱如麻，觉得自己把能做的都做了，却依然算不上一个万无一失的选择。

我妈说，看着我爸，觉得很难受，就调侃他：“你姑娘都20多岁了，你都快50岁的人，还哭啥啊？还以为自己是小伙子呢？”

我爸听了，泪眼挤成了一条缝，深吸了一口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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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如果不是写下这些故事，我几乎忘了我爸也是一个脆弱的人。

他是那种典型的直男，毛发浓密，声音洪亮，有壮硕的肌肉，不爱讲话也不懂得欣赏艺术，娱乐方式除了运动就是看搞笑视频、武打电影，一心为了家人拥有更好的生活努力拼搏。

可是爸爸也是别人的孩子，是今生第一次做丈夫做爸爸，没有什么经验，也没有参加过什么培训，完全靠自己笨拙地摸索着，慢慢扛起了生活给他施加的所有压力和责任。

这个父亲节，对我爸来说并不快乐，他担心着爷爷的病情，心里七上八下。

但是爸爸我想对你说，无论是哪一种身份，你都做得很好，你无需自责、不要愧疚，至少做你的女儿，我觉得我很幸福很骄傲，你给我树立了一个好的榜样！

爸爸，我会尽快成长起来的，谢谢你为了这个家所做的一切努力，以后，我来罩着你，以后，请你不要硬撑！

爸爸，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