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老家人,对自己的方言有一种偏执的爱。
出门在外谋生的人,不管你走多远,只要回到家,最好是恢复老家口音。
否则,老家人会说:哟,到了外头学侉了!言外之意是数落你嫌弃老家了,忘了本了。
曾有这么一则笑话,一孩子外出几年,回来了,老家人问他:“多喒到家的?”孩子回答“昨儿晚上”。老爹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我还让你坐在盆上呢!”抬手一掌下去,孩子立码改正“夜烙哄行”。孩子到了乔麦地里,看到乔麦好看,发表感慨:“红梗儿绿叶开白花儿,这是什么东西?”老爹听不惯,举手又要打去,孩子即刻大喊:“乔麦地里打死人琏”。老爹的手也就放了下来。
当你格外留意起老家话的词汇、试图用汉字将其写出来时,却突然发现,老家话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土气。
相反,有时,它文雅得很。
比如,睡了半觉起来了,半睡半醒的,老家话管这种状态叫懵懵懂懂的。这俨然是书面语嘛。
在篦子上熥馒头,熥得次数多了、过火了、又沾了水蒸气凝结的水,导致馒头膨胀开花,老家管这种状态叫熥沸扬了。这也是只有书面语才会用的。
有的词汇,连现代书面语都不常用,当你试图结合它的发音和语义去翻译成普通话时,会发现竟与一些古汉语相合。
老家有句俗语:装装恙,闹顿汤。过去物质生活匮乏,白面是稀罕物,只有病人才能吃到汤,也就是面条,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装装生病,可以吃到一顿面条。装恙,就是装病的意思。“恙”字,现在只有在“偶染微恙”、“别来无恙”这样的成语中才能看到了。
感到委屈的状态,老家话叫抱屈。《敦煌曲子词·望江南》:每恨六蕃生留滞,只缘当路寇讎多,抱屈争那何。
衣服湿了,在火上烤烤,老家话管这个行为叫炙。
炒菜盐放少了,没滋味,老家话不叫淡,叫寡。
这都是现代汉语中较少用到的文字了。
更有意思的是,老家话里还有古汉语的语法。
比如老家话有个动词叫贱贬。你去嫂子家做客,嫂子做的炒白菜,等你走了,嫂子开始包饺子,这就是贱贬你。贱和贬都是形容词,在这里却活用为动词。
老家话形容一个姑娘长得好、没什么缺点,会说:没什么褒贬。在这里,褒贬这个词涉及两种古汉语语法。
首先,这是将形容词活用为名词。
另外,这又是一个偏义复词。所谓偏义复词,就是两个字并列使用,实际只是用其中一个字的意思,另一个字是衬字。类似的用法,比如“昼夜勤作息”,其实是说昼夜勤作,息只是衬字。“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其实是说亡,存只是衬字。同理,没什么褒贬,其实是说没什么贬,褒是衬字。
古代平民使用的器物中有很多陶器,现在虽然不用陶器了,但仍保留着对陶器的称呼。比如老家仍然管碎瓷片叫瓦碴。管尿盆叫尿盔——盔字,皿字旁,是容器,特指陶瓷的容器。
茅坑不叫茅坑,叫茅窖。
板凳不叫板凳,叫坐杌或者叫小床。杌和床,都是古代的坐具。
老家还有个词叫铺陈条子,是破布条的意思。破铺陈烂套子,就是破布条和烂棉絮。我查了一下,铺陈在元代的话本和明清的白话小说里是被褥的意思,比如《醒世恒言·三孝廉让产立高名》:“室中只用铺陈一副,兄弟三人同睡。”那么,破铺陈和烂套子分别指破被褥和烂棉絮,就显得更工整。会不会是老家话使用了破铺陈的引申义,由破被褥引申为所有破布条呢?
我所认为的老家话里最文雅的一个词,是甩开了普通话几条街的,那就是——望日莲。
望日莲是什么?
它长得像开了很多瓣的莲花,总是望着太阳。
它在普通话里,叫向日葵。
还有老家话中的“爷爷晒着腚了”即太阳照在人身上,是对早上起床晚了的责备。与此相关的“爷爷地儿里”即太阳照到的地方,“老母地儿”即月光照耀下的晚上之意。在这里阴阳以及对日月的尊崇都放在里面了。
再有,求人办事,别人不大愿意,求人方则有一幽默的话“这可是求着你爷拉盖儿上晒大粪了。”(爷拉盖---头发下面眉毛上边的一片广阔土地。)这句话的内涵相当丰富,你可以仔细体会。
方言挺有意思的,有兴趣可以整理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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