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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是我转学后的第一个家长会,我妈早早起了床,变换了好几种发式,又在衣柜里选来选去,最后套上了一件咖啡色西装,站在我面前,拘谨地笑着,问:“妈妈土不土?”
我一时有点讶异,往日神采飞扬的妈妈去哪里了?但马上安慰她说:“不土。这个颜色看上去比较正式。”
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件咖啡色西装不知有多少个年头了,可如果有更光鲜、更体面的衣服,我妈还穿它干嘛呢?
为了让我接受更好的教育,我们全家决定从镇上搬家到市里,但爸爸的工作无法变动,只能在周末赶来与我们相聚,我和我妈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颇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
有一天吃晚饭,我妈气呼呼地讲述白天在公交车上的遭遇:
一个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看样子是来城里打工的妇女,上车的时候因为行李太多慢了一点,另一个烫着精致卷发的女人,撇了撇鲜艳的红嘴唇,大声说:“农村人就是没素质!”那妇女低着头一声不吭,我妈忍不住回怼:“农村人怎么了?你有素质这样说话?”
我并不奇怪我妈的仗义执言,她素来有一股女侠风范,但这样的情况,她激动的情绪,很难不让我多想——妈妈虽然是个大人,其实她的处境和我并无分别,我们都害怕不被新环境所接受。
2
转学后,原本是大队长的我变成了无名小卒,英语学习进度的落后,使我第一次感受到身为学渣的尴尬与忐忑。
同学们相互喊的绰号、开的玩笑、提起的往事,我一概不知因果,那是他们相处五年形成的默契氛围,而我是个突然而至的转学生,就像小鹿来到了广阔的森林,只能提溜着两个眼睛,默默观察周围的一切。
第一天报道的时候,我妈曾带我来到办公室,跟她的同学打招呼。如今我已记不清那位老师是教什么科目的,大约是思想品德,但她个性张扬的妆扮却令我记忆深刻。
她留着短短的寸头,穿着利落的工装和一双及膝的黑皮靴。眼睛周围涂了很多深色的眼影,在整张脸上特别突出,能与之分庭抗礼的,是偏紫色的口红。我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王姨,似乎也只有这么一次,后来在学校遇上了都是叫王老师。
有一次王老师给我们上课,让我们自习,她走到我的课桌旁边,拎起我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问:“你妈给你买的啊?什么牌子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看了眼商标的位置,自己回答了,“噢,鸭鸭,不错。让你妈多给你买几件好衣服。”
我“嗯”了一声,知道王老师是想关照我一下,但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有点难为情,幸好当时班上乱哄哄的。
不过我的同桌还是注意到了,下了课他眨巴着两只大眼睛问我:“你和王老师是什么关系?她是你姑还是你姨啊?”我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还是看向手中正在整理的课本,冷冷地说:“都不是,她是我妈同学。”
之后是短暂的沉默。我一扭头,发现他已经嘻嘻哈哈地和同学们玩在一起了。
一股歉意溢上心头,但他的确好看得令我自卑。
因为他精致如洋娃娃般的外貌,即便调皮捣蛋,班主任有时候也不舍得狠狠地批评他。
3
那我呢?
我身在此处,该怎样在此处的世界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呢?
真的要靠我妈多给我买几件名牌衣服吗?
我知道不是的。我无可凭附,唯有好好学习。
整整一年,我没有任何抱怨地去上英语的补习课,把基础打得牢牢的。虽然直到小学毕业,我也没能挤进班级排名的前列,但初中一开学,我的好日子就来了。当然那是后话了。
二〇〇五年的暑假,我流连在书店里,简体版《哈利·波特》系列小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到了第五部,它们摆放在重点陈列架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我爱不释手地翻来翻去,最后忍不住问我妈:“妈妈,我可以买哈利·波特的书吗?”
我妈手一挥,应允道:“买吧!你喜欢就买!”
那时那件咖啡色西装还没有退休,但我觉得我妈不仅不土,反而更洋气了。
尽管她并不知道哈利·波特是谁,可她就厉害在敢做未知的事。
敝衣褴褛遮盖不住思想的光芒,华服美裳掩饰不了心灵的僵滞。
在我家的几个重大决策上,是妈妈带领我们往前走、迈了一步,让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如今我没有走上循规蹈矩的人生道路,也是因为妈妈支持我探索更多的可能性,永远是我坚实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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