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如雪，如雾，如烟

如梦，如雪，如雾，如烟

一行热泪从郭路的眼角滑落，他的感觉和意识，在他的身体里不断地向外飘逸，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种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游离于他的躯体的感觉，感受到意识和躯体在分离，感受到这种分离奇妙和真实的存在。一生所经历的一切，此时跟放电影一样在他的眼前闪现。

对于这个美好的世界，他是真得真得不愿意离去。他说好要陪李雪一辈子的，但是，命运弄人，他的时间不多了。疼痛又一阵一阵地袭来，看着李雪着急心疼的目光，他用尽力气挤出一丝微笑，他要好好看看这辈子深爱的女子……

从初识到热恋，到结婚，所有一切的美好，好像抑制住了身体的疼痛，想起那些美好的过往，郭路真得笑了……时间真的不多了，郭路好像觉得一切感觉和意识皆是有形的，可见的。他能看见自己的感觉和意识向上飘逸，离他越来越远……

他多想时间再多停留一会儿，多停留一会儿……忽然间，他仿若看见了一条清冽的闪着银光的小河弯弯绕绕，越绕越圆，慢慢流淌，最后流成一汪蓝湖。

清清的水面，四周有绿树有花儿，蝴蝶在飞舞。天空中流淌着朵朵白云。一些不知名的鸟儿在湖上空低低盘旋欢叫，他拉着李雪的手，在那美丽的画面里漫步，他们嬉闹着，奔跑着……

李雪忽然把手指放在嘴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他们看见在湖边墨绿色的苇丛下，一只只大天鹅悄然滑出水湾，一只两只三只……

缤纷的湖面与蔚蓝的天穹，就是它们巨大的舞台。这唯美的一切，让他们想起了《天鹅湖》中那些轻快跳舞的小天鹅……而李雪是学过舞蹈的，这美丽的一切让她落泪，让她欣喜……

此时的李雪，强忍眼泪，也是微笑着看着郭路……记得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郭路从别的学校转到他们班，从那时候开始，郭路就一直关心着李雪，一直到初中、高中、大学……

李雪家庭条件优越，骨子里却一直被郭路的那份温情照顾温暖着，感动着。她一直把郭路当大哥哥一样看待，她也相信世界上男女之间有真正的友情。郭路一直也不说什么，就如一个大哥哥那样，一直呵护着她。

记得郭路刚转到他们班的时候，李雪对郭路说：“让我猜猜，你为什么叫郭路。对了，一定是你的爸爸姓郭，你的妈妈姓路，对不对？”郭路笑了，点了点头。他接着说：“你叫李雪，一定是特别喜欢雪啦……”李雪咯咯得笑了，唯美的少年时光，单纯的对白，注定了他们一生的缘……

李雪不会忘记，上高中的时候，每一次过生日，郭路送她那些自己制作的礼物，更不会忘记每次自己身体不舒服，郭路总会给她买来自己喜欢吃的饭菜。

她尤其记得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冬日，郭路走了很远的路，为了给她买她喜欢吃的水果。日子递增着，他们一直就那样暖暖地相伴着，谁也没有刻意说什么。那时候，多少同学对李雪是羡慕嫉妒恨啊……

再后来，他们都考上了自己理想的大学，当他们都大学毕业各自找到合适的工作以后，郭路对李雪说出了那三个字。接下来李雪回家告知了父母，但是遭到了父母的强烈反对……

但是，她的父母只有李雪一个女儿，最后还是妥协了。他们结婚了，一直过着幸福的日子，一年之后，儿子的出生，让一切更加和谐，经过长时间的接触，李雪的父母也越来越喜欢郭路了。

都说，人生没有完美可言。在他们的儿子刚刚10岁的时候，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郭路，肝癌晚期。其实郭路早就觉得不对劲，但是那时候他的事业蒸蒸日上，也面临升职，对于那些疼痛，他谁也没说，他只觉得是自己太累了的缘故，他想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但是，时间不等人，一切都晚了……

一直沉浸在幸福之中的李雪，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命运会这么对她，那几天，她哭干了眼泪，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但是面对现实，一切还得承受。

她擦掉眼泪，只想在医生宣告的那短暂的三个月里，好好陪郭路走过，她做郭路喜欢吃的饭菜，但是郭路尽管微笑着想多吃一些，无奈吃不下去很多了。她帮他洗澡搓背，她想照顾郭路大小便。但是，郭路还是那么要强，还是那么心疼她，不管自己多疼，都忍着，一切自己去打理。

最后的那些日子里，郭路事无巨细地叮嘱李雪。一直以来，家里的事情都是郭路操心打理，李雪的生活简单至极。郭路说着说着，李雪打断就说：“郭路，你给我快快好起来，我什么都不会，我什么都不懂，你让我如何去面对一切？”郭路就说：“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笨老婆呢？”李雪就一边流泪一边说：“嗯，我就是笨，你不许走，你得陪我继续走下去……”

有时候身体不疼的时候，郭路会认真地对李雪说：“雪，等我走了，你马上找一个好男人再把自己嫁了吧。”说着说着，郭路的眼泪就哗哗地止不住了……李雪也哭：“我这么笨，谁会要我啊？只有你才稀罕我……”郭路说：“我要是再活30年多好，好好陪着你……”

郭路知道那慢慢离他而去的就是他的生命，他看见它化成了白色的烟雾，从他的身体里溢出，然后轻盈地飘去。他伸出手，想拼命抓住一切，但是已经惘然，只能平静而无奈地看着它离他而去……

或许吧，当死亡之神在召唤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是那么被动、那么渺小、那么脆弱，那么无助……即将远离痛苦，远离世间所有的一切，没了恐惧，没有了任何杂念，赤条条而来，赤条条而去……

那一刻，是被动地，安静着感受死亡，那一刻，应该是轻松的……当那离我们而去的东西离我们越来越远的时候，我们的感觉和意识以及我们的呼吸也就越来越微弱，轻飘飘如梦，如雪，如雾，如烟……到最后，眼前一片黑暗，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走向空灵……

三个月之后，在一个雪花飘舞的日子，郭路走了……李雪泪奔在雪中，回忆一幕幕在眼前闪现……

如梦，如雪，如雾，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