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东西

清晨的阳光飘飘扬扬洒落在这座小村庄，洒落在这座两层小楼上。这是一座看起来略显老旧的建筑，原本暗红的外墙被富有生机的爬山虎占据。院内，一群小鸡悠闲地散着步，享受着天地的恩赐。阴影笼罩着不大的小院，那是一株不知名小树的背影。他同小鸡一道，沐浴在柔和的阳光里。一切都显得那么惬意。

二楼阳台，一个小男孩眺望着远方，那头是连绵不断的青山。往日遮掩着面容的羞涩女子此时也难得揭开了她的神秘面纱。与美人相呼应的是她脚下一片片充满绿意的田地。田间攒动，青螺数点，点缀在无边大地，点缀在小男孩的心头。那里有他的辛勤耕作的父母。

小男孩的目光转向自家小院，看向无名小树。那是他亲手栽下的，树皮上刻着他的名字。

看累了，小男孩转身回屋。他的屋里看上去很简陋：掉了皮的墙壁，没有门的衣柜……比较醒目的是一个小书架，上面放着或新或旧的书籍。从书架拿出一本书，端坐桌前，开始翻阅。这本书他已经不知道翻了多少次，书页已经起了毛。泛黄的纸张，黑色的字，在阳光下照着。他慢慢地翻着，翻着……一切都显得那样安静。

小男孩知道，这本书已经翻过了很多遍，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可他就是想静静地看着它们。有它们陪伴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短暂地就像午后的阳光。

时间过得很快，太阳升到了头顶，照在了合上的书本，照出了封面上的“诗经”二字。他把手中的书放回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放满了书：《礼记》，《世说新语》，《三侠五义》……他又拿出了另一本书。这本书和刚才的书一样，同样被小男孩翻烂了。翻开书，他又开始投入其中……

小男孩的父亲是个大学生，虽然干着农民的活，心里却一直渴望着改变。他把这种改变寄托在了小男孩的身上。家里虽穷，但总想着法子添置些书籍。也由于穷，家里的书多是一些从别人家里买来的二手货，旧书居多。

不知道是不是遗传，小男孩生下来就和村里别的小孩不一样，安安静静的，总能看的进书。

“啪”

石块的声音引起了小男孩的注意。他走到阳台向下瞧了瞧，一群小孩站在他们家的院子外。

“书呆子，现在可是暑假，别看书了，赶紧出来和我们玩吧。”说话的是一个小胖子，很显然是这群小孩的头。

“不了不了，我的书还没看完。”

“书什么时候都可以看，放假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喂，你给我出来。”小胖子注意到小男孩回屋，连忙喊到。只是小男孩再也没有出来了。

……

“书呆子”这个外号一直伴随着他的成长，直到他成为了大男孩。

“呆子，别总待在书房里，赶快出来搭把手。”一声巨大的喊声传过了并不厚的房门，传到了大男孩的耳朵里。只是他依旧端坐在书房里，气定神闲地看着书。过了半晌才从书房传出一声“知道了”。

小男孩已经结婚了，不对，现在该叫他大男孩了。妻子是附近村里的知根知底的人，他的妻子是怎么看上他的，没有人知道。他怎么不嫌弃妻子，每天忍受她的河东狮吼，也没有人知道。

村里人知道的是，每天的那句“呆子！起床了！”成为了每天村里必不可少的声音。到夜里，有时候呆子会到村里的大树下乘凉。

“呆子，今天你媳妇儿又喊了你几次？”村里的男人纷纷围到呆子的身旁，丝毫不在意呆子的大学生身份。

大男孩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把五指张开，然后闭上了双眼，不言也不语，就这样呆呆地坐在那里。

“五十次？”一个壮汉迫不及待地问到。见呆子点点头，开心地大叫起来，“哈哈哈哈，我赢了。快点，快点，快点把钱掏出来。”

赌输的其他人只好不情愿地摸了摸口袋，把钱交了出去。

“明天我肯定把输的钱再赢回来。”输的人纷纷扬言。每到呆子来的时候，总是树下人最多的时候。刚开始只是一小部分人的打赌，到现在甚至有些精明人开起了盘口，自己做庄。

呆子的故事也传到了周围的村里。可大男孩对于这些东西毫不在意。每天晚上回到家，睡觉前，他总会走到书架前。

书架已经不是小时候的旧书架了，换成了带玻璃的高大书架。只是书架依旧满满当当的。书架里的书很多，他也都仔仔细细地翻看过很多遍。书上的内容几乎都印在了他的脑子里：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

抚摸着这些书本，抚摸着毛边。每当这时，他总会闭上双眼，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

渐渐地，老人斑爬上了大男孩的手上和脸上。他已经成为了老男孩，也有了自己的孙子。只是这孙子不太像他，总是到处玩耍，一不留神，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依旧喜欢待在自己的书房里静静地看书，现在和以前不同的是，他的鼻子上多了一副老花镜。他也渐渐感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动了传点东西的念头。

“好孙子，到爷爷这里来，爷爷给你讲讲故事。”

“不听不听，爷爷的故事又臭又长。”在书房门口做个鬼脸，老男孩的孙子便溜出了家门。

“唉，真是贪玩的孩子。”老男孩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脑袋里的东西，还是随我一起入土吧。留下些书本就够了。”

边说着，老男孩走到了书架面前。“怎么少了一本？”略微出现的空隙引起了他的注意。老男孩用这书架用了几十年，每一本书在哪，一共有多少书，他都了如指掌。他闭上了双眼，从左往右抚摸着书本。“原来是那本《乐经》”。老男孩喃喃自语，“可能我真的老糊涂了，连书都能弄丢。罢了，找到了又如何？”

随后，他又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翻看着那些旧书。

今天的天气很好。太阳把自己的光芒柔和地洒在老男孩的房子上。老男孩住的房子还是那间房子，只是显得更加陈旧了。院子里，小鸡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不变的是小鸡闲散的样子。老男孩亲手种下的那棵树早已高耸入云，原先刻在树皮上的名字，早已模糊不清了。

……

老男孩还是难逃死神的魔爪。他的墓葬在了青山脚下，和他的父亲及家族的前辈一起。每年的清明，都会有人来祭拜他。每年的人有多有少，有钱的，没钱的，有权的，没权的，形形色色。人在变，墓碑上的字依旧还是没有变，他的名字没变，他活了多久也没有变。

清风吹拂着人们的脸颊，也吹拂着碑上的几个字

袁中华之墓，享年7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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