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世上走一遭

来这世上走一遭

现在计划生育二胎鼓励政策，要是我表妹小苗赶上这样的时代，命运肯定会大不相同。

小苗是家里的第三胎，上面两个姐姐，老大一出生就被姑父送给远在天津的他姐收养。第二胎女孩留在家里，到了小苗这又是一个女孩，为生儿子意志坚定的姑父毫不犹豫把这个女儿送给他的一个要好的朋友收养。

姑父做得一手好的木匠活，收了很多徒弟学手艺，收养小红的其实是他的徒弟，只是以兄弟相称，送给他养应该比较放心。

他徒弟家刚好和我姥姥家是一个村的，有次我妈回娘家，姥姥告诉我妈：“你小姑家的三女儿，可是遭罪了奥，没有得到精心的照顾，夏天躺在凉席上，一个奶瓶放在头部，够得着就喝一口，够不着就喝不着，孩子身上很臭，好多苍蝇飞来飞去……”

我妈听了也很不是滋味，但确实又无能为力，怕我姑听了挂心，愣是把这些话憋在了心里，也没敢告诉我奶奶。

后来姑姑生了第四胎，是个儿子，姑父终于能抬起头做人了。国家计划生育政策更紧张了，现在想想当时的那些口号心里真是有些发毛，姑姑为了要这个儿子，吃了不少苦头，像个犯人一样被村委的人惩罚，身心和经济都受到重创。

这时候收养小苗的那家人突然把孩子抱了回来，因为他们第一胎是个儿子，不愿意为这个非亲生女儿交上一笔不菲的罚款。

这时候小苗已经差不多快三岁了，还不会走路，也不会讲话。

这时候，被送出的大表妹也被送了回来，因为没办法在天津上户口，好在大表妹被她亲姑姑养得白白静静的，已经六岁，已经不耽误事了。

表弟还小，又是一个宝贝疙瘩，一下家里多出了两个孩子，姑姑无法顾及，只好把还不会走路说话的小苗给她奶奶抚养，也是在一个院子里，小苗跟着她奶奶住在东厢房。

小时候会经常去姑姑家，第一次见小苗是在她奶奶怀抱里，圆圆的小脸，大大的眼睛，眼神里也有小孩子的天真无邪。在奶奶的精心照料下很快就会蹒跚走路了，也渐渐咿呀讲话了。

姑姑自从结婚她婆婆关系不是很融洽，自从小苗会走路，姑姑回娘家就会痛斥婆婆支使小苗来她房间偷东西的事，只要姑姑出门再回家，屋里不是少一把剪刀就是少一把梳子。姑姑晒在院子里的棉花啦，花生啦，她婆婆趁她不注意就支使小苗来偷一把回去，小苗干得漂亮又利索，每次都会得到她奶奶的表扬。

小苗就是这样长大了，在她六岁那年，她奶奶去世了，也到了上学的年龄，小苗正式回归家庭。

有时姑姑会带孩子们回娘家，小苗的奶奶去世以后，小苗来我家的次数也多了，奶奶很心疼这个从小就缺少爱的小孩，有好吃的好喝的也不忘给她留着，小苗渐渐喜欢上了外婆，只是小苗被她奶奶惯的毛病还延续着，只要小苗来家里，我家姐妹的发卡呀，好看的丝巾等等一些女孩子稀罕的东西都会少几件。

小苗上了小学，姑姑给她备了一个新书包，本子，铅笔，橡皮 ，文具盒连同崭新的课本一应俱全地装了进去。亲自把她领到学校，客客气气给老师讲了许多好话。

上学一个星期，小苗就被投诉了三次，上课坐不住，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大声讲话，还偷偷拿同学的橡皮铅笔……姑姑再一次讲了很多好话，哀求老师再观察一段时间，承诺自己回家好好说说孩子。

姑姑和姑父一个软一个硬地给小苗上了一课，叫她不许拿别人的东西，不许上课捣乱，要好好读书，写字。

回到学校的小苗发生了比以往更加严重的事，她背着书包逃学了，也没有回家，而是跑来三公里外的外婆家。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小苗那次的壮举。

那时我们刚刚吃过午饭准备休息，一个小孩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走进一看是小苗，赶快把她拉到屋里面，腮帮红红的，脸脏兮兮，头发因为出的汗打着绺，一家子人关切地问她，怎么来的？吃饭了吗？

小苗的回答让我们吃惊，她说自己不愿意上学，自己凭着记忆一路跑来我家，也吃了饭，是自己跑到村里面打烧饼的人家要了两个烧饼，还提着她舅舅我爸爸的大名记上了账……

这才六岁多的小孩，本事也太大了吧，去人家卖烧饼的那家求证，确实是这个小孩佘了两个烧饼。她家离这路途虽然不是太远，可是路途没有村落，中间都是一片一片的庄稼地，还要经过一个废弃的砖瓦窑，这个小孩一点也不懂得什么叫害怕。

学是上不了了，就回家跟着姑姑做活计了，烧锅，做饭，和面也渐渐会了几样，两个姐姐也能顺顺当当读书，家里的唯一男孩也长大了，也上了小学，小苗逐渐成了家里人的快递员，谁要缺个什么东西就习惯叫：小红，去买个啥来去。

小苗有了第一次来我家的经验，以后就轻车熟路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时姑姑知道，有时也不知道，习惯了，就顺其自然了。小苗来我家跟着我二姐玩的时候，二姐发现了小红怪异现象，她经常会有一些时候发呆，两根胳膊伸直，有时一上一下，会持续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就会恢复正常。问她怎么了，她也不知道，二姐把这些告知了姑姑，被一大堆孩子和家务搞得身心疲惫的姑姑自然无法顾及这个让人头疼孩子的不正常行为。

小苗应该十岁左右的光景的时候，一次帮姑姑在厨房烧火做饭，一般水烧开了就会叫姑姑，时间一久没听到她叫水开的声音就跑去厨房看，一看不要紧，小苗直挺挺躺在地上，从灶台窜出的火苗蔓延在小苗身上，小苗身上的衣服被点燃，正熊熊燃烧……

姑姑吓傻了，赶快泼凉水，打110，到了医院经过诊断，小苗身上百分之五十的皮肤被烧伤，小苗烧水突然晕倒是癫痫病发作所致，这种病的发作原因有很多方面，其中就包括小时营养不良。

小苗的烧伤导致她不能走路动弹，出院回家要调养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吃喝拉撒全部都在床上。姑姑给她备了好多尿布，一天到晚不停地洗这些东西，奶奶住到姑姑家帮忙，心疼得直掉眼泪，嘴里埋怨着姑父当初的狠心送走孩子，小苗的二大娘在姑姑前排院子住，也常来帮着照顾，嘴里不时说：“这是要账来了呀，欠下的，始终要还的呀！”

小苗的烫伤好了以后，身上落下了很多难看的疤痕，脸部还好只有耳部周围的皮肤受伤，从正面看，小苗还是一个模样周正的姑娘，我们都安慰她，不打紧的。她自己也大了，渐渐有了女孩的意识，说话言语之间也透漏出自卑的轻叹！

接下来，姑姑带着小红奔波在治疗癫痫病的路上，药吃了很多，钱也花了不少，小苗的病时好时坏，病也发作过很多次，严重时口吐白沫，眼珠发直，浑身颤抖……

小苗长大了，病情也渐渐得到控制，还是不能停药，但是长大的小苗也有了少女的标致模样，有了青春的意识，也想打点工赚点钱打扮自己。

小苗去了附近的钢球厂挑钢球，这个活不需要技术含量，也做得下来，姑姑还是很高兴。

可是接下来小苗就连连惹事，厂里有一个做技术员的小伙子，小苗喜欢上了，就一直想接近那个男孩子，可是那个男孩一点也不喜欢她，她的所做所为都让那个男孩尴尬，小苗情场失意，竟然偷偷拿了厂里的公共财务带回家。

老板到我姑姑家，表示不能再让小苗继续做工，还要双倍赔偿偷拿的东西。一直以来，因为这个女儿做得这么多丢人的事，已经让姑父很没脸面，这次又谈恋爱，又偷东西，不知道这个事又成为多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想想这些，脸面尽失的姑父的忍耐到了极限。

他把小苗用绳子绑起来，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红着一双要吃人的眼睛，要打死这个处处让人厌恶的女儿。

吓得姑姑不敢做声，放学回家的表弟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扑通给姑父跪下：“爸爸，别打死她，要是打死她，这个家就会彻底毁掉的呀！”

在表弟的哭诉中，姑父拿着棍棒的手渐渐无力，当年把她送走为了要的这个弟弟救了小苗的命。

姑姑在外人面前最不愿讲起的就是小苗这个孩子，是小苗丢尽了家人的脸，那么长时间的带着她求医问药，也不停地告诉她做人的道理，叫她不要去拿别人的东西，好像一点用也没有，姑姑的耐心渐失，回娘家有一次提起来忽然冒出一句：“如果家里从来都没有这个孩子多好啊！”

自从闹出谈恋爱又偷工厂东西的事件后，姑姑便不让小苗再出去做工，天天跟着姑姑，小苗也有20岁了，两个姐姐已经出嫁，姑姑说要是有人来提亲，恨不得让小苗嫁得远远的。

还真有人上门提亲，媒人带着小伙子来相亲了，小伙子个头一米六多，长相用姑姑的话说：“没见过这么丑的人。”

姑姑和姑父统一了口径回复媒人，不愿意，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女儿虽然有点毛病，也是一个算得上好看的姑娘，不想让自己女儿找这没人样的女婿。

可是小苗相亲过后，却一门心思地想要逃离这个家，就算姑姑和姑父不愿意，她也有胆趁人不注意离开家跑到了男方家里，算是私奔了。

姑姑和姑父也没办法，既然她自己愿意，就随她去吧，算是默认了她的婚姻。

谁都希望小苗婚后能过上幸福有尊严的生活，改掉过去的毛病，尽管新女婿长相不太好，只要和小苗真心过日子，疼她爱她，也算幸福了。

小苗婚后第一次来我家，是因为我奶奶的葬礼，可能在这个世界上，最疼她的人就是我奶奶她外婆了，她每次一个人从家跑出来我家，奶奶每次都给她冲一个鸡蛋水，做饺子给她吃，每次她偷拿了我们的东西，奶奶也是第一个叫我们不要太责备她，她被火烧伤，奶奶像伺候一个婴儿一样在她家照顾了一个月，还总是给其他孩子说要让着她点，好吃的給她留着点。小苗的泪水一个尽滚落，在整个出殡的路上哀嚎声从未停止……

再后来，听说小苗有了一个儿子，我妈妈作为舅母，按理数要去看月子，看月子回来妈妈一脸高兴地说小苗的儿子如何如何可爱，还说小苗的老公虽说丑了点，人可也不笨，倒是不少挣钱嘞，我想小苗应该很幸福了。

有几年我跟着老公生活在外地，没有怎么见过小苗，有一年假期回家探亲时从母亲嘴里打探到小苗的消息。母亲说，姑姑带小苗和小苗的孩子来家了，给父亲带了礼物来，回去的时候小苗说我姑姑：“我外婆不在已经几年了，我舅舅舅妈也上了年纪，以后要多来看望舅舅，舅妈。”妈妈说，小苗长大了，也懂事了，说话的话也挺让人感动的。我也感叹，小苗彻底改变了。

时光飞逝，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这个表妹，算一算，小苗也有三十大几了吧。适逢表弟结婚，各路亲戚一齐汇聚到姑姑家，再次见到了小苗表妹。

小苗穿着一身大红的风衣，以前圆圆的脸不见了，干瘪枯瘦的样子，肤色黄黄，一点也不像生活幸福的样子。见到了她的儿子，光景都随了表妹，一个挺好看的男孩，机灵活泼，也见到了小苗的老公，确实不好看的一个矮个子男人。

这次了解到小苗的婚姻状况，自从她公公死了以后，小苗和她婆婆的矛盾就一天比一天紧张，小苗的老公也不向着她，和他母亲是一伙的，合起来欺负小苗，孩子也被她婆婆抢走，不准小苗单独和孩子一起，理由是小苗随时发作的癫痫病会伤到孩子。

闹起来时，小苗和她婆婆会大打出手，她婆婆也挺年轻的，还不到60岁，力气也不比小苗小，还有小苗的老公也过来帮衬着她婆婆打小苗，这样小苗每次都会吃亏。

小苗这是摊上了啥人家啊，我们都气愤无比，可是姑姑的一席话又让人陷入一阵沉默：“小苗也不会过日子，好花钱，从来也不做家务，饿了就到商店买点吃的，反正就是不做饭，也不收拾家务。回家来，娘家人都说让她勤快点，一点用也没有。”

但是我们还是希望小苗能好，日子能过舒坦点，除了在心里希冀，没有谁能去着手彻底改变，好多事情都无能为力。

至从表弟结婚一年多了，听姑姑讲小苗再也没回过娘家，丑女婿也是一个音信没有，姑姑家的人仿佛也忘了有这样一个亲人，也没有去她婆婆家看看。在外人面前也还是不太愿意说起这个让他们脸上不太光彩的女儿。

又一段时日过去，姑姑家收到丑女婿的信息：“小苗已经不在了，原因是癫痫病发作，没抢救过来。”

姑姑和姑父接受了这个说法，至始至终也没有去她婆家讨要什么说法。

后来，偶然间遇到一个小苗婆家那的人，装着陌生人的样子打探了一番，那人神秘小声地说，小苗是被她婆婆和老公虐待致死的，这种事民不告，官不究的不了了之，街坊邻居的谁也不愿意多管这档子事。

我真的忍住了没有和姑姑姑父讲这件事，他们被这个女儿折磨的也是耐心尽失，生活里没了小苗，也算去掉了一块心病，他们不用怕她犯病揪心，不再怕她偷东西让他们颜面尽失，也不用再担心她受尽婆家的欺凌过不上好日子。

小苗就这样来这个世界上走了一遭。

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到底是什么左右了她命运的走向？

一环扣一环，一直到无声无息地走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