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乔不可休

我跟苏牧有一年的时间没联系了。从8岁认识他开始，我从未有这么长的时间不去主动找他。开始的时候很艰难，我成天抱着手机等他的信息，对话框打开又关上，直到舍友看不下去，没收我的手机，苦口婆心的教导我：攻心为上，距离产生美。但我没有任何把握——跟苏牧一起长大的人里面，我是最了解他的：苏牧会花很长的时间做决定，因为他不喜欢花更长的时间去懊恼。

苏牧的爸妈是我爸的高中同学，他们原先都在外地生活，苏妈妈在苏牧学龄到的那年带着他回老家上学，因为苏爸爸担心在外地照顾不到妻儿，便让我爸帮忙找我家附近的房子，可巧那时我家对门的叔叔准备出国，想把房子卖了，于是苏牧一家便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我们家的新邻居，苏牧也成为我的新玩伴。

苏牧是别人家的小孩，才华横溢；我是别人家的小孩身旁的绿叶，苍翠欲滴。初始，迫于家庭压力，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以求大神星点半点的才气熏陶，后来熏久了发现这厮实在是优秀的令人咂舌，不收为己用实是可惜，于是踌躇满志的我“嗷”的一声便拉开了以夺取苏大神为目的的持久战序幕。

苏牧跟一般的大神不同，他待人十分友好，喜欢到处跟人交流分享他的奇思妙想，是个十分有群众基础的大神：班主任，隔壁班老师，小卖铺阿姨，校门口保安大叔，喜欢流鼻涕的小侄女……苏牧可以跟各种各样的人侃侃而谈，每次看他天南地北的跟人在宇宙神游的时候，我总能看到他双眼溢出的令我十分欢喜的星光。

高中开始，周围的人都觉得我跟苏牧会是走到最后的欢喜冤家。我们是小说里常出现的青梅竹马，他的同桌一直是我，他的自行车后座一直是我，我们之间就像晚间八点档的泡沫剧，每天都不知疲倦的上演女追男的欢喜剧。我们的父母都很开明，亦是乐见其成。原本这该是皆大欢喜的欢喜剧，偏苏牧喜欢剑走偏锋，他从小便不喜欢大人们打趣我们的关系，大家以为他是少年羞涩，但我知道苏大神是不会害羞的，他一向坦坦荡荡，他着实不喜欢——但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是不喜欢被打趣，还是不喜欢他的未来跟我绑在一起，我只知道苏牧嘴硬的时候也是不失大神风范的，他词严义正的驳斥了一干众人，顺带送了傻乎乎笑着的我一记白眼以示谴责。

认识苏牧的时间里，我们从不吵架，因为苏妈妈很喜欢我，她一直想要个女儿，苏牧只能忍受我这个冒牌妹妹的分走苏妈妈一半的宠爱，并跟我合力扮演兄友妹不恭的戏码。也许是一直以来，苏牧对我的忍让让我越发的肆无忌惮，当我第一次面对他无声的怒火时，我真实的体会了什么叫无所适从。

高中文理分科的时候，苏牧凭借着他对宇宙的热爱理所当然的选择了理科。尽管我更喜欢也更擅长文科，但作为苏牧知名尾巴的我也打算理所当然的选择理科，并以理科好就业的理由说服父母支持我的选择。当我告诉苏牧我选理科时，苏牧不动声色的拿着我的成绩单到我爸妈面前，有理有据的分析了我文理科的优劣势，看着成绩单上我理综清一色的不及格，迎着我父母动摇的目光，他拿出我各种作文大赛的奖状，一锤定音，那年文科生名单便多了个我。

那天，我跟他开始了长达3个月的冷战，苏牧说，我不该一直当他的尾巴，他承担不起我的选择。他怎么就该承担我的选择呢？我只是想跟着他而已。他说让我想明白再跟他说话，于是我们便开始了冷战，我想好我要坚持到他给我道歉，但不到一周，我便忍受不了平时笑意盈盈的苏牧对我刻意的无视。苏牧就像古时候说着逆耳忠言的言官，如果我想要成为昏君，出于多年感情，他不会给我递刀，他只会一头撞在大殿上，好让我遗臭万年。

三个月后，我想如果不是苏妈妈拎着他过来我家，强制要求他给我道歉，苏牧真的会毫无犹豫地将我跟他多年爬树掏鸟蛋的情义清零。在苏妈妈单独留下我们两个之后，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出抱枕放在地上，“砰”的一声跪下去，大喊一声：大神，我错了！不屈如苏牧，即便他在强权威逼下不得已跟我道歉，只要我没有正视问题，他便不会真的放过我。最后苏牧还是勉强接受我的投诚，现在想来，我们故事的伏笔原来早早就埋下了。

文理分科后，我跟苏牧在不同的大楼。苏牧作为才华出众的大神，虽不走偶像路线，但是吊打全年级的硬实力却也是为他招揽了一批死忠粉。我想着苏牧进了理科，同班的女生也更容易跟他有共同话题，为了宣誓主权，我便时常会他的班级找他。苏牧倒没有有朋自远方来的自觉，每当我去找他，他便会拿起各类参考书，给我讲知识点。我想苏牧对我还是很特别的，因为即便他很和气，他也不会在一个人身上花很多时间去让那个人清醒。那时，周围的人越是将我们绑在一起，我便越开心，我想苏牧不能辜负群众的呼声。

苏牧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所以在我第一次跟他告白之后，他没有答应。那时候我们在同一座城市上大学，我经常会去他的学校找他，他会带我认识他的同学舍友，去他学校的后街吃各种小吃。有天，我在苏牧宿舍楼下等他，他社团的一个女生经过，我时常能在苏牧的聚会看到她，她主动跟我打了招呼，说想跟我单独谈谈。后来那段漫长的谈话里面，我能记得的便是一句：如果你没有先遇到苏牧，苏牧不会被你绊住。

那天，苏牧又带我去学校后街吃东西了，他知道我很喜欢那里的章鱼烧。我们买完章鱼烧之后，苏牧说想带我去见他新认识的朋友，是文学院的院草，比我们高一届，他帮人写了好几次作业才换来的联系方式。每当我来苏牧的学校找他，他就会介绍各种各样的朋友给我，就像高中，每次我去找他，他便会用塞各种各样的知识点给我。

我跟苏牧说，我不喜欢文学院院草，我喜欢话痨的外星人。苏牧怔住了，他大概没预计到我会这么快说出来。他了解我，正如我了解他，我想温水煮青蛙，他想我迷途知返。不过，我始终不够狠绝，没能说我喜欢苏牧，即便苏牧知道他是个话痨的外星人。

苏牧说，他未曾想念过我，我在他跟前，出于习惯，他会照顾我，我不在他跟前，他不会想来找我。我问苏牧，是不是我们靠太近。苏牧说，我们从未靠近过。高考完，苏爸爸就回来接走苏牧跟苏妈妈了，走之前他把他书架上的书都给了我，他说我没看完。小时候，我总跟苏牧一起待在他房间里看书，那时候我总是边看书边吵他，苏牧总能不受影响的看完书，而那些书我并没有看完。苏牧跟我，就像太阳跟向日葵，我看着他，想着他，他看着我，但不会想我。后来，我问苏牧如果在我找他的时间里，他发现是会想我的，我们会不会还有希望，苏牧没有答应。

见不到苏牧的一年里，一开始为了跟苏牧并肩站着，我尝试着让自己变的更优秀，后来时间久了，我开始思考，苏牧就像个局外人，他清楚的看到他不会想我，我却会想他，即便周围的人如何打趣“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他既是不会想我，便不会得过且过。

这场战争，我的确输了，苏牧只需站在城墙上，他的城池固若金汤，我的箭矢不堪一击，他知道，只要时间足够长，我便会鸣金收兵。他了解我，正如我了解他，但他未曾想起我，我们最后并没有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我跟苏牧的故事往后会是苏牧人生故事的番外篇，但却会是我的故事里承上启下的重要章节。遇见苏牧于我是件极其幸运的事情，即便我们的故事开端很美好，但他更清楚明白自己的内心，也竭尽全力为我寻找退路，他足够坚定，亦足够温柔，所以我也可以拥有足够的勇气去接受这一场美好的番外。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但喜欢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情，我们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或敏感自卑，或积极阳光——但不论正反，到了章节末端，我们总会知道在下一个章节，有那么一两件事是该做还是不该做，是该义无反顾还是迷途知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