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色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主题征文第87期“雨”专题活动。

我死的那日下了好大的雨。

我的魂魄飘在馆娃宫的上空，俯身看见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抱着我的尸首哭得肝肠寸断。

“姐姐，你说过要和我一起回越国的，你说过的！”

“你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我……我好害怕……”

雨越下越大，烟雾笼罩着整座宫阙，似要淹没整个人间。

我听到了不远处兵戈相击之声、士兵的嘶吼、战马的呜鸣，箭矢没入皮肉的钝响……

他来了，他来救我们了。

可是，无关了，人间纷纷扰扰，已再与我无关了。

我陷入了沉睡，永久的沉睡，却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了我的故国，越国。

十四岁那年，我与母亲四处逃难，路过一个叫苎萝村的地方，那里的天空很美，湖水很清，四季如春，便决定住下来。

村里的人都很纯朴善良，特别是邻居阿婆，她总是拉住我的手长久地注视着我，口中喃喃：“姑娘，你生的如此貌美，怕不是人类吧？”

我当时就笑了，跟她开了个玩笑，我望着水里的游鱼说：“是啊，阿婆，我是千年的鲤鱼精，听说人间很美，所以下凡来玩玩。”

阿婆也被我逗笑了，她深深的皱纹里藏满了故事，摸着我白嫩细腻的手道：“姑娘怕不是与西施姑娘比美的那个鲤鱼精？”

我一愣。

刚来苎萝村时我就听人说过，村里有个浣纱女西施，她每日都在溪水边梳理自己的秀发，俏丽的容颜倒映在清澈见底的河水里，连河底的鱼儿瞧见了，都羞得沉了下去。

那得美成什么样呀？

因为年轻气盛，自恃貌美的我非得看看这位小仙女是何方神圣。

那是个晨光熹微的早春。

我被一缕歌声吸引，迷迷糊糊就来到了浣纱溪边。

等到我睁大眼睛后刚好看见晨曦里最美的一轮日出，可是溪边浣纱的女子却比这日出还要美上千百倍。

她的歌声简直比天上的仙乐还要悦耳，虽然我是唬阿婆的，我并非仙魔，也未听过仙乐，但是就是无端认定，这才叫天籁之音。

浣纱的女子注意到我，停下手中的动作问：“你……你是神仙吗？怎么会在晨光里忽然出现。”

我看着她，玩笑道：“我叫郑旦，是这河里的鲤鱼精。听闻人间有个叫西施的姑娘貌美如仙，特化身女子跟她相媲美。”

西施将信将疑地瞧了我半天，抿嘴嫣然一笑：“姑娘的美哪是西施所能比的，您美的像仙人，而西施只是个粗鄙的丫头。”

我跟西施一见如故，从此同吃同宿，同出同归。为苎萝村增添了一道别致的风景。

很快，百姓穿街走巷沸腾起来，说苎萝村新来了一个浣纱女郑旦，模样比西施还美几分。

慕名而来的人几乎堵住了村口的每条道路，瞻仰苎萝村两个倾城色。

消息很快就传到宫里。亦有传言说，越王勾践要召我们进宫献舞。

只是献舞？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时，宫里就来人了。

那人一身银色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温润地对着我们笑。

他玄色的披风飘在风里，目光锁定的地方，是躲在我身后如小鹿般惊慌的西施。

他眉飞入鬓，笑得云淡风轻：“两位姑娘不要怕，我叫范蠡。”

他是接我们入宫的，范蠡。

我们坐在金色的马车上，载驰在开满野花的大道旁，西施一路上都开心的唱着歌谣。

歌声飘出轿帘外，连树上的雀儿都欢欣鼓舞起来。

“将军，你要带我们去哪啊？”西施开心地撩起薄纱幔子对着那个骑马随行的将军问。

这次，他不笑了，只淡淡看了西施一眼，眉眼深邃，似乎藏着沉沉心事。

到了驿站，范蠡栓好马，靠在树旁休息，西施给他端过去一碗水，又跟他闲聊起来。

我远远看着，真羡慕她啊，为何她那么开心，我们与范将军只不过是初相识而已，我想问问她，为何她可以那么自然地跟他交流而不觉尴尬呢，而我……而我为何只会脸颊发烫呢？

忽然，一阵箫声传来，周围忽然都安静了，我看向范蠡，他正靠着树，手持长箫，墨发飞扬，随着指节翻动，箫声婉转悠扬，而西施正随着他的箫声翩翩起舞，如此天衣无缝，如此美好动人的画面，就连那些粗犷的士兵都陶醉其中了。

此后，范蠡的马越行越慢，西施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们似乎都有了各自的心事。

越王亲自来城门迎接我们，尊贵如王妃的我们被扶上銮驾，百姓如潮般纷纷涌来，啧啧赞叹，几乎把我们当成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越国岌岌可危，求二位姑娘以苍生社稷为重，远赴吴国……救百姓于水火。”

呵呵，以苍生社稷为重，便要我们两个去送死吗？

当越王勾践差点跪下来求我们的时候，我看见西施慢慢死灰的脸色和范蠡同样死灰的眼神。

“原来在你的眼里心里，我们只是礼物。”西施幽怨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水，面对范蠡，发出灵魂的拷问。

范蠡不动声色，别过目光，幽黑的眼睛里不再起一丝波澜。但是握箫的手指根根泛白。

“范蠡，我恨你！”西施咬着牙恨恨的从唇间蹦出三个字后，缓缓地转身而去。

他闭上眼睛，依旧静如玉石，很久很久，我听到他小声咕哝一句：“对不起。”

十里长亭，我目睹范蠡和西施生死诀别的情景，那是一幅画，凄美绝伦。

“西施，等我。”他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她的掌心，“用不了多久，我们越国一定踏平吴国，到时候……”

西施握紧玉佩，脸上都是泪：“不必了，范大人，你我生死永诀，再无相见之日。我们的相识原本就是一场错。”

范蠡的身影渐渐缩小成一个白点，西施已经哭干了眼泪。

马车上，西施哭累了，靠着我沉沉睡去。

我却睡不着了。

昨夜，范蠡找过我，沉沉雨幕下，他未打雨伞，浑身湿淋淋的，脸上都是水，酒气熏天。

“郑旦姑娘，范某想求你件事。”

这是我与他相识以来，他主动跟我说过的唯一一次话，却让我好好保护他喜欢的姑娘。

他说，一路上，姑娘不亢不卑，心思缜密，是个有担当的人。

他说，西施孩子心性，容易惹事，能帮她的只有姑娘你了。

呵呵。

范蠡啊。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很柔弱，我也需要保护，我也不想坚强，我也……

我不想说了，只盯着他亮如星辰的眸子，闷闷道：“好！”

……

吴宫的生活很寂寥，那个叫夫差的君主很……让人无语，他本该是个英雄，却甘愿堕落，只为西施未展的眉。

我冷眼旁观，西施冷若冰山的美，岂是倾一个天下所能溶解的？

陪着西施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她的确孩子心性，像一个天生的王者，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甘愿臣服。

于是夫差的后宫便不太平了，好吧，风霜雨露就让我来抵挡，她只安安静静迷惑夫差就好了。

哪怕后世给我安个妒妇的骂名。

只要我想到，这是他托付我的事，我便甘之如饴。

不值得？

谁让我心里还有爱呢？

谁让我还不死心呢？

十年后……

当越国的战马踏过吴国肥沃土地，吴宫的日子里我第一次看见西施笑，如花蕊似朝露沐浴着晨曦，淡雅而美丽。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激动地快哭出声来：“姐姐姐姐，你听听外面的战马，是他来了吗？他来接我了吗？”

“是，是他来接你了。”我心里隐隐有丝不安，这时候我看见西施握着他送给自己的玉，那玉正发出幽蓝幽蓝的光，照着西施倾国倾城的脸。

这时，门忽然被踢开了，几个小兵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彪悍的将军，目露凶光，满脸横肉：“西施何在？”

屋子里忽然静极了，我们顿时像两只待宰的羔羊被狼群围住，命在旦夕。

“不管是谁，就是这两个祸国殃民的妖女害了大王，亡了国家，一起杀掉。”一个杀红眼睛的士兵嚯的从腰间拔出匕首，四周开始骚动起来。

我看向西施，她比我想象的要沉稳，要淡定。面对死亡，她已不再是苎萝村那个小女孩了。

刀光剑影在我们头顶闪过的时候我听见了外面的呐喊声，越军破城了，胜利迫在眉睫，可西施再也等不到她的范将军了。

“等一等.....”

彪形大汉举刀的动作停了停，疑惑地看向我。

“我是西施。“我淡定地指着一旁的西施道，”她只是我的一个侍女，一人做事一人当，希望各位手下留情，放过无辜之人。“

西施总算回过神来，她那原本无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是那种震惊万分和难以置信，不久变成了更多的泪水汩汩而下。

“不!姐姐。我不允许你这样做。“

大汉看着我，眼神中似乎带着钦佩，但是更多的是国恨家仇的悲凉，停顿了许久，他终于咬牙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挥刀而下......

我听见耳边西施凄厉的呼喊......

同时，门被打开了。

有丝丝的凉风吹过。

我看见了一个人，他身着雪白战甲，腰间别着精致的战刀。很快杀死了屋里的兵士。他挥刀的动作好快，干净利落，跟我梦中大英雄的形象高度契合。

我好想再看看他，但是我真的再也没有力气了，视线好模糊.....

他朝我走来，感受到他握住我的手，手心里好温暖好温暖。他的眼神里有那么清晰的心疼，那么难过，那么难过。

他说：“郑旦姑娘，你醒醒。”

可是对不起，我醒不过来了。

忽记得那年早春，百花繁盛，他纵马而来，逆着阳光，眼神温润，他对着我们笑：“我叫范蠡。”

原来，从那一刻起，那个人就住进了我心里，十年了，一刻不忘。

而今，我就要死了。

就躺在他温暖的怀里，可是，再没有力气睁开眼睛看看他了。

有几滴泪落在我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像一辈子，都落不完的雨。

……

多少年过去了。

民间有传闻说，郑旦善妒，西施在吴宫深受宠爱，郑旦抑郁不得志，病死于馆娃宫中。

吴亡后，范蠡弃官罢爵，携西施游历四海，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

真好。

我想，我终于知道何为值得——

我喜欢的人在人间，他们生活得很好，便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