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逝去的方向

灵魂逝去的方向

桥上的护栏守护着你我的肉体，让其不至于摔落；信仰则守护你我的灵魂，让其不至于坠落无边的黑暗。我这些年，在明暗之间行走，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文|烽火长歌

"爸爸，你说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灵魂啊?"

"应该是有的吧!"

"可是，为什么我看不见呢?"

"你抬头看看天空。"我摸了摸儿子的头，"那里有无穷无尽的星辰，在永恒不变地散发着光芒，早在千百万年前，他们中的很多就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现在你看到的，就是他们的灵魂!"

"啊，天上有这么多灵魂啊！”

“嗯。”

01

初次见到晨是在十一月的深秋，窗外的落叶打着旋儿从枝头落下，被秋风卷起，飘荡在空中茫茫然不知落向何处。

晨身材中等，一身青色呢子大衣，一条米黄色的围巾垂在脖前，面容清秀，让人记忆深刻的是那双明亮而清澈的眸子，透露着平静的光芒。只那么静静地跟你对视一眼，便有温柔且干净的信息传递过来。

当时便想，这样一个温文儒雅的男人，更应该出现在大学的课堂上，对着下面莘莘学子，娓娓道来学问的妙处。或许会让讲堂下面青春懵懂的小姑娘们心怀荡漾，让毛头小子们心有慕孺之情，平复一下躁动不安的心情。

但是他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在了项目组，以他特有的儒士风度跟大家很快融合在一起。

晨说话的声音有些低沉，但是很有磁性，平缓而从容的语调很能让人心境也随之变得放松。不管是客户还是同事，他都能很好的与人相处。有时候碰到性子急的客户，便主动去接洽，往往三言两语之间就能让对方焦躁不安的心情有所平复，言谈归于理智，如此一来，事情都能顺畅解决。

09年的时候他有了一个儿子，之后一个半月，我也当了父亲。两个男人就有了很多关于孩子的话题，他必然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父亲，因为他的耐心，因为他的从容。每每谈及儿子的时候，就会从他平静的眸子里面闪出一些不一样的光芒，那是喜悦，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发出来的父爱的光芒。

我看过很多他儿子的照片，小家伙生的秀气端庄，完全继承了父亲的好模样，即便还有很厚重的婴儿肥，但是那清秀的五官，端端正正的摆放在白皙的圆脸盘上，两点漆黑如豆的眼珠透露出灵性的光芒。不若他父亲般平静，却有一种灵动的色彩，大概是继承自母亲的基因。

下班之后，我们经常去附近的体育大学夜跑，吹着徐徐的夜风，皎洁的月光洒在暗青色的草坪上，城市的灯火在不远处点缀着这一片难得的幽静之处。

休息的时候，我们经常谈论家庭，谈论孩子，谈论自己的过往。

他还真是在大学里面教过三年书，这便跟我的第一印象彻底照应起来了。顿时有一种:我知道就是这样子的成就感。

后来他还是觉得大学的生活过于单调，于是走出来，多看看，多学学。辗转几次，便到了我们这一行。

老婆是台湾人，家里在沪有自己的公司，她每日上午处理公司的事物，下午便可以回家照顾孩子。

每每谈到此处，可以觉察到他的心底是愉悦的，有一种幸福的味道从深处散发出来，我能够感觉得到。

但是也仍然有遗憾，因为项目的原因，总是在外漂泊，大多数时候只能看到儿子成长的照片，他还是想多一些时间能够陪陪自己可爱的儿子。

我便道:那就回去啊，孩子的成长时光若是错过了，便就是永远的错过了，上海的工作机会很多，你即便回去，也能找到很不错的工作。

他一直有些犹豫，还是在梦想与家庭之间有些挣扎。

我便一直撺掇，快回去吧，现在孩子正是可爱的时候，你晚几年再出来拼搏也是一样，不会损失什么的。你看看我，虽然不是天天跟孩子在一起，但是每周也能陪他三天，每次回家都能发现他都有新的变化，越来越可爱的哦！

最终晨还是下定决心，项目结束后便回了上海，找到一家稳定的外企暂且呆上两年。邀请我若是去上海出差就去他家探望。

但是后来几年间居然全然没有这个机会。

灵魂逝去的方向

02

再次见到晨是在德国的科隆大教堂。

周日，漫步在大教堂下方的广场，旁边有熙熙攘攘的人从城铁站进出。这里算是一个枢纽，有通向德国各大城市的列车，每日我便从此处坐上七站到达工作的场所。

冬日的阳光照在旁边雄壮的大教堂，打出金色的光泽，仿佛真有圣灵之力将其笼罩，显得神圣而祥和。

广场上的黑人小哥重复着每日的工作，用双手击打一面类似于精钢锅一样的乐器，发出清脆而欢快的节奏。身前有零星的硬币纸钞便是他的劳动所得。

漫无目的之间，步入科隆大教堂，赶上星期天做弥撒，心想，我来此多次，却一次也没有好好的观看一下这个著名的宗教仪式。这次正好，全程来观摩一下。

教堂里面异常安静，阳光透过四周布满彩绘的玻璃照射进来，留下斑驳的光影。圣职人员在前方安静有序地执行布道程序。绿衣主教的嗓音低沉浑厚，在大教堂音响效果的加持下，圣音清晰的进入每个人耳中，庄亚肃穆。

我正出神之间，发觉有一个身影靠了过来，坐在旁边。起初没有留意，后来发觉对方一直在打量我，于是便侧过头，意外看见一张熟悉的笑脸，是晨。

我不禁也无声笑了一下，捶他肩膀一拳。

待到弥撒结束，我们简单聊了几句，碍于他同行的伙伴还要去别处游玩，便就此道别。因为我周五就回国，他平时工作在杜塞尔多夫，所以也没约能上一顿饭，不过这异国他乡居然还有缘碰见，可真是意外的惊喜了！

言谈中得知，在上海工作了十个月之后，他还是出来继续做自由顾问。其实也非他所愿，只是家里的弟弟惹出一些麻烦，欠了不少的外帐，急需用钱，所以不得已还是出来找一些挣钱快的门道了。

十二月二十日，我乘飞机回北京，却没想到，原计划还要在德呆许久的他居然在我前一日便匆匆赶回上海了。

一年后，杜塞尔多夫相遇，他才告知我原因。他最为可爱，最让他心疼的漂亮且聪明的儿子，在十九日这一天逝去了！

03

我不知这一年来他是如何从这无尽黑暗的深渊中爬出，我再见他时，已经两鬓染有星霜，眼神依旧平静且温柔，但不时会有痛楚之色闪过。

必是这深切的丧子之痛，在时刻噬咬着他的灵魂，即便他如何想尽办法，也无从摆脱。

得知这个消息的我，已经很是有些惊慌错乱，全然没了以前我俩交流时候的轻松畅快。只觉一颗巨石就这样突兀地砸在身上，我能做的只是沉重地喘气，不知道如何才能安慰。

几乎完全没有类似经历的我，嘴里喏嚅了好一阵，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最后只有一句苍白的“怎么回事？”迸了出来。

他递给我一罐黑啤，手里还拿着一罐，坐下，低头，豆大的泪珠就这么一股脑地从他明亮的眸子倾泻出来。

我从来没有想到泪水会以如此绝然的速度滴落，仿佛失控了的列车，蛮不讲理地就从眼眶中奔涌出来。

他从来没有跟我讲过，筱筱（他儿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平时家里一直照顾都还妥帖，所以也没有什么大碍。可是那日，筱筱从家里二楼楼梯口不小心摔下，当时就引发心脏问题，送到医院已经回天无力。

“这都怪我，若是当时我在家，也许可以避免。”

事到如今，这个温柔的男人，还在努力把责任往自己肩上堆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的心灵在更深刻的罪孽中得到救赎。

可我知道，即便他在家，也依旧于事无补，但作为父亲，在幼儿最后的弥留之际，居然都没能握着他温暖的肉乎乎的小手，陪伴最亲爱的儿子最后一段时光。

这种错过，让他一刻也不能原谅自己，后悔与懊恼从那年的十二月十九日，直到现在都没能离开他一步。

“你知道吗，他当时手里还抓着我给他买的绒布小企鹅，就是那个带着红色围巾的QQ，他管它叫小黑，说是很像爸爸！”

话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一种无声的力量，在撕扯着他，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痛像楔子一般，被人一锤一锤敲打进入他的五脏六腑，稍微动弹，便痛彻心扉。

许久，他抬头，看着我，眼神仍旧悲伤，对我说“哥们，我得感谢你！”

我很惶恐，忙道，“哎，我也没能帮上你，而且现在才知道你的处境。”

“不，我不是说的现在，我是说那十个月，你建议我回去的十个月。”

我不知如何接话，在命运面前，你我都无力得如同一只蚂蚁，任凭如何努力挣扎，但只一股浊流，便可将我们吞噬得无影无踪。

灵魂逝去的方向

莱茵河上的霍亨索伦大桥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同心锁，不知有几千或是几万，恍如满天的星斗。每一把锁都牢牢地锁住了一个美好的愿望，一段人间的相思。

青铜的骑士伫立在桥头，遥望宏伟的大教堂，那是霍亨索伦的国王，马的一只前蹄抬起，说明这位勇敢的国王为了自己的子民，曾经在沙场上英勇作战，归来后负伤而亡。

即便此身已作尘土，但仍然执念不散，这一站就是千年，千年的伫立，千年的守卫！

守卫人间所有的美好！

晨一定也想当他儿子的骑士吧！

04

我已许久没有在见到晨，不过在微信朋友圈里常有互动。

我知道他信了释迦牟尼，我知道他跑了四个马拉松，我知道他考了一个又一个证书，成功上线了一个又一个项目。

他也经常给我点赞，我的朋友圈从不屏蔽任何人，唯独只有他，在我发出儿子照片的时候，都小心翼翼避开晨。因为我不知他从那次天翻地覆的苦难中找到一条救赎之路。

那日他最后跟我说：“这一年来，我浑浑噩噩不知自己还是否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行走在明暗之间，时而坠入无边的黑暗深渊，时而又挣扎出来，得以喘息。我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再次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现在，我想他是找到了可以为自己信念加持的力量。只有轮回的伟力，才让他得以相信，自己的筱筱在世界另一个美好的所在，沐浴在佛光中，仍旧对他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也跑过马拉松，三十公里左右，那种灵魂和肉体的剥离感，每一刻都在鞭笞着全身的肌肉，麻木，酸楚，无力，痛苦，各种负面情绪全部都在那一段时刻爆发。

他已经完成四次马拉松，我无法揣度他每次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三十公里处重复的痛苦。

我想那必然是对自己灵魂一种深层次的救赎，每一步都是荆棘之上前行，或许只有肉体的痛才能偿还灵魂的罪，我不得而知。

现在我仍然能从照片上看到他那双温柔且平静的眸子，岁月仿佛定格在了十年前的那一次相见，也许只是我的希望，我希望他的眼中不再有伤痛，希望头顶满天星空，诸天神佛都永远护佑吾友，平安喜乐！

灵魂逝去的方向

05

“爸爸，桥上为什么有护栏啊？”

“为了保护你，不让你掉下去。”

“可是，我过桥的时候，从来也没有扶过护栏，也没有掉下去啊！”

“好吧，好像真没有什么用哎！那我们把护栏都拆掉吧。”

“不要，那样我会害怕！”

桥上的护栏守护着你我的肉体，让其不至于摔落；信仰则守护你我的灵魂，让其不至于坠落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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