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袭来,我恍惚想起奶奶来,据说奶奶聪慧异常,可惜在不安稳的时代里,被生活所迫,“嫁”过多少人家已说不清楚。待嫁家祖家时,不知是否颠沛久的缘故,神经有点问题,祖家角的乡邻问她,你好人家不呆,为啥要到我们这边远穷人家来?
那时,奶奶肚中怀着她投靠的上一家人家的孩子,也就是后来的我小姑。她这样回答,青砖白缝(以前大户人家用石灰砌青砖,故有白缝的说法)黑瓦睡不着觉,还是这边茅草屋住着安稳。
大家就说我奶奶是“痴子”(疯子),放着好人家不呆,偏找了个一穷二白的老光棍(我爷爷)。果然,拖油瓶肚子里出生的祖秀秀是个痴子,似乎证明了奶奶的遗传血统。
我一直想推翻关于疯子的传闻和说法,我把奶奶那句人们认为的疯话放在现在,就今天就此时,我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对。
我不知当时奶奶所处的是什么一样的情况,但爷爷对奶奶的宠溺我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这可以从他肯娶怀孕的奶奶开始揣摩,也可以从我姑妈被拐后他不懈的找寻这个和他沒血缘关系的女儿、比我奶奶比我父亲更上心,也可以说明爷爷的真爱。
我说了,奶奶是聪慧之人,她口里的住不惯青砖白缝,说不准是立不住脚的缘故,比如小妾身份什么的。换现在,若有一个男人对我特别好,在贫富条件之外,我更倾向选择爱我的那一个,奶奶当时的疯话一点也不疯,在我看来,反而是她有极好的眼光。
事实上远不止这点花絮。
奶奶过世后,我经常撞见爷爷一个人偷偷抹泪,一个人在流泪时的感情是极其脆弱的,一不小心就会泄漏平时守口如瓶的秘密,于是我有缘知道了杨家桥和奶奶的关系。
那年初冬,杨家桥边上的巨大泡桐上还留有几张枯萎许久的宽大树叶,和裂开的果实一般寂廖。爷爷一个人在家煮晚饭,不经意间从厨房后门望见杨家桥上站着位年轻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红色的棉袄,挎着个蓝条士布包袱,面朝河水许久没有动弹。
祖家角地处偏僻,人丁也少,很少见到陌生人,虽然那女子背对着爷爷,他也能确认不是村里人,心里奇怪,便多看了几眼。
然而就在爷爷转身舀水的一怱儿功夫,他听到了沉闷的水声,急转头,发现桥上的女子不见了。
我经常会梦见奶奶站在厨房后门呆呆地望的那座桥,在梦中,奶奶不说话。
爷爷慌乱地救起了奶奶,初冬的河水太冷,奶奶生了场病,高烧不退,在爷爷悉心照料下,许久才康复。
爷爷是个老实人,不问奶奶投河的缘由。奶奶也不说自己从哪来叫什么往哪去,也不提走的事,成天里发着呆。
这是两个奇怪的组合,打开僵局的是我小姑,刚开春,小姑出生了。
小姑和我爷爷没丁点关系,可爷爷这喜欢,明明白白地洋溢在脸上,终于奶奶也受到了感染,告诉爷爷她叫小云。爷爷和奶奶商量小姑的名字,奶奶说,就叫小秀吧!
是的,光看我奶奶、小姑和我这三代人的名字,小云小秀小青,倒像是同辈一样。
奶奶在祖家一呆就是三十八年,连大门也没出过几次,直到在她那阴暗的房间里寿终正寝。
关于青砖白缝的典故,也是有好事的邻居探究出来的。爷爷这样一个一穷二白的老光棍,家里突然住上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凭谁都会好奇,终于探清了缘故,原来我奶奶是隔壁镇高家的媳妇。
好事者就和奶奶有了那句经典对话,你青砖白缝黑瓦不住,咋住这破地方了?
奇怪的是这事很快传开,高家肯定也听闻了,也没见他们来要人。奶奶不说要走或回高家,爷爷也不提这事,日子就这样飞快地走过。
又过了两年,我父亲出生了,把我爷爷给乐坏了,问了识字的先生,起了个奇怪的名字,祖宗源,爷爷说,他就是我的小祖宗。
日子就此停滞就好了,那么,小姑也不会走失,父亲也不会弱智,奶奶也不会离世,我也不会有个疯妈,我的疯妈也不会失踪,哪怕我没机会出生也行,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样子,是我所难以想象的。
多年以来,奶奶倚在门边的梦反复出现,有时我在梦醒时会想,时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会不会也就是一本书?由得人用悲欢的情绪去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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