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海的儿子

前几天回乡下，参加我老姨孙子的升学宴。顺道去看表弟，聊天的时候，难免说到谁家的孩子高考和高考分数的话题。

不知道怎么就绕到了明海的儿子那里，表弟叹息了一下说:“你记得明海吧？他儿子可惜了！”

我记得那个叫明海的人，初中时，好像是同届。是不是一班记不太清了。总之，天天上学或放学的路上时常碰到。他个子不高，很爱笑，牙齿很白。

我还记得明海的爸爸，国字脸，皮肤黝黑，也爱笑。但是，他最明显的特征是“罗锅”。原则上，不应该叫“罗锅”，而是弯腰。他的腰弯的程度有点吓人，几乎快到九十度了。所以，你在路上看到的他必然背着手，高仰着脖子，似乎很累的样子。

他家就住在表弟家的前院，隔一条土路。我去表弟家住的时候，一定会看到明海的爸爸。我好像是问过表弟:明海爸的腰咋弯那样呢？晚上怎么睡觉啊？表弟说:明海爸年轻时，也直溜着呢！后来，出去干活，总是恨载，使过了力气，慢慢就弯了腰！

我觉得有点悲壮和无奈！

有一回，和我一起上学的一个淘气孩子，甚至当着明海的面调侃说:我能治你爸的“罗锅”，让你爸趴在两块门板之间，然后上去三五个人，一踩吧！你爸的腰就直了！

明海看那调皮孩子人高马大的，动手是打不过的，气得跑到小树林里呜呜的哭。

后来，明海初中毕业就不上学了，早早的下地干活儿，好让他爸不再那么劳累。

明海结婚也早，和他爸一样踏实肯干，承包土地，养牛养猪的，起早摸黑的劳作，就是想把日子过好。

可是，明海爸没福，等明海把四间大瓦房亮堂堂的戳起来的时候。他没住上几天，就去山坡上那片玉米地里的小坟包永久的定居了！——那是他撒了一辈子汗水的地方，温暖而安静！

明海有两个儿子，大的也早结婚了。明海在县城帮他买了套两居室，小两口做点小生意，维持个小家，挺好的。

明海大孙子都上幼儿园了，视频聊天的时候，甜甜的叫他“爷爷”。他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浑身就又不自觉的生出许多力气！

可是，让明海夜不能寐的是他二儿子，今年上初三。原来，这孩子可是明海的希望，从小就有志气，爱学习。一直是班里的前几名。尤其到了初中，就更加的努力！

农村孩子在学习上的努力，是人人都能见到的，不说这孩子在课堂上是咋认真听课的。就是回家，你在村里看不到这孩子出来玩儿，偶尔家里停电了，也要点燃完两只蜡烛才肯去睡觉！就是上学的路上，也是手里拿个单词本在背。

乡下话说，这种懂事的，上进的孩子，百里挑一！

可是，命运这玩意，有时候就像开玩笑似的，跟你过不去！

偏偏这么一个喜欢学习，想通过学习改变命运的孩子，就得了脑炎，而且很重！

明海带这孩子，省城的大医院没少去，就是北京的积水潭医院都住过两回院。可是，一直没有根治。

医生建议说，这种病是不能过度用脑的，尤其点灯熬油的学习，是不行的！可这孩子，偏偏就是个理想主义。他就想上北大，清华。光宗耀祖不说，就是要改了他们家族世代不出大知识分子的根！

可是，上帝也会嫉妒有雄心壮志的人吗？为什么这样一个眼看着要闪耀的星星就黯然泯灭呢？

或许，这就是宿命！

那孩子和明海说:爸，除非我脑袋疼死，不然我一定要给你考出个好大学来！

明海眼泪都下来了，他说:孩子，咱不上学了！北京的医生都说了，你还要使劲的学习，就是不要命了！

表弟给我讲到这儿的时候，我眼角都湿润了。哎！这是一种怎样的悲哀啊！

我希望那孩子能够好起来！

希望，他还能读书！

希望，他有好的未来！

希望明海还能那么爱笑，他的牙真的很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