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朋友打来电话聊了很久。不惑之年的我们不觉聊得竟都是些从前的人和事,言谈间便不免多出了几分伤感。聊到后来不知怎么就提到了顾天宇。从朋友口中得知顾天宇因患肝癌,已于上周离世,我的心中油然生出隐隐的痛来。
隔着几十年的光阴,我的脑海再次浮现出一双晶亮的眸子和一笑就露出的一嘴白牙。
跟顾天宇认识的时候,我才上小学四年级。一开始因为他个子很高,总被老师安排坐在教室的最后。所以,对于这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我没什么印象。直到有一次,他被他父亲领到我家来做客,我才知道他父亲跟我父亲竞是志趣相投的老朋友。
就在我本能地想躲到外面时,被眼尖的父亲看见了,“玲儿,快来跟顾默叔叔问好。”于是,我一边在心里嘀咕“估摸?多奇怪的名字”,一边不得不低声咕哝了一句,“叔叔好!”
从小到大我最怕的就是向长辈们问好,为这个总被母亲说。我也试图努力过,但一点用都没有。无论在心里练过多少次,见到长辈们我还是开不了口。而姐姐在这点上,就比我强很多。每逢家里来人,姐姐总能一边叔叔阿姨地叫着,一边帮母亲给客人端茶倒水。因此,姐姐也总是得到夸奖最多的那个孩子。
我把姐姐这一特长归为天赋,而我是没有这个天赋的。
“还是生闺女好,看着就招人稀罕,不像我家净是调皮捣蛋的小子。”顾天宇的爸爸望向自己的儿子,爽朗地笑了。
而在我听来,顾叔叔的话里更多的其实是在炫耀,炫耀自己有三个儿子。我更知道,父亲一直想要个男孩,可母亲偏偏只生了我和姐姐两个丫头片子。至于后来有可能出现的弟弟们,就被计划生育给计划掉了。于是,这个问题就永远地成了父亲心头的一块病。
我偷偷望向父亲,发现父亲脸上的表情讪讪的,张了张嘴,却并没有言语。
“过来臭小子,也不跟玲儿打声招呼!”顾天宇的爸爸朝着顾天宇叫。
“我们认识,我们是一个班的同学!”忽然之间,一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让我破天荒主动向眼前这位优越感十足的叔叔开了口,言下之意是我们压根儿就不需要打招呼。
“哈哈!真没想到,你们原来是同学呀!”
“听见没?老李,这俩小家伙他们是同学!”顾天宇的爸爸如同发现了新大陆般兴奋不已。
“就是,倒从没听玲儿说过”父亲显然也有些意外,附和着笑了起来。
“我觉得咱们两家可以做亲家呢!咱们交情这么好,孩子在一起那得多合适呀?”顾叔叔像是笃定,又像在征询满脸期待地看向我的父亲后,随即又飞快地看向了我的母亲。
我真的有些生气了,看着顾天宇爸爸因兴奋而瞪圆的双眼,心里的的战斗已经打响了。我才不要你家顾天宇呢!瘦得简直就像根麻杆,那么难看。还有,男孩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无非是些大鼻涕虫、臭脚丫。我极尽一个十岁孩子的想象,在心里咒骂,我差不多快要哭了。
“没个正行,孩子才多大。”母亲开口总算打断了顾叔不知要飞到哪里去的胡言乱语。这时,我瞥了顾天宇一眼,正好碰上他也正看向我。就在他咧嘴朝我傻笑的时候,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之后没过几天,有天下午上课我把手伸进桌肚里拿书的时候,竞意外触到一个又凉又硬,圆滚滚的东西。我低下头迅速扫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只又大又红的苹果。我的心怦怦直跳,是谁放的?我竭力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但心里却在用排除法一个个过滤着有可能的每一个人。
小兰是我最好的朋友,难道是她?我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小兰,却并未从她那双与往常别无二致的眼睛里寻得答案。我的眼神从一个个同学的脸上扫过,没有发现谁有什么异样。会不会是魏振冬?我多么希望这个苹果是他放的,说实话,我宁愿是他放的。
我向斜坐在后排的魏振冬匆匆看了一眼,他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初夏和煦的太阳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微微侧着的脸颊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是那么的白皙又与众不同。然而,此刻的他完全沉浸在课堂里,他压根就没有注意到我。
我沮丧地回过头来,差不多要忘记课桌里的苹果时,又被苹果阵阵四溢的清香提醒了。我再次朝身后看去,却看见坐在后排的顾天宇朝我神秘地一笑。我立刻明白了,这只苹果的主人原来是他。我的心里一阵慌乱,怎么会是他?紧跟着是莫名的气恼。尽管苹果诱人的香味汹涌地向我袭来,但我的心情还是很糟。几乎整节课,我都在盘算如何把这个该死的苹果还给他。至于老师究竟讲了些什么,我一点也没听进去。
我决定亲自把这个苹果还给顾天宇,以示我的决绝。或者说,是为了让魏振冬知道我有多么的忠贞不二,尽管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下课后,我拿起那个诱人的苹果,在同学们探寻的目光中,毅然决然地向教室的最后一排走去,向顾天宇走去。
我看见顾天宇的眼神,在看见我手里的苹果后,由起先的惊喜顷刻转为惊慌。我“咚”地一声,把苹果放在顾天宇的课桌上。
“把你的东西拿走,以后再不许烦我!”我听见我的声音听上去如同冬天的寒风般透着凛冽。
“我,我……”我清楚地看见顾天宇的嘴唇颤抖着,却并未说出什么话来。
就在我以为完美收场,转身准备离开时,有个男生忽然叫道:“有人给顾天宇送苹果喽!”
教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局势的瞬间转变,让我惊慌失措。我看向魏振冬,发现他也正嬉笑着看向我。没错,他居然也在笑!
“你们是不是小两口?”另外一个小个子男生冲着我挤眉弄眼。过度的兴奋让他的笑听上去,如同夹在门缝里的耗子发出的声音。
我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你,你臭不要脸!”我跑回我的座位,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
“谁不要脸,还给人家男生送苹果呢!”小个子男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哈哈哈!”又是一场哄堂大笑。
“你再说一遍!”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是顾天宇!
当我抹干眼泪回头看时,只见顾天宇已经和那个男生扭打在了一起。
这件事的结果是,顾天宇和那个男生还有我,无一例外地被老师罚在门外站了两节课。以及此后,男生们总会背着老师不时拿我跟顾天宇说笑。这在无形之中也就加重了我对顾天宇的愤恨。
秋天到了,农场为了赶在阴雨连绵的天气之前完成秋收工作,要求学校发动学生增援。我们作为高年级的学生,理所当然在放学后加入了大人们的烧草工作当中。
大人们都有自制的铁叉,而没有烧草工具的我们,只好赤手空拳握着一束束燃烧着的麦秸飞快往下一堆麦秸垛奔去。迎着风的麦秸烧得太快了,我常常是尚未跑到下一堆麦秸垛,就忍不住手背的炙烤,扔了手里燃烧着的麦秸。
然后,回过头再到上一堆早已烧成熊熊大火的麦秸垛上去引来火种。这样的次数多了,弄不好就会被周围燃着的火堆给困在里面。我不敢怠慢,来回跑着,不时能闻到我的头发被烧灼的焦糊味。
就在这时,从浓烟和火焰的间隙里,冲过来一个人。待到那人跑到我的跟前,我看清是顾天宇。
“给!拿着这个!”
顾天宇递给我一截一头正燃烧着的皮带,我认识那是我父亲他们拖拉机上用过丢弃的旧皮带。
显然,这的确是个不错的烧草工具,我没法拒绝。
“那你呢?你用什么?”
“我还有。”顾天宇黑漆漆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看上去亮晶晶的,他的脸因为火焰的炙烤,红红的发出油亮亮的光。我第一次感觉他其实并不那么烦人。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我发现同学们当中好多人都被烧了不少的头发。我特意留意了顾天宇,他连眉毛也没落下,这让他看起来有几分滑稽。老师表扬了我们,对顾天宇表扬的最多。因为顾天宇没有烧草工具,却是烧得最快,最多的那一个。最要紧的是,他的手被烧伤了。我这才注意到,顾天宇的手被缠了一圈厚厚的绷带。
我的心里一紧,我知道,他原本是有工具的,只是给了我。而本该受伤的人是我,可我却一直对他冷言冷语。我愧疚地望向他,再次看见了他咧着嘴的傻笑,还有那一嘴的白牙。
小学毕业后,顾天宇就随着父母的搬家转学了。从此,我再没见过他。
那时的我,大概从没想过顾天宇会在多年以后,得不治之症,过早地离开这个世界。那么他的爱人对他好吗?他这短暂的一生过得幸福吗?就不得而知了。
我的心里涌起了更多的愧疚,早知如此,我真该对他再友善一点。
以我现在想来,无论是顾天宇放在课桌里的那只苹果,亦或是那截黑乎乎的皮带,所代表的不过是懵懂少年,心底里最初的一丝至纯至善的友情。
只可惜那时的我却并不能够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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