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喧嚣

第一次写小说

林静是一个很安静的女生，人如其名，无论什么场合，她都保持着合宜或者不合宜的安静。

她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工作中她最怕开会的时候领导问“大家有什么想说的”，然后眼光扫视一圈，她会觉得那眼光擦过她的时候，透着要把她揪出来的杀机。在一阵沉默过后，领导开始点名，“一个一个说”，她立刻就坐直了，两个肩膀僵硬，只希望前面的人说得慢一点。很多次轮到她发言的时候，她只说一句：“我同意XXX”，接下去的同事立刻学到这一招，也说“我同意XXX”，她听了很尴尬，怕领导当场发火。

这是不合宜的安静，合宜的安静在生活中。林静独居，不谈恋爱，没有朋友，手机永远静音，没什么人给她打电话，她也不给人打电话。以前有个人不时给她打电话约她吃饭，她总是拒绝，那人说，你这样子不行啊，你这是自闭，除了我会给你打电话，还有谁会给你打电话？她于是把那个人的电话拉黑了。

林静曾经长达一个月没跟人说过话，一句话也没有。她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不需要跟谁说话。买菜时她要什么就拿什么给摊主过磅，摊主说多少钱，她再把钱递过去，一句话也没说，太好了。那阵子工作不忙，需要跟人沟通的，她都在线上完成了。她住在公司附近，最早就坐在自己的格子间上，同事们到了，说一声早，她笑笑算是回应了。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不过无所谓，同事们习惯她安静得可有可无的样子。

她有一次被领导叫去谈话，说她太安静了，要主动跟同事们多交流。她心里想，不是我太安静了，是别人太吵闹了。她一向怕吵。小时候父母总是吵啊吵，三更半夜也吵，大年三十也吵，她很困惑，吵闹太累人了，她对人不满意从来不吵，只是转身走开。

上一次她对杨阳不满意，就直接转身走开了。不满意来自杨阳问她：“你要怎样你说啊”，带着反诘的语气，她压住“我要你闭嘴啊”，转身走开了。所以他们分手了。林静和杨阳青梅竹马，青梅竹马这个词实在是太老土了，实际是因为他们两家仅隔着一块见方的菜地，从小在一起玩，那时候杨阳也不爱说话，林静一看父母吵架就去找杨阳，杨阳不说话的样子正合她意。他们从同一个村庄、同一所小学、同一所中学考到同一所大学去，毕业后在同一座城市工作，理所当然地就在一起了。

杨阳的妈妈不喜欢林静，确切地说，她不喜欢林静一家人，一直都反对他们在一起。他们分手后，林静就“陷入”自闭的状态，朋友们都说她为情所伤，封锁自我。只有林静自己知道，一个人的感觉实在太好了，她受不了午睡的时候有人开门，拖鞋噼里啪啦，受不了看书的时候杨阳打游戏打得键盘都要飞起，更受不了睡不着的时候，旁边有人在打呼噜。分手真是太好了，再也不用忍受这些噪音了，值得庆贺。但是旁人不这么看，林静在谈婚论嫁的年纪被男朋友分手了，实在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但分手也是理所当然的，林静家里很穷，还有两个弟弟要帮衬，杨阳是独生子，父母正准备在城里给他买房，他们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至少，要付得起装修费。他们早就想到这一天，所以也不知道从何安慰，她本来就没什么朋友，性格还特别孤清，更没什么人来安慰。她很高兴没人来安慰她，除了被拉黑的那位朋友。她需要的是安静不是安慰，和杨阳在一起的时间里，她努力学得活泼、开朗、健谈，还是没忍住，经常要对杨阳说：“你太吵了！”分手后终于安静了。太好了。唯一不好的是，父母总以为她还没走出来，他们为她安排相亲，见她木偶一样一言不发任人摆布，苦口婆心地劝她：“你要放下啊！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分手后林静搬了家，她要住到更安静的地方去，这个世界实在太吵了。她跟杨阳在一起的时候住在高架桥附近，大货车彻夜轰隆而过，她抱怨过两次，杨阳说：“我都睡得好好的，真受不了你，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见。”她搬去公园后面，那里远离马路，安静些。住了两天，发现晚上总有人聚众喝酒打牌，她研究了一个礼拜也没研究出是哪家，那一个礼拜她没有片刻安眠，终于受不了去买要去买安眠药。其实她对安眠药一无所知，内心有一种无知的恐惧，又没心思认真做功课研究仔细了，所以最终也没买。

一个月后她搬了家。搬去一个清净的老小区，楼下有一家大排档，有烤鱼，她觉得太好了，可以经常来吃。三个月后，她又一次受不了大排档的客人深夜吃喝喧哗的声音，搬了家。她不停地搬家，找不到安静的住处，在旁人看来，这一切都是旧情难忘导致行为偏差的证据。

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

她已经忘记杨阳这个人了，唯一放在她心上的事是：这个世界太吵了。可是搬家又太折磨人了，花时间看房子，搬进去，再把原来的房子租出去，这个过程对她来说太痛苦了。最后只好投降，在一个地方住了两年，直到房东把房子收回去，她不得不再次搬家。花了一个多月找房子，左右不满意，因为找过太多不满意的房子，更加无法轻易做决定，旁人说她选择障碍症，她知道那是因为每个选择都苦不堪言。租期越来越近，又是梅雨季节，她焦躁得不行，匆忙选择了一处临街的房子，想着自己这么些年对喧嚣已经习惯了，临街就临街吧，总比睡大街好。住了一个月，她拼劲全力去习惯窗外的车流汽笛，原来人真的很奇怪呢，习惯这里的喧嚣，不代表就能习惯那里的喧嚣。好在终于习惯了。

这一天早上醒来，她花了半个小时候确认昨晚到底有没有睡着，睡着了吧，但怎么一晚上都有电钻的声音呢，没睡着吧，为什么现在有醒来的状态呢？最重要的是，这电钻的声音哪里来呢？她在房间里暴走了好几圈，发现对面有一家商铺在装修，应该就是从那里的。但是为什么晚上也不消停呢？一定是连夜赶工省房租。啊。她又躺下去，翻了翻身，有点想哭。

去买安眠药来吃吧。林静想，必要的时候求助于科学，别人可以吃，自己当然也可以吃。她洗了个澡，换上衣服，出门去医院看门诊，说自己神经衰弱睡不着，医生给开了安眠药。睡前林静遵医嘱吃了一片，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还是睡不着，她爬起来又吃了一片。又过了两小时，仍然没睡着，只听见电钻在挠心，林静腾地跳起来，吃了一整瓶安眠药。

第二天林静没有醒来。人事打电话给她也没人接，领导气死了，说要按旷工处理扣三倍工资。到下午，人事还没找到林静，同事们开始有不祥之感，林静虽然安静，但并不出格，起码她很少迟到，旷工更是没有过。到快下班的时候，同事才想起来去入职资料里找紧急联系人，林静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房东的电话号码。同事和房东一起出现在出租屋的时候，林静已经断了气。他们报了警，警察鉴定为自杀。

杨阳得知林静自杀，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屋里很整洁，林静爱干净，杨阳是知道的，书桌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小黑板，写着“太吵了”三个字。杨阳一看那三个字就哭了，她以前就经常在黑板上写这三个字，有时候是撒娇的语气，有时候是调情的目的，有时候是无声的控诉，杨阳觉得林静这样很可爱。他不知道她是真的无法承受喧嚣。

杨阳蹲下地上大哭，警察把他叫过去问话，林静的心理动态一目了然：失恋三年仍未能忘怀，长时间自闭、抑郁，最后自杀。

林静为情自杀。这件事被这样定性，大家都信服。

没有人相信，林静是死于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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