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葬

 

1.

拉玛赫族的人一定要天葬。

他们要归回鹰神索多的巢。

2.

高原冷冽的晨风让我从睡意中苏醒，我从帐篷里爬起来，披上十年前母亲做的熊皮斗篷，一边呵气一边跺脚，想要赶走恼人的寒冷。

我本是平原的人，这次是为了记录拉玛赫族的天葬仪式才不远万里跑到高原上的。我不适应这里的气候，连续三天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不过我的等待没有白费。在昨天傍晚，我发现了天葬官的住处，那里距离我现在的位置不远，所以我打算休息一晚上再去。

我浑身无力，呼吸也有点困难，但是我必须要坚持下去。我收拾好自己的帐篷和行李，装在向山脚下老大爷借来的手推车上，推着它慢慢向前走。

半个时辰不到，我来到了那栋石头砌成的小屋前，将手推车放到一边，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咚。”

“谁呀？”

里面传出的声音苍老沙哑，像是陈年酒窖木门的摩擦。我顿了顿，模仿着当地的方言说：“我是路过的客人，能进来休息一下吗？”

那扇褪色的木门打开了，一个穿着黑色麻布衣服的老妇人站在我面前。她的双眼犀利得仿佛能看透灵魂，盯着我打量了许久，才放我进去。

“你不是本地人吧，小哥。”她领我走到屋子里的木头桌子旁坐下，“天葬场不欢迎外人。”

我摇摇头，“不是的，我并不想去天葬场，我只是对这里感到好奇。阿婆，我能和你聊聊吗？”

老妇人听了，哂笑一声。“江南来的小生，也对我们这荒郊野岭的有兴趣？快回家吧。”

“我真的很有兴趣，您要相信我。我看了前朝史书，所以才一个人偷偷从家里跑出来，就是为了亲眼见到拉玛赫族的人。”

老人把窗子的遮光板打开，房间里瞬间被惨白色的光铺满。我看得见飞舞的灰尘和反光的旧白瓷茶壶，看见墙上本来昏暗的地方挂着一幅价值不菲的书法，落款的是阿萨伊.松筠的章。

松筠的书法是无价之宝，如果这是真迹，我不得不怀疑面前这位老人的身份。

老人似乎看出来我的疑惑，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用沙哑的声音问我：“你认得松筠的字？”

“当然，我曾有幸目睹过真迹，认得出来。”

老人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探究的目光。我被她打量得背后发凉，搓搓手保持温暖。

“你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吧。”她说，“松筠的真迹只剩下十幅在江南，其余的都被带到这里陪葬了。那些真迹是总督和将军的藏品，你如果不是，又怎么能看到真迹？”

我只能点点头承认。

“没错，是的。”

“那么，想必你父亲一定是祝映秋。”

我大吃一惊。“是的，您是怎么知道的？”

老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从桌上的篮子里拿起被两个长针穿起来的黑色毛线团，自顾自的织毛衣。

“那还用说嘛，傻小子。”她笑着说，“江南总督喜好古玩字画的事情，谁都知道。”

我惊讶于老人的知识量，她看上去已经多年闭门不出，却对天下事了然于胸。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我知道我没有找错人。

她一定是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的人。

我问她，既然我已经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你了，你能不能把你的故事说给我听？

老人点点头，一边打毛衣一边给我讲述她的故事。

此时，屋里的光从惨白变成了金黄色，温暖地洒在地上。

3.

我今年七十三岁。我出生在西京的皇城里，我母亲跟我说，我出生的时候正赶上清河关大捷。我的名字是阿萨伊.澹雅，不过阿萨伊都改姓了元，我也叫元澹雅。松筠是我叔叔，我小时候经常去他家里玩，他喜欢教我写书法，那时我特别小，也不懂什么，拿起笔乱写，画了个四不像，还被他笑话。

打仗之前我一直都住在皇宫里，也没出过门。我母亲说公主就应该在皇宫里面老老实实的待着，学习诗词歌赋礼乐书数，所以我就一直没出去。我十岁的时候，父王死了，我哥哥才十二岁，他没办法只能登基，然后顺便把我加封为安乐公主。

安乐这两个字说起来还挺讽刺的，我自那以后再也没过过安乐的日子。

那时我年纪小，再加上还是女孩，对于当时发生了什么大事根本没有概念，只知道我母亲让我们兄妹两个一起去南边的行宫。我哥哥当了一年皇帝，胆子倒是越来越小了，还没有我胆大。本来让我哥哥掌权就不太现实，权力都交给了当时的几个大臣，我记得其中就有你爷爷祝清岚，他是什么大臣我忘记了。

我和我哥哥在行宫里住了五年。我们都长大了，也懂事了。我哥哥有一天跟我说，母亲写了信叫他回去，说是有要事。我表示知道了，但是我不想回去，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找了个借口，说自己生病了，就没回去。

我哥哥回去后没几天就死了。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我当然很难过，一个从小陪你一起长大玩耍的亲人突然死了，谁都会难受。我就在行宫里住着，直到有一天我叔叔来找我，说是他也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我叔叔当时就已经是书法大家了，他完全能靠卖字养活自己。他在行宫写了不少字，你看到的这个就是当初我要他写的桃花流水赋。那个章是我刻的，细看才能看出和他的差别。

我在那儿一直住到十八岁，后来就开战了，我没办法只能逃。我的仆人们都不带我逃走，说是因为我母亲和哥哥才引起的这场战争。我对当初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我只知道我哥哥死的时候甚至没有拉回故乡天葬。

我们拉玛赫人是一定要天葬的，我们信仰鹰神索多，他是天空与风雨的神，也掌管轮回与死亡。我不知道平民的习俗，但是皇亲国戚死后是一定要天葬的，否则是大不敬。

我心疼我哥哥。我不知道他怎么死的，可以肯定绝对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死亡。西京一直都是土葬，我哥哥的尸骨埋在地下，他不能回到索多神的巢里，就不能转世。

我当时就只有这一个念头：我得把他带回去，就算他只剩骨灰了也得带回去。

我母亲是一个相当喜欢参政的女人，她控制欲很强，在我决定回到故乡的时候她叫我嫁给一个总督，那个总督比我大二十岁，刚刚死了一个老婆。我说什么都不同意，最后实在拗不过，我让我的一个梦想做少奶奶的仆人替我上了花轿，自己从后门溜走了。

我溜出去就后悔了，我无依无靠的，身上只有从我母亲那里顺来的一包烟，那时候烟还是稀罕物，我就把它送到当铺里卖掉了，拿着钱找了个客栈住着。

我过习惯了公主的生活，花钱如流水，很快就因为没钱被老板赶出去了。我没办法只能在路边乞讨，结果在几天后我遇见了我叔叔。他带我回了王府，问我在干什么。

我说，我想要回故乡去，回到拉玛赫去。

我叔叔说，他也想回去，他不想再昧着心思给达官显贵写满是荒唐言的书法，他想回去过清净日子。

他还跟我讲述了当时的政治形势，我什么都不懂，听得特别认真。他跟我说，我母亲找了我表侄子当新皇帝，他今年才四岁，比我哥哥登基的时候还小。我母亲和大臣一起商量战争的事，但是她毕竟没有经验，导致屡战屡败。

叔叔说，当时的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能跑多远是多远。

于是我就跟着他走了。他在临走前把自己的一些书法卖给了祝清岚父子，也就是你的祖父和父亲，筹集了一些钱财，就这么仓促的上路了。

我们走到拉玛赫的时候，后面传来了消息说，拉玛赫人的王朝，现在是前朝了。

我当时觉得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我们肯定会输。南方的军队有民众的支持，而我母亲的背后是一个两百多年暴政留下的烂摊子。

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

拉玛赫人向来都算是少数，当初在西京称帝的时候，人数也不过几万。

现在我们失败了，为了生存下去，就要适应他们的风俗。

于是我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从一国公主变成了落魄难民，当初显赫一时的国姓阿萨伊变成了毫无特点的元。

我和叔叔在拉玛赫的故乡找到了先人的祠堂，我们在那里祭拜祖先，请求他们原谅我们两百年来的杀戮与暴政。我叔叔把他写的书法烧了，作为祭品。

我们就住在这个天葬官居住的屋子里，上一任天葬官在教会我们礼仪之后就出家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住在这里，在有人去世的时候用哨子和乐舞唤来索多神的化身，举行天葬的仪式。

山下来的人跟我说起西京的事情，总是摇头叹气。他们说，太后死啦，在逃跑的路上不小心被火枪打死啦，听说脑袋被轰掉了一半，身上倒是一点血没有。

我问他，小皇帝呢？

他说，小皇帝被一个商人抱去当养子了，倒是没死。

我听完后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就一直在这里住着，隔三差五地举行一次天葬仪式，站在祭坛上，一边吹哨子一边跳舞。跳舞的时候，四周都是山，像是老天的眼睛在看你，你不能出差错，虽然周围是空旷的草地，没有人看，你也要完成这个舞蹈。

拉玛赫人不能对索多神不敬，神要是生气了，就会惩罚我们。

现在我就已经有这种感觉了，年轻人都往外跑，去西京，去江南府，去南京，就是没有留下的。会说拉玛赫语言的人只有二十个了，而昨天我刚刚为其中的一个举行葬礼。感觉像是在为神明举行葬礼一样。

索多神说，拉玛赫如果要消亡，必定是语言的消亡。我怕什么时候他们都死了，就剩我一个，我要怎么面对索多神的质问呢。

我不知道。

就连当初面对战乱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伤感。

4.

我听完她的故事，沉默良久。

我面前的老人，阿萨伊.澹雅，拥有跌宕起伏的前半生，也拥有悲情的后半生。她前半生在见证王朝的灭亡，后半生在见证拉玛赫族的灭亡。

我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词语，只能安静地坐着，用温和的眼神凝视她。

老人问我，有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点点头。

她说，那你可以走了，窗外飘起了黑旗，有新的人死了。天葬不许人看，你快走吧。

我向她表示感谢，走出小屋，推着我的手推车向来时的路走去。

走到快要看不见小屋的时候，我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的苍鹰的呼啸声，在高原的风声中却异常清晰。

我回头望去，之间一群苍鹰从云层的缝隙处俯冲而下，在稀疏的树顶盘旋了一阵，慢慢的降落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黑色的小点融入了翠色和碧蓝中。光线透过高原灰色的空气映在我的眼里，让我看到远山的树林随风舞动的样子，树林的顶部飞起一群惊鸟，尖叫着四处飞散了。

我裹紧我的斗篷，转过身来，推着车子继续向山下走去。

风止，天地不言，仅闻惊空遏云的鹰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