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小桑醒来的时候是在杨老师家,宽敞明亮的大房子,秋日清晨的阳光从卡其色绣花落地窗帘隐隐投射进来。杨老师准备早餐后进屋叫小桑,她还是她看到的样子,温和,美丽,让小桑无法抗拒。小桑走出屋子,看见一个和她一样大小的女孩。但却和她不一样。她在小桑眼里宛若童话里高贵的公主。白色长袖蕾丝裙,齐眉刘海,长长的黑发辫子挽成髻,用白色蕾丝花簪扣。浓密的睫毛下扑朔着一汪明亮的大眼睛。小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她看着不敢说话,她令她窒息,从骨子里感觉到人与人差别甚大的强烈自卑油然而生。小桑从来没有想象过镇子以外的世界,这个眼前的女孩就像是来自未知世界的精灵,活泼,美丽,高贵。七年。她叫七年。杨老师告诉小桑她是在昨天夜里被铁轨边上的老人发现的,老人心善,看见小桑昏睡得不省人事,面色苍白,嘴唇乌紫,急得抱着她到城里四处询问是谁家的孩子。
小桑不语,她无法解释她的逃离。一个7岁孩童脑袋里所装的人情世故不足以让她道诉出世态炎凉。她只是六根明慧,感知深厚。杨老师不再询问,让她在家里和七年玩,多休息,今天可以不去学校,中午她会去通知她的家人。小桑刚要说“不”,又咬住牙齿把话吞了下去。
七年扑朔着大眼睛,望着小桑:“你是我姑姑的学生吗?昨天姑姑给我说下个星期就让我到她的学校去上学,还让我和你一起学画画。可是我不爱画画。”说着,便跑到窗户边,坐下来。小桑低头吃饭,她听到简单的音乐声,抬头望去,是钢琴。她在小学二年级的音乐书上看到过。白色大理石般质地的钢琴,连学校的音乐教室也没有。
“你想学吗?这是我爸爸送给我的,她说等我学好了,就把我接到国外和他们一起。”七年一边弹着,一边骄傲地说。她的声音很甜美,像她的人一样。小桑没有听到多余的话。“爸爸”,这两个字眼像是刺破耳膜钻到脑神经里刺激了泪腺,小桑终忍不住哭了出来。
七年见小桑哭了,着急起来,连忙跑过去给她说话,又拉着她到了自己的房间。七年让小桑在房间里画画,她把自己的铅笔盒拿出来给小桑,又从柜子里翻出沉寂已久的彩色铅笔。“这个给你吧,姑姑给我买的,我也不爱画画。”小桑望了望七年,犹豫了一下:“我不能要你的东西,你借给我,画好了我就还给你。”“那随便你吧。我去弹琴。”说完转身跑开。小桑从心底里感激。她从来就没有过朋友。或许七年,七年可以成为她的朋友。可是她漂亮,高贵,还有能给她买钢琴的爸爸,她会吗?她会把我当成朋友吗?小桑沉默低想着。
那些年少的时光,有时像高原上沉静的雪山冰冷落寞,有时像松林山上成片的植被静寂无声,有时像北京城里环环绕绕的公路拥堵不堪,而最后都在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被风整饬得如同黑夜里宁静的大海。
11
小桑拿起铅笔画着。她有着与生俱来的强大感知,对色彩的敏感和画面的构造有着无与伦比的灵气与天分。脑子里能够深刻的印刻下她所需要的画面,看一眼,再也不会忘记。
小桑回到舅舅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舅舅刚割完麻回来。九月天的苎麻已经不比初夏时的令人青睐。茎杆粗老,剥下的纤维皮壳繁多,麻色浊黄暗淡。外祖母端着对窝从厨房走来。小桑以为自己眼花,她只是在故事里看到过一夜发白,也不相信真有。可家婆一头蓬松的白发真真在她眼前。是家婆老了吗?是啊,她已经快60岁了,能不老吗?外祖母见小桑垂着头回来,赶忙迎上来:“小桑,饿了吗?家婆新拌了糖粉,这次加了炒花生,放在豆丝里吃,可香了。”“家婆。”小桑泪眼朦胧地望着外祖母。她明白她真的错了。家婆老了,她就会长大,无论她逃离到哪里,她始终会回来。
舅妈在屋子里吵闹,有时候摔盆砸碗,有时候倾盆大雨般破口大骂。小桑已经见惯了她的闹剧。外祖母说怀孕的的女人脾气不好,等到春天的时候,弟弟出生了,舅妈就不会吵了。
小桑回到家里后,舅妈总是想方设法让她吃不够饭。有时小桑强忍着饿,偷偷去抿一抿糖粉。她不说。也不哭。自从出走回来后,小桑的话很少。人生的事,小桑不懂,她只有做好当下,静静地等待着。外祖母时常偷偷给小桑留一个荞麦馍,晚上睡觉的时候用搪瓷盅装上放在开水里捂热。小桑高兴地吃着。看着外祖母爬满皱纹的脸,上眼睑下垂,颧骨很高,牙齿脱落,咬肌凹陷。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慢点吃。”她转身给小桑端开水,双手颤抖,枯槁,因为常年劳作,染满洗不净的麻浆。
小桑去到学校的时候,七年已经在班上了。同学们都围着她说说笑笑,投去艳羡的眼光。说她长得真漂亮,裙子也漂亮。七年仍旧扑朔着大眼睛。她看见小桑,赶忙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她旁边:“姑姑说了,让我们俩一块儿坐。”她的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显然是从大城市里来的姑娘。周围的同学都好奇地望着她们。小桑答了一声“嗯”,便坐下了。旁边有同学悄悄地对七年说:“路小桑会用铅笔扎人的头,你不怕吗?”七年大大方方地摇了摇头。小桑瞥了同学一眼,不再说话。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奇怪,当我们觉得世界太宁静的时候,上帝就会派来精灵让生活多姿多彩,七年就是小桑的精灵。可小桑不信上帝,家婆都让她拜菩萨。
“小桑快来。”七年正和同学们高高兴兴地踢毽子。她总是这样,想尽一切办法让小桑走进所有人的世界。她快乐得就像无忧无虑的天使。小桑兴起,也跑去和同学们踢毽子。这是她第一次和这么多同学一起玩耍。七年。谢谢你。小桑内心里是渴望朋友的,她只是害怕,害怕被拒绝,害怕同学们都躲着她。她也不说太多话。从不辩解。
“小桑,你看好看吗。”七年拾起毽子,递给小桑,“这是我让李奶奶做的,她是爸爸请来照顾我的。”毽子精巧,方孔铜钱用厚厚的棉布裹着,底面暗红,杏色正面,沿边红线绞锁,针脚细腻,鹅毛杆扎在方孔洞里,插上五颜六色的鸡尾毛,显然是出自手工灵巧之手。
“小桑,你看我踢,待会儿你再踢。”七年有模有样地踢着。她踢得真好,小桑不禁看出了神。
小桑就是那种小脑不发达的女孩,扭扭捏捏踢了半天也踢不好,七年笑她的动作就像李奶奶养的鸭子。小桑也笑。最后追着七年不准她笑。两个一样大小的孩子在校园里你追我赶。说她们是快乐的天使,但她们又真真切切的在眼前。快乐着。成长着。
12
七年来后,小桑每天下午便很晚回家。松林镇距离落城有半个多小时路程。七年不再搭姑姑的自行车回家,她总是拉着小桑的手沿着铁轨走回去。她一边走一边去采铁轨边上生长的铁线草,扎在小桑的辫子里。小桑常常到杨老师家里和七年玩耍。房子是七年的爸爸留给杨老师的,宽敞明亮。杨老师房间里分门别类放满了书,最上面一层都是西洋画上好的摹本。她把自己在大学里收藏的西洋画本给小桑,让她摹。这些栩栩如生的画法小桑着实喜欢。
“小桑,这些摹本你拿去画,七年她不喜欢画画。放着可惜,你的天分不能浪费。”杨子晴是有远见的人,她第一眼就看出小桑的明慧以及以身俱来的灵气。她安静,泰然若素。
小桑因为喜欢,也不拒绝。她就那样安静地画着,把舅舅拆下来的门板放在屋角,用一只铅笔画到底。铅笔太短没法用,又找来细竹筒接在铅笔头上。
13
秋意渐爽,地里的苎麻已经收割得差不多了。舅舅从作坊里接来活计,把牵理好的苎麻线穿扣,再在温和的秋阳下刷浆,风干。
时间一滴一滴从沙漏里挤过,寒风四起。
小桑每天都画画,她把外祖母给她的零零碎碎的钱赞起来买纸笔。小桑也不知道画素描需要不同软硬程度的铅笔。她从来都是用一支铅笔从浅入深,刻画,再刻画,直到只剩下铅笔头。这也是她最后练就了画画能够随笔拈来的功夫的原因吧。
秋风萧瑟,大片大片的山菊却在松林山脚生长,繁殖,浅黄淡粉,香气扑鼻。
小桑提着竹篓拉着七年的手从山脚一直采摘到山顶。在山顶飞快地奔跑。七年也喜欢山菊花的味道,清幽淡雅,不张不漫。她把采摘回来的山菊夹在童话书里。保存完好。小桑把采摘来的山菊晾晒风干。山菊煮水入药,清热解暑。她似乎从小就了解这些草本植物,热衷于对它们的探索,迷恋它们自然的芬芳。她把辫子挽起来,七年把山菊插在她的发髻里。
14
80年代后期落城开始现代化建设。高楼起建。霓虹万千。岑静的街道渐渐喧闹繁华。世界的奇妙就在于它日新月异地变化着,却永远有那么一些旧的东西存在,供人观赏采掇。新与旧的东西都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历经风雨,各司其职。
所有的回忆好像都停留在那个雨后的夏天,以及那个雪花纷飞的冬天,好似把一切能够契合的点都串成了你手中的那条链,禁锢了所有极端的回忆。你来看,我把它们保存得多么辛苦,害怕一松手,它们便会像你一样遗失。感情都具有即刻的意义,只有记忆是永恒。无法回想起完整的过去,无力设想残缺的未来。这条路走得太长太匆忙。
尘埃缭绕的傍晚,天空低沉地注视着来了又去了的人们。他们在辽阔的天空下都显得太渺小,一点微小的罅隙就能吞噬所有的黑暗与光亮。一片云,便能遮掩所有的微小。如蜉蝣寄之于沧海。当他们渐次消失在离别的天际,忽然想到这一去便能忘乎所有的依恋与疼痛。走到一个新的地方,换一个新的心情,认识新的人。
那些拓宽过后的公路,高大的白杨树挺直排列,汽车驰过,穿着白色校服的少年踏着单车紧紧追上。消失了一群又一群。建设后的落城依旧保留着古朴的民国建筑。青石阶梯。古色牌坊。雕刻字迹遒劲有力,图案浑然天成。石头因为少人驻足,长满青苔。临近小年的青石巷子挂上了红色灯笼,自制的绛纸蜡烛,风中摇曳。有心人在石头上提字。娟秀的蝇头小篆: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腊月里的松林镇虽然不比落城里繁华,却别有一番热闹风味。家家户户置新衣,做灯笼,剪窗花,画年画。知书识字的老者写对联,年轻有力的壮生杀猪宰羊。小桑画了半年的画总算派上用场。她向杨老师借了排笔,买来简单的颜料。用心绘画。
15
“ 小桑,快来帮我。”七年拎着大包,兴高采烈地向小桑走来,一个趔趄摔了一跤。起身来不及擦裤子,就向小桑奔去。“可累死我了。”说着把包里的东西一倒而出:“嗯,这些都给你了。不用客气哦。”大眼睛天真地望着小桑,笑容甜美。
七年给小桑带来了日本的水彩颜料和狼毫排笔。这些对于小桑来说,都是奢侈得近乎做梦的东西。小桑看着说不出话来,她并不知道这些东西由来所经历的途径,道路,车程,只是觉得它们弥足珍贵,太过梦幻。她总是这样,关键时候说不出话来。沉默凛然。“你不喜欢吗?小桑。这可是我爸爸从国外寄回来的。他总希望我跟姑姑学画画,可是我不爱画画,我喜欢唱歌,还有弹琴。小桑,我们唱歌吧。我唱给你听。”七年活泼。两个爱好不同的女孩凝聚相爱。你说她听。“七年。我不能总要你的东西。”“你要我才高兴呢。我都不喜欢,你却那样喜欢。你千万不要不高兴我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送给你。”七年一边摆着颜料,一边去拉小桑的手。“不会,等我长大了,把你喜欢的东西都让给你。”小桑不知道她的稚嫩的承诺意味着什么。她爱七年,就像七年爱她一样。七年哈哈笑着。
草木荒芜,松林白雪。那些年的落城冬季都会飘雪。瑞雪兆丰年,这也是上天对落城人们的眷顾。雨雪调和,才能丰衣足食,举家合欢。
一整个寒冷的冬天,小桑都在屋子里画画。她用七年送给她的颜料和排笔,开始画松林山上的雪景。半年的素描训练有素,她现在可以很快地抓住对比明暗,色彩关系,体积质感。双眼敏锐,记忆深刻。七年害怕寒冷,整个腊月都躲在屋子里。她喜欢猫。把猫抱在怀里。听留声机里缓缓的歌声。小桑有时候会到杨老师家。杨老师也画画,她就在后面跟着。七年弹一会儿琴,又抱着猫在小桑面前荡来晃去,姿势煞是好看。
年少的时日总是过得很快。大年过后便阳光灿烂。小桑放学拉着七年的手在铁轨上行走,走了好久,才依依不舍地回家。
小桑是爱着七年的。她是她孤独的世界里走进的彩色精灵,是她生命真正的开始。她去吓唬抢夺七年布偶的小男孩。用书包狠狠砸他的头,被老师罚站教室门口。春寒料峭。七年假装肚子疼去姑姑办公室要开水,端给小桑捂手。她们总是相互偎依,相濡以沫。有时候,她们就像小小的恋人,甚至在恋人之外的世界。
16
春分时节,遍山的苎麻新长。新鲜的叶子嫩绿清香。油菜含苞,池子里的青蛙正在产卵。舅舅从作坊回家。孩子出生了。如人所愿,是个男孩。这个新生命的诞生给家里带来了欢声笑语。舅舅见蛙产卵,便给孩子取叫小名蝌蚪。
纷纷细雨的松林镇,一切都属于新生的状态。桑麻新叶,草木焕然。万物轮回,总有一个时间点把赋有生气的种子汇聚,接受洗礼,生根发芽,茂密繁殖。七年。如果不是那一次年幼的遇见,你我在相同的时间里,走在世界的两边,背道而驰。互不相识,各自老去。而命运给我们的生命扦插交点,相互依赖。在这各自为政的世界里,不是他,不是她,只是你和我。许多时候我都在想,我们是否能够牵着相互稚嫩的手沿着铁轨一路走下去,看世间生老变迁,观红尘生死轮回。而人世间的事,那时我们都不懂。内心洁癖的人,难以忍受邪念的产生与发展。身不由己,又与之抗拒。人终究是自己与自己挣扎,辗转折磨,疼痛恶痒。一正一邪,一善一恶,都在一念之间。左右推搡,难分胜负。人之于自身,即便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位高权重者,也如若蝼蚁一般弱不禁风,无可奈何。然后站得更高的人看你,即是蜉蝣一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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