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离

文｜民国十年

愿世间再无“留守”

人们都说死亡很可怕，经历亲人离世的人更是痛苦万分。然而，我总觉得世上还有一种东西，也许更令人百般煎熬、苦不堪言。它不是死别，而是——生离。

一个亲人逝去，因再不能相亲相近相见，我们会很痛苦，但是终有一天，我们会放下。而一个亲人生活在世上的另一个角落，彼此呼吸同样的空气、仰望同一片天空、欣赏同一弯明月，本可以、却终年甚至一生不得相见。我想，这该是“痛苦”二字无法言喻的了吧！

1、

冬日的一个中午，阳光甚好，照得人们懒洋洋的，邻居们都端着饭碗来到大街上吃。年纪大点的蹲在地上靠着墙，几个中年人斜倚着电线杆，小孩子们都蹲在房屋旁边的树墩上，每人手中一碗饭，各不相同。妇女们相互比较，谈论着做饭的种种细节。大家有说有笑，好生热闹。

母亲做好了饭，要喂孙女点点吃饭。点点不好好吃，拉着奶奶的围裙要往外走。点点是想去大街上，和小朋友们在一起。

“点点听话，吃完再出去！”母亲夹起一个饺子伸向点点的小嘴。

“不要！走——走——”点点拽着奶奶的围裙一角，身子后仰着，撇着小嘴儿说。

“谁家孩子有像你这么倔！”母亲没有办法，只能端着碗在后面跟着点点走。

母亲和点点来到大街上，点点跑向了小朋友们，母亲和邻居林婶站在一起拉话。

母亲看到林婶的俩孙子浩南和浩天，向林婶说“看你俩孙子的袄都脏了，怎么不给他们洗洗呀！”

“我和他爷爷整天忙这忙那，还要照顾老二的孩子，哪能给他们洗那么勤呀！”林婶看着她那两个可怜的孙子说。

“你小孙子——浩天瘦了！哎！也难为你们两口子了！”母亲以同情的眼光看着林婶。

“嫂子，你都不知道——这些天我——们两口子都是咋过来的！这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呀——”林婶哽咽着说，身子一点点往下蹲，低着头轻轻地抽泣着。

2、

还记得四年前，还是这个地方，还是同样的人，只是当时还没有侄女点点。那年，林婶家迎来第二个孙子。

林婶面前跑着大孙子浩南，怀里抱着小孙子浩天，别提多神气了。

“你们家老坟地冒烟了吧！你看看，这俩孙子多好！你们两口子儿孙满堂——有福呀！”邻居钱大伯点上一根烟，笑呵呵地称赞林婶。

“你知道啥！人家老二的媳妇还怀着一个嘞！”后门的张家婶子对钱大伯喊道，好像村里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似的。

“今年过年，可得让浩南爷爷建国买一大盘鞭炮，人丁这么旺！”母亲羡慕地对林婶说。

“人丁旺是旺，但这俩孙子得两座楼的呀！现在砖的价钱又那么贵······”林婶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丝毫不见为难的影子，替而代之的是得意和满足。

“你这都操不了的心，两座楼又不让你买！再说，村里面有多少人想买，还没理由买呢！是吧？”张家婶子面对着林婶，斜着眼睛望向母亲，把嗓门故意提高了说。

母亲听完，没有接她的话，一个人端着饭碗往家里走去。

那年年底，建国叔不仅买了一大盘鞭炮，而且买了两千块钱的烟花，在他们家楼顶上放了很久。大伙都凑过去看烟花，母亲在厨房里包扁食没有去。我知道母亲心里不舒服，觉得自己不如人家。

第二年春天，嫂子蓝星怀孕了。母亲脸上没有得意，但总是挂着笑容，和邻居们闲聊，也没有了尴尬和难堪。

3、

家里添了点点以后的两年里，哥哥世荣一个人在外打拼，蓝星只是待在家里照顾点点，没有再外出。

老家在乡下，并不算富裕，父母都是地道的农民，不懂得上网，也就没有拉网线的必要。蓝星结婚前一直在外打工，和电子产品接触多年。当了妈妈以后，每天窝在这穷乡僻壤，只能和邻居大妈们谈天说地，尽说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有时最多也只能玩玩手机，而乡下的网速又着实让人难以恭维，她不止一次的给世荣说“这日子真是无聊！”

“孩子就像是一条铁链，把我紧紧地拴在了这里，我真不该跟你结婚这么早，现在一点自由都没了！”有一次，蓝星发消息向世荣抱怨道。

“哈哈——是不是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世荣试着逗她说。

“是呀！都怪你！你个大骗子······”蓝星笑着说。

“别难过了，我努力工作，争取在城里买套房子，把你和点点都接到城里住。”世荣安慰她说。

“我想去找你，可是没有房子，就不能带点点去。把点点扔给爸妈照顾，我又不放心！”蓝星很纠结地说道。

“孩子还是和父母在一起好，家庭教育很重要，跟着爷爷奶奶，只会被一味地被宠爱、溺爱，不利于今后的发展。”世荣间接地劝阻她把点点留在家，自己去享受她所谓的“自由”的想法，虽然他也很想每天和蓝星还有女儿在一起。

“可是，只凭你一个人，何时才能赚够在城里买房的钱呀？如果咱们俩一块奋斗，就能缩短将近一半的时间。”蓝星试图说服世荣。

他们和爸妈一起研究了很久，蓝星最终如愿以偿，和世荣一起去了上海。临走的那一刻，她也有难受和不舍，但终究敌不过自己对“自由”的向往，还有迫于生活的压力。蓝星怕自己狠不下心，等母亲带着点点出去玩地时候才离开家。

他们夫妻二人从事不同的工作，分居在上海两个不同的角落，好像两个单身男女一般，她很满意，不过这种感觉十分地短暂。

4、

林婶的大儿子在矿上工作，工资可观，比世荣混得强些。他老婆小婉去年带着俩孩子去投靠了他，村里人都说林婶的大儿子挣着了钱，把他老婆孩子接去享福了。

事实并非如此，很快两小口就拌起了嘴。

矿上的工资待遇虽然可观，但工作还是相当繁重的。在矿上工作了两年多的大海，如今开始对挖煤产生了抵触，不愿意再日日夜夜地钻到地底下和黑疙瘩打交道，他想换份工作，但一时半会又找不到合适的，于是就吊儿郎当起来。

一天，小婉把俩孩子都送到学校回来了，大海还在床上睡懒觉。小婉见状，就气不打出来，忍了多日，今天终于要爆发了。

“天天睡天天睡！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小婉过去一把掀开大海身上的被褥。

“哪有天天睡呀！明天就去工作了！你干什么呀？”大海不耐烦地说。

“你都三天没去上班了！半个月就上了五天班，不是喝酒就是睡觉，不是睡觉就扣手机，这日子没法过了！”说完，小婉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不看大海一眼。

大海起身穿上衣服，一脸不服气地往矿上走去。第二天还是这样。

丈夫的不求进取、慵懒不堪，让小婉失望之极。她不禁拿起手机，像往常一样发条说说，抱怨一下不争气的丈夫，还有这不如意的生活。比蓝星大不几岁的小婉并没落伍，对时下的交友软件还算感冒，闲地时候也会和网上的“好友”们聊聊日常琐事。

5、

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其实母行千里一样担心儿。

点点才两岁多，就成了留守儿童。以前总是在新闻里听到这个词，那时对蓝星来说它只是一个生巴巴的词语，因为她是一直在爸妈身边长大的。当她看到自己的女儿成了留守儿童时，才真正的觉察到留守儿童的可怜，以及农村生活的无奈。

蓝星获得了自由，又可以像结婚前一样吃喝玩乐，但她从此也多了一块心病——千里之外的女儿点点。她一闲下来就想念女儿，往家里打电话也无济于事，因为点点只会叫“奶奶”。

有一次蓝星发消息问丈夫“点点才两岁多，我们就把她放在家里，她长大了会不会不认我们呀？”

“不会的！把她留家里，这也是无奈之举，等过一段时间条件好了，咱俩在这租套房子，把点点接过来就好了，孩子还是跟着自己父母好，只是这段时间里，你我会很煎熬很煎熬。”世荣试着劝慰她，其实他心里想说的是“女儿现在就已经不认我们了，她眼里只有爷爷和奶奶。”

“我真地对不起点点！生了点点，又不能陪她长大，希望她长大了不会记恨我。我现在每天都担心点点在家能不能吃饱、听不听话，一想到她就想立马飞回去见她。”

听了老婆的担心和思念，“不当家不知油盐贵，不为人母不知操心为何物！”这句话一直萦绕在心头。

6、

小婉在一年后，又带着孩子回了老家，丈夫大海一个月就上几天班，挣来的工资着实裹不住一家人的生活开支。

回到老家的小婉，照看孩子，做做家务，很清闲。只是不争气的丈夫让她一直很心痛。

“妈，大海他在矿上老是喝酒、睡懒觉，经常不上班，你劝劝他吧？”小婉向婆婆求助道。

“好！回头他打来电话，我说说他！”林婶敷衍地说。儿子大了，父母也做不了他的主，婆婆心里明白的很。

看着丈夫每月往家寄的钱越来越少，想象着他在矿上的吊儿郎当，小婉的心也越来越凉。打开手机，尽是秀恩爱、秀有钱的人，旁人无心的炫耀却无意间放大了丈夫的无能和懒惰。自己劝说无力，向公婆求助无果，小婉对现有的生活失望透顶。

终于，一天夜里，浩南和浩天兄弟二人坐在床上嚎啕大哭，嘴里一直喊着“妈妈——”住在路南的爷爷奶奶听到了宝贝孙子的哭声，急忙穿衣赶了过来。

“门怎么大敞着？！”建国见状说。

“小婉睡觉不关大门么？这孩子太粗心了！”林婶埋怨道。

“小婉——俩孩子哭馁厉害，你们不睡觉，干啥哪？”林婶一边往卧室走，一边大声地问。建国在屋外等着，毕竟是晚上，作为公公的他，进儿媳卧室总是不太方便。

7、

这一年，点点三岁了，依然留守。

家里扯了网线，蓝星给母亲买了一部智能手机，专门给女儿点点开视频用。起初，她和女儿开视频，点点还会对着屏幕叫“奶奶”，偶尔也会叫“妈妈”。后来，不管屏幕里的她再怎么喊“点点，妈妈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点点总是一个人玩自己的，不理会屏幕里的“妈妈”。

一天，蓝星又和母亲开视频，想看点点。

“点点，想妈妈了没有？”蓝星笑着问女儿。

点点的眼睛盯着电视机里的“小魔仙”一动不动。母亲起身把电视机关掉，企图让点点和她妈妈说几句话，但还是没有成功。

“嗯——嗯——小魔仙——打开——”点点拉着母亲的手臂，撇着小嘴叫喊。

“点点听话，妈妈给你买新衣服穿，还有好吃的，点点要不要啊？”蓝星依然笑着用新衣和美食诱惑女儿。

点点压根不吃这一套。“外面——出去——”见奶奶不给开电视机，点点又拉着奶奶要往外走。

“点点，你不想妈妈，妈妈不要你了！”蓝星假装威胁女儿道。

“找妈妈——去找妈妈——”点点又对奶奶说。

“妈妈在这，点点！妈妈在这！”蓝星一下子又欢喜了起来。

“点点不是说找你！她说的是你们彩霞嫂子。点点经常和你们彩霞嫂的小女儿梦云一块玩，后来经常去她家吃饭，非得去呀，劝不住！渐渐地就跟着梦云叫彩霞‘妈妈’。彩霞也喜欢点点，有好吃的也给她留着。天天拉着我去找妈妈，就是去找彩霞。”母亲对儿媳如是说。

听完母亲的话，蓝星脸上没有了方才的光彩。

8、

林婶推开儿媳卧室的门，只见两个宝贝蛋在大哭，一直喊妈妈。四下环顾，却不见儿媳小婉的身影。

“浩南——别哭啦！你妈呢？去哪了？”林婶急忙问大孙子。

“我妈跑了！呜呜——”浩南继续哭。

“什么时候跑的？去哪了？有人一起吗？”林婶一下问孙子这么多问题，浩南并不清楚，他只看到了妈妈离开的身影，其余概不知晓。

建国听见老伴的问话，顿觉事情不妙，也推门走了进来。依然没有问到任何实质性的线索。

老两口顿时头脑发懵，不知该如何是好。林婶抱着哭泣的小孙子浩天，一老一小，四行泪。

几分钟后，建国急忙说“你在这看着孩子，我去叫人追！”当时凌晨一点钟，不知小婉何时离开、又去了何地，这样漫无目的地追寻必将无果而终。

天亮了，小婉的手机依然关机，QQ也已下线，亲家说女儿没有回去，儿子大海也不知老婆的去向。一个大活人从此人间蒸发，没有再出现过。村里人私下里对此议论纷纷，比自己家的事还要上心。

“小婉跟着别的男人跑了吧！”

“听说是在网上认识的男人，比大海有本事！”

“她也是狠心呀！扔下两个孩子不管，自己跑路了！”

“不应该呀！小婉平时很疼俩儿子的呀！我觉得不像。”

“她是不是被别人骗了呀？”

“以后这俩孩子可咋办？大海还能娶到媳妇吗？”

······

9、

“别哭了！这么多人呢！”母亲也蹲下身子劝慰林婶。

林婶擦擦眼泪，没有说话。

“俩孙子都好好的不怪好吗？大海现在也不瞎混了，以后日子会变好的！”母亲看着林婶碗里的饭还有大半，接着说“赶快吃饭吧！都快凉了。”

突然，一声脆响，谁的碗掉在了地上。闻声望去，原来是浩南在和别的小朋友打架，把人家的碗推掉了，米饭洒了一地。

林婶赶忙起身过去，问及原因，那个小朋友说浩南的妈妈跟别的男人跑了，浩南才出手打翻了他的饭碗。

“小孩子知道啥！别瞎说！”林婶生硬地说，然后拉着浩南往家里走，没有责怪浩南一句。转身的那一刻，浩南泪如泉涌，林婶也没能忍住。

看到地上洒的点点米粒，母亲突然想起孙女点点。四下找寻，树墩旁早已没有了小朋友。母亲突然紧张起来，赶忙问旁边的邻居。邻居说点点往西边去了。

10、

后来，母亲在彩霞家找到了点点，点点的“妈妈”正在喂点点吃面条。

而此刻，家里的智能手机响了，是嫂子蓝星发起的视频通话请求，请求三次，一直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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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心讲好每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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