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当然可以,这里你说了算。”
“好的,沈同……呃,我直接称呼你的名字,你不介意吧。”
“无所谓,我说过,这里你说了算。”
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保养的很好,但也可以看出她并不年轻了,她的眼神中有着岁月打磨的世故,眼角略微有些下坠,鼻梁也稍嫌矮了些,假使再小上几岁,她也算不上漂亮。可她带有一种温和的气质,这气质使得与她交谈的人更容易平静下来。
“可以说说你的工作吗?”她微笑着说。
沈同打了一个哈欠,他胡乱用手搓了搓脸颊,然后说:“我开了一家书店,离这里不远,就在燕亭北路上——”
“对不起,”女人打断了他的话,“我说的是在这之前的工作。”
“他们没有告诉过你吗?”
“他们说的不多。”
“好吧,”沈同挪了挪屁股,让身体斜靠在椅背上,“我以前是个警察。”
“具体做些什么呢?”
“就是个普通民警,处理的大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可说的。”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糊口而已,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就是说你并不讨厌这份工作?”女人想得到确切的答案。
“你可以这么想。” 沈同一边说一边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他又忘记刮胡子了。
“这个工作你做了多久?”
“大概两年。”
“时间并不长。”
“我这个人做事没什么长性,两年已经不短了。”
“能说一下你离职的原因吗?”
沈同感到有些热,他把外套解开,露出里面的灰色圆领卫衣,“没什么原因,就是厌烦了。”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女人随手捋了捋鬓角散下的头发,笑着说:“我听说,你离职前曾发生过一次意外。”
沈同扭头看向看向窗外,这是一座写字楼,他正身处第十层的一间办公室里,楼下那条小路看起来很眼熟,却又想不起什么时候曾经来过。路边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只剩下几片灿黄的,还较劲似的留在枝杈上。沈同低声咒骂了一句。
“什么?”女人没有听清。
“医生,”沈同转回头盯着她的眼睛说,“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
女人没有回避沈同的目光,“我并不是医生,只是一个心理咨询师。你叫我薛宁就可以。”女人顿了顿,接着说,“我确实了解过你的一些经历,但是我更愿意听你聊一聊,这样我才能知道怎样帮助你。”
“你在浪费时间,医生。”
“我不是医生——”
“这没什么不同,”沈同打断了她的话,“我是病人,而你是为我看病的医生,这点我们都清楚,否则我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薛宁并没有觉得沈同的话刺耳,实际上,和在她过去所面对的客户相比,这算不得什么。她尽量不露痕迹地观察着沈同,他有多大年纪?二十七,还是二十八,应该到不了三十岁。他的头发很凌乱,眼中满是血丝,没有刮胡子,衣服是胡乱搭配的,袖口有一些没有洗净的油渍,这些都符合独居男人的特点。至于他的相貌嘛……这副面孔还算干净,棱角分明,个子也不矮。如果他的脾气没有这么大,再收拾收拾自己,一定很受女孩的欢迎。
薛宁轻轻用圆珠笔在手指上敲打了两下,对沈同说:“在我这里,你并不是病人,我们通常把你这样寻求帮助的人称为来访者。但你大可不必拘泥于这些称谓,或者你也可以把我看做是你的一个朋友,和我聊一聊心里的话。”
“我的朋友可不会收我的钱。”
“你的朋友也未必会比我做得更好。”
“算了,”沈同站起身,“我已经来过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可以交差了。”
薛宁并静静地看着沈同,并没有试图阻止他离开,只是在他临出门的时候说:“我会把下次见面的时间发给你。”
“什么?”沈同停在门口。
“鉴于这是初期的心理援助,我通常都会给来访者一个较大的自由。不过我们依然要完成我已经为你制定的计划,整个周期一共是十次,今天是第一次,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们还有九次见面的机会。”
……
从薛宁的咨询室走出来,已经是正午。阳光有些刺眼,沈同眯起了眼,他感觉脑袋昏昏沉沉。昨晚又做了同样的梦,梦醒之后又是无尽的失眠。他强打精神加快步伐,把自己裹在人流当中,向前走去。
拐过街角就是他的书店了。这时候响起一阵熟悉的音乐声,沈同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在响。来电显示是母亲的电话。
“聊得怎么样?”母亲问。
“挺好。”
“那就好,”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她是你爸爸战友家的孩子,据说在圈子里挺有名气的。”
“你早就跟我说过了。”
“今天打算怎么过?”
“今天?”沈同又打了个哈欠,“今天什么日子?”
“真糊涂,今天不是你生日嘛。”
“哦。”这并没有让沈同高兴起来。
“怎么,不舒服?”老妈明显听出了沈同低落的情绪。
“没有,没有,”沈同赶紧说,“就是昨晚没太睡好。”
“还失眠吗?”
“好多了,可能是昨天咖啡喝的多了点。”
“那就好,”老妈说,“对了,我给你买了两件衣服。”
“我的衣服够穿了。”
“换着穿吧。”老妈说,“你平时也没时间买衣服,我逛商场的时候顺便就买了,昨天给你寄过去的,估计今天就能到了。”
“行,我知道了。”
“你还没说呢,今天怎么安排的?”
“还没想好,也许晚上找几个朋友聚聚。”
“少喝点酒。”
“放心吧。”
挂断电话以后,沈同停下脚步,坐在了路边的长凳上。“反正已经晚了,不如再晚点。”他想着。母亲的这个电话提醒了他,这世上还有人真正关心他,虽然不多,但毕竟有那么几个。上次回家已经是一年以前,他知道他该回家看看,可是现在还不行。
“‘也许晚上找几个朋友聚聚。’我是这么说的吧,”他嘟囔着,“这话真可笑,我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要装成一个正常人?为什么不能说我要找个没人的角落痛痛快快地喝个酩酊大醉?”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在嘀咕着什么。路边的商铺大门敞开着,明亮的橱窗和里面展示的精美的商品,给这条街道注入了活力。这和他现在的情绪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每一个第一次经过这里的人都不免放慢脚步,欣赏沿途的街景。可对于沈同看来,这只是一些单调的画面。沈同漫无目的地看着街面的店铺,他熟悉这里,在他对面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型超市,门前立着造型夸张的大幅海报;超市左边是家化妆品店,女店员脸上的妆容白得刺眼;超市右边是男装店,里面的衣服丑得可怕,再往右是家乐器行……
沈同的目光停在乐器行的橱窗上,那里摆放着的一把小提琴,上面有灯光打下来,让这把琴泛出暖暖的光芒。这一定是新近摆出来的,沈同之前没有看到过它。
看着这把琴,沈同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缠着母亲要买一把小提琴。原因很可笑,只是在一本忘了名字的画册上,看到了一个小男孩拉着小提琴帅气的样子。母亲当然拒绝了他这种无理的要求。
“可是现在,”沈同心里琢磨着,“为什么不呢,今天可是我的生日。”他站起身大踏步走了过去。
一个姑娘从他面前走过,她身上穿的绿色风衣一角被带起,掠过沈同的身侧,沈同停下来等她走过去,然后推开了乐器行的大门走了进去。
乐器行的空间不大,但利用的很充分,货架上,墙上都挂满了乐器,有很多沈同都叫不上名字。地中间摆着一个金光灿灿的大号,沈同挺想掂掂它的分量。大号旁边,一个小伙子正坐在椅子上给一把吉他上弦,见到沈同,他放下吉他迎了过去。
“您好,”小伙子和沈同打了声招呼,“想看看什么乐器?”
“小提琴。”
“提琴都在这边。”小伙子把沈同领到一面墙前,上面挂满了大小不一的琴。“是您自己用吗?”
沈同点点头。
小伙子拿下来一把暗红色的琴,递到沈同面前。“这把琴不错,纯手工的——”
沈同感觉胸口有些发闷,“快把它拿走。”他打断了小伙子的话。
“抱歉,您说什么?”
“把你手里这玩意拿远点。”
小伙子赶紧把琴拿开。
沈同长出了一口气,他指着橱窗说,“那把看着不错。”
……
沈同把琴拿在手里,发觉这琴比想象中要轻得多。
“您可以试试,”小伙子又递过来一把琴弓。
沈同抓着琴弓,用蹩脚的姿势在琴弦上滑过。声音出来以后,沈同差点扔下琴去捂住自己的耳朵。小伙子倒很镇定,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
“嗯,”沈同尽量显得若无其事,“这把琴多少钱?”
“我看一下,”小伙子看了看琴上挂着的标签,“是……一万八千元。”
这价格吓了沈同一跳,它已经明显超出了沈同的预算,沈同准备和店员告辞。
“其实做为一个初学者,不需要买这种级别的琴。” 小伙子脸上挂着同情的微笑,“我们这里还有入门级的小提琴。”他摘下一把相同颜色的琴递给沈同。
沈同并没有看出来两把琴有什么不同,“那么这把琴多少钱?”
“六百五十元。”
“嗯,”沈同点了点头,“我要的就是这把琴。”
“您需要试一下吗?”
“用不着。”
沈同左手拿着琴,右手到上衣口袋里去拿自己的钱包,他什么都没有摸到,沈同又翻遍了全身的口袋,没有钱包的踪影。沈同确定自己是带了钱包的,早上出门时,他把几片面包塞到嘴里,然后顺手把桌上所有的东西揣进身上的口袋,那是他前一天晚上从换下来的衣服里掏出来的,里面当然有他的钱包,还有手机和钥匙。现在手机和钥匙都在,唯独钱包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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