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宝珍和聂永财要拜吴师傅为师，给师傅磕过头，交了四升麦子，哥俩就算登堂入室了。
崔宝珍和聂永财学文稀松，练武却很上心，舍得吃苦，在一帮师兄弟里，进步最块。吴师傅看见这两个徒弟就高兴，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自己那套压箱底的断魂枪就指望这两个徒弟往下传了。
说起吴师傅的断魂枪，听过的人多，见过的人少。吴师傅只当着很少几个人的面练过。那枪耍的，据见过的人说，既是枪，也是棍，还是匕首。可长可短，远可搏，近可杀。尤其是收式，吴师傅倒提长枪，向上一甩，那枪嗖地一声，朝天上飞去，半空中，枪尖倒转向下，寒光逼人，吴师傅气定神闲，垂手站定，枪尖像长了眼，贴着吴师傅脑门儿、鼻尖儿、下腹，深深地扎进两脚之间的缝隙里，枪杆颤得嗡嗡的，真是绝了。
世道好像要乱起来了。先兆是连续半年的大旱，接着坏消息一个个传过来：日本人要打进关内了；蒋总统在陕西被扣住了；周围有好几个村镇遭土匪洗劫了。听起来一个比一个让人揪心。
但仔细掂量掂量，碾头镇的人们还是分出了轻重：去他娘的日本人，还能打到中国来?就是打进来，还能打到碾头镇？碾头镇差不多处于中国的中心位置，等东洋鬼子打到碾头镇，全中国就要沦陷了,而中国是不可能亡的；蒋总统被扣押，国家可能要乱上一阵儿，但乱也是乱大地方，碾头镇这个屁股大的地方，既沾不上蒋总统的光，也受不了蒋总统的害。只有这土匪一事，不可吊以轻心。但是，土匪抢的是有头有脸的，有骡子有马的，有金银财宝的，平常人家，犯不上跟着担惊受怕瞎操心。
果然，碾头镇的保长吴老爷坐不住了。联络镇上各商号商量对策。吴老爷在本镇是首户，家大业大，最害怕遭抢。商量的结果是：大家请吴师傅和丁师傅出面，吴师傅带着徒弟们守镇东头，丁师傅带徒弟们守镇西头，一有匪情，放三眼炮为号，各家各户携老幼、细软往镇北的沙葛荡里跑，进了沙葛荡，土匪想找着就难了。
崔宝珍和聂永财天天晚上跟着师傅和一帮师兄弟们在镇西口儿的打麦场上练武、值守。前半夜，吴师傅亲自坐镇，监督徒弟们练功。后半夜，吴师傅要回去睡觉，留下大师兄领着大家在村口儿巡视。
崔宝珍和聂永财很喜欢这样，有一种做大事的感觉，似乎全镇人的性命都捏在他们手上，差不多相当于革命了。而且，到天快亮的时候，镇上卖灌肠的铺子会打发伙计送来热乎乎、香喷喷的煎灌肠，不用花钱，管饱。
有时候，师傅刚走，大师兄也要走，就把巡视的事情交给二师兄。大家就问，大师兄有什么事儿？连煎灌肠都不吃。二师兄嘿嘿笑着说，大师兄吃比煎灌肠更好吃的东西去了。大家想象不出还有什么东西比煎灌肠还好吃，都纳闷儿。二师兄和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师兄诡异地一笑，二师兄说，大师兄回去吃他媳妇的肉去了。二师兄还要接着说，那几个年龄大点儿的师兄赶紧制止，别说了，别说了。说完，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跑一边去翻跟头去了，直到累得筋疲力尽，才像一摊泥一样躺倒在地上。
崔宝珍和聂永财对男女的事情隐约知道一点儿，但讲到具体的细节就很模糊了。他们两个听过房，在他们的印像里，男女在床上干的是很费劲、很激烈的事情，女的似乎很痛苦，从她们的牙痛似的哼哼声可以听出来。这大概跟二师兄说的吃肉有关。可是究竟是怎么样一种吃法，是个很含糊的事情。所以，每次二师兄说起吃肉的事情，两人都不露声色地认真听，可惜二师兄每次都到此为止，不肯接着往下说了。
崔宝珍和聂永财很喜欢这样的日子，白天在家里睡觉，晚上去镇西口儿练武、守夜、吃煎灌肠。偶儿，镇上的商户们还托人给送来洋烟，不论大小，每人一盒。崔宝珍和聂永财不会抽烟，也伸手接上揣进兜里，回家顺手扔给爹，说是吴老爷送的。爹娘的嘴半天合不上，天啊，吴老爷送的。在爹妈眼里，儿子这就算出息了，吴老爷都送洋烟，活该他不需要到地里出傻力气。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