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宝珍和聂永财从小就是一对儿好兄弟。
从刚会走路时起,两人就整天形影不离。镇上的人看见这两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儿晃晃悠悠走过来,腿一样短,个一样高,挂着一样长的鼻筒子,就乐开了:这两个小兔崽子,长大准穿一条裤子。
春种秋收,庄稼人按季节过日子,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崔宝珍跟聂永财都十多岁了。镇上有钱人家的孩子在这个年龄私塾都上好几年了,两个小子还在街上疯玩。有时也能帮着大人做点事儿,但往往是帮一文钱的忙,惹两文钱的祸。
有道是:富人惯牲口,穷人惯孩子。两家大人都还是在地里扒得动的年龄,都不指望他们,由着他们疯,能疯几年啊?早早给他们娶媳妇儿,娶了媳妇儿就安生了——倒像咒两个小子似的。
崔宝珍和聂永财不管,仍是昏天黑地地玩。带着一帮半大小子偷鸡摸狗,爬墙、上树、捅马蜂窝、掏鸟蛋……只有你不敢想的,没有他们不敢干的,成了精了。
那时候日本人占了东三省,还没打进关内。蒋总统号召全国开展新生活运动,要移风易俗。有很多讲究。落实到地方上的是政府兴建了一批国民学校。
碾头镇也沾了新生活的光,建了一个国民小学。跟着崔宝珍和聂永财疯玩的一帮小孩儿呼拉拉都进学校念书去了。崔宝珍跟聂永财商量:咱俩怎么办?聂永财说,要不咱们也去上学吧,那么多人都去上学,连一些扎小辩儿的小妮子都去了,说不定学校里好玩的很呢。两人商量好以后,分头找自己家长,闹着要上学。两边家长一听,上学?好啊,总比整天野跑强,好歹认几个字,比当睁眼瞎强,就同意了。
崔宝珍和聂永财也成了国小的学生。两人穿街过巷趾高气扬地往学校里走的时候,一街人都看见了,大家都庆幸:这下好了,天下太平了。
崔宝珍和聂永财在学校里老实了一阵子,发现学校里没什么好玩的。穿长衫的先生整天让认字写字,那么多字什么时候认得完?且不说别的,光自己名字就够麻烦:笔划那么稠,怎么写得出来?两个人就不老实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把先生往眼里放,上了大半年学,只会念一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有一次,两个人对这句话忽然来了兴趣,讨论了半天,觉得含含糊糊。尤其是革命啊同志啊这两个词搞不清楚。去问穿长衫的先生,什么叫革命啊?先生见这两个混世魔王竟然有了求知欲,就格外认真地讲。讲完问两个人,懂了吗?崔宝珍和聂永财点点头说,懂了,革命就是要坏人的命。先生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给两个孩子一时半会儿讲不清,默认了他们的理解。
崔宝珍和聂永财又问先生,同志是谁?先生说,同志不是谁,同志指的是志同道合的人。两人更不明白了,钻起了牛角尖,什么是志同道合?先生挠挠头想了一会儿,就比如你们俩吧,整天呆在一起,要干什么都干什么,总能想到一块儿去,就是志同道合,就叫同志。知道了,知道了,两个人恍然大悟的样子,就像刘、关、张桃园结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先生笑了,算是这个意思吧。
崔宝珍和聂永财既然成了同志,就想干点儿大事。在他们脑子里,再也没有比革命更大的事儿了。而革命是要杀人的,认几个破字怎么杀得了人?两人又商量,决定不上学了,改练武了。
一般来说,从小到大,崔宝珍和聂永财干什么事儿都商量着来。也有意见不统一起争执的时候。这回,关于跟谁学武艺,两人就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崔宝珍想拜镇东头的吴师傅为师,练西路红花少林拳。吴师傅一身硬功,能单指开砖;聂永财要拜镇西头的丁师傅为师,练刀。丁师傅那双刀耍的,挽起刀花儿来,水都泼不进去。崔宝珍说,丁师傅那是花架子,开练前又是烧香磕头,又是喝符水,说是神仙附体。我看是鬼上身还差不多。聂永财反唇相讥,吴师傅倒是有来头儿——耍把式出身,嘴皮子功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说恼了,咱们谁也别劝谁,各学各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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