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白日梦

短篇小说｜白日梦

一

晚祷大街这个地点很模糊，它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关于它的一切可能只是来自于人们口口相传的杜撰，更有可能，它只是你某个深夜随性而至的梦境，像随意某个精致的小说段落一般真实夺目，但归根结底不过是谎言或把戏的精密拼凑。

你不曾得见，你从头到尾只是像个呆瓜一样坐在这里，听他们说了一些晚祷大街算不上什么秘密的传说，传说不牢靠，但可以给酒足饭饱后的人们提供一些谈资和消遣。

你此刻置身于一个酒馆，睡眼朦胧。一些斑斓的影影绰绰悄然在你的视野里打转，来来去去端着酒杯的人在你眼中细长地飘着，像水中被船桨搅乱的倒影，平静了一些的时候，又像行走于哈哈镜里。你打了一个哈欠，朝waiter摆了摆手，waiter立刻会意，笑意亲切地为你端上了一杯拿铁，你知道现在的你迫切需要打起精神。

身边几个人最初在谈笑，讨论着晚祷大街的一些传闻，人多口杂，意见难免产生分歧。人多口杂，他们最终陷入了激烈的争论当中。与之相比，此刻的你则显得过于沉默寡言，你知道你听的欲望总是大于叨叨，听的乐趣要比说大多了。这样过了一会儿，众人几乎已经忽视了你的存在。此刻处于发言当中的是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小年轻，看上去同你年纪相仿，他通过一个问句成功制造了悬念。周围的几个脑袋纷纷向他靠拢过去，原本喧嚣的空气里难得地裸露出一块安宁。

这时候，成功引起人们注意的小年轻得意地笑了起来。吊足了人们胃口，他方才装模作样地咳了咳，说：“你们知不知道晚祷大街上那个精神病人的事？”

众人纷纷摇头，他由此开启了叙述。

二

我搁下了手中的笔，黄发小年轻的叙述就这样陷入了悬停，a4纸上写满了半张字，另一半则一片空白，显然故事并未结束，只是刚刚开始。

我一时没了头绪，面对着满稿纸的阳光陷入茫然。思索了一会，千头万绪几乎要炸裂脑部，头发根根像是通了电流，电流通过皮表，在坑坑洼洼的毛孔中前行，如同一辆行于崎岖山路的破皮卡车，左右颠簸里倾翻，滚落山崖，然后狠狠摔成一堆无从拼合的零件，身体几乎散架，各个部分每时每秒准备各奔东西，我痛苦得紧抓着头发不放。

妻子的声音从一楼冉冉朝我升来，安静遭到了破坏。我没有反应，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失去了耐性。我只得从沙发上随手抓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然后梦游一样从二楼飘到了一楼。

如你所见，我是个对生活丧失了激情的木头，最大的爱好不过是坐在二楼的窗边陪吊篮一起发呆。我有时甚至盼望着自己坐在阳光下不小心被阳光误食，然后化成空气，化为晚祷大街的空气之一，无色无味，像阳光放的一个屁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居高临下，看着找不到我的妻子哈哈大笑。

嘿，王二爷手里举着一个鸟笼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抬头朝我打招呼，我装作没看见，王二爷丝毫不觉得尴尬，这时鸟笼里的鹦鹉忽然开口说道：“神经病，神经病。”

王二爷尴尬地朝我笑了笑，我二话不说愤怒地扯上了窗帘。

三

插叙就此结束，继续回到我下楼的时间点。

我像个沙包一样滚下台阶，视野里倒置出妻子怒气冲冲的表情，我知道，她很快会开始数落我：你除了每天宅在二楼写你的破小说还会干什么？所以，在她数落我之前我夺门而出，想象着她此刻怒火中烧的神情，我渐渐走远，回头的时候她已经淡入了阳光。我来到了晚祷大街上，人们在路旁各自走各自的路，建筑浮在阳光里，粗糙成几根线条。

我漫步在晚祷大街，像个呆傻的狗，早已将那个忘恩负义的妻子忘在了脑后。无聊中，我把此刻大街上来来去去的小孩老头都当做我小说中的人，人与人擦肩而过，被身为作者的我悄无声息打量着，我内心升腾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快感，世界在我眼中有点婀娜多姿的意味了。这时候需要我笔锋一转，转而对阳光进行描述，我习惯用许多隐喻去制造迷宫，让它的光泽凝固于文本当中。必须要让读者读了之后真切地感受到阳光洒在了身上，这是至关重要的。首先要描述它的质地——是如锥子一般的锋利，直抵肌肤。在我的心里，它可以照亮我的文本，照亮那条晚祷大街，虽然在现实中它是一条破落不堪、没有任何特点的寻常街道。

四

这个时候你闯入了我的脑海。

我这才想起来你还在酒吧中打瞌睡。四周是几个侃侃而谈的酒鬼，他们围坐在一起，正在为晚祷大街的诸多传说争执不休。你睡眼昏沉，突兀地置于几人之间。黄发小年轻通过一个问句成功引起了在座众人的兴趣——

“你们知不知道晚祷大街一个上那个精神病人的事？”

接下来该怎么发展？我陷入了思索，头脑之中原本清晰的场景再次陷入混沌。酒吧的光熄灭了，我站在破破烂烂的大街中央苦思良久。若想让情节继续安稳前行，必然要将精神病人的故事编织完成，然而阳光下的我站在此刻的晚祷大街上，就仿佛置身于那迷雾重重的a4纸里，脑海里空荡得只剩灼热阳光。

这时妻子的声音在我身后响了起来，我瑟缩地回头，石化一般盯着她朝我走来，然后看着她将手中的漏勺摔在我脸上，周围木然走动中的人流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纷纷侧身朝我们张望。这一幕让我想起了此时此刻在另一个晚祷大街上的某个酒吧中睡眼朦胧的你，一桌人正竖立耳朵等待黄发小年轻讲述那个精神病的故事。

把我的故事如实说给他们，我命令道。

黄发小年轻咳了咳，开口说：“据说事情是这样的......”

五

其实晚祷大街乏味的很，没什么传说，它不过是一块一毛不拔的荒凉破街。每日太阳耸拉着眼皮，没精打采地从一片筒子楼后升起，千篇一律的一天就此开始。然后我便开始坐在二楼的长凳上写故事，整个过程仿佛白日梦游——跌跌撞撞、漫无目的、胆战心惊。

杜撰本身并不难，但将凭空捏造的东西杜撰出真实感却着实是个力气活，整个过程我几乎摸着石头过河。

我想起了一些著名的文学版图，包括博尔赫斯的好空气、马尔克斯的马孔多、莫言的高密东北乡、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县。于是我灵机一动，挥笔写就了晚祷大街四个字。经过最初的一番努力，大街上有了几个居民、几家店铺、一所酒吧，我知道这还远远不够，我要继续把大街发展壮大。

这时候妻子的吵嚷声打碎了我心中的宏伟蓝图，我回到了此刻阳光下的现实，妻子手里提着汤勺，正在敲我的脑袋，并朝我大喊大叫——

“你房间堆那么多臭袜子准备什么时候洗？每天你吊儿郎当，一把年纪的人了，也不出去工作，也不干活，只知道每天写什么乱七八糟的小说，你简直是一个废柴，我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你个废柴了呢？”

我一言不发听她嘟哝。吵死了，真是一个很麻烦的人物呀，我感到自己快要崩溃了。

“我嫁给一个成天到晚不知道赚钱养家只知道吃喝拉撒睡的软蛋有什么用？你一把年纪老大不小了，为什么没有一点身为一个男人的事业心？我真的是受够你了！”

她越说越气，我一声不吭。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我只想赶快找个机会开溜。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惹不起你躲得起你。

谁知道她却越说越气愤，最后竟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了起来，此刻周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将我们围在了中间，我插翅难逃。

“这么多年你说你起过什么作用？我整天一个女的我容易吗我？我说你一个大男的有手有脚的凭什么呀我？刷锅做饭洗衣服都是我的活出去挣钱的也是我到底要你干啥呀？我为了上班赚钱我跳舞也不跳了，下班了你跟个大爷似的往那儿而一杵，你是不是个男人呀你。”

她从头到脚将我数落了一遍，似乎仍未尽兴，于是从脚到顶再次将我数落了一遍。

六

我活该被她数落。正如她所说，我真的是什么也不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写出来的小说像文字大便，得了，现在我自己都觉得我自己像个废柴了。虽未抬头，但我已感到人们脸上纷纷浮出取笑的表情，我眼睛紧盯着地面，希望那里裂开一道缝。

我们结婚已经有五六年的光景，她而今三十岁出头。这么多年来，我的创作情况越来越糟糕。我几乎已经什么都写不出来了，总是构思到一半就陷入难产。或许这正是人们所说的瓶颈期，但这个瓶颈期于我而言却冗长得有些过头了，我更像从瓶口跌入了瓶子，现在快要被水淹死了。

正如她而言，我一事无成并且生活不能自理，从来懒得做家务，她的一切抱怨合乎情理。

不知为何，我想到了和妻子的初遇。

如果记忆没有出错的话，那应该是个阴雨绵密的夏日傍晚，我躲在家中写作。我照常在桌子上铺开一张崭新的a4纸，提笔便陷入了冗长的梦游当中。百无聊赖里，我决定为冷清的晚祷大街增添些生气，并由此萌发了构思一个女性角色的想法。首先，角色必须鲜活，从里到外，从外貌到内心都要一清二楚。我开始从外貌着手进行构思，整个过程基本是依照自己内心中心仪的女性标准来的。

首先，她必须要短发（我向来执着与短发的女生）。然后呢，性格上需要活泼一些，活泼中还要透出一些温柔，如果活泼过了头那还是算了。同时，要有较好的身材，懂得照顾人、洗衣做饭样样精通——后面两点尤其重要。把性格以及外貌想好了之后，我开始想象她的社会地位、职业、家庭背景等待，一切固定之后，我把这些所有的特点笼络到一起，条件的相互作用下，一个年轻貌美的短发女子的形象在我的笔下渐渐清晰了起来。

我迫不及待，当天便让她正式入驻了晚祷大街。或许是心情受到了受那个雨天的影响，我将我们的相遇同样安排在了一个雨日。那日说来也巧，我们两个刚好都在书店避雨，我忙着在找一本书，她也忙着在找一本书，我们起初谁也没有注意到谁。但是谁能够料到我们在找的是同一本书？

那是捷克作家里尔洛克的新作《白日梦》。这可真是一本生僻难寻的书，我们谁也没有料到竟然能够如斯巧合，我们因书而结缘。我们几乎不约而同地看到了那本书（只剩下最后一本），于是在抽出那本书的同时我们的双手相触，双双抬头，目光交接时我看到她的眼睛，我们同时会心一笑。至此我们一见倾心，坠入爱河。

我坐在写字台上奋笔疾书，直到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此刻夜色已经笼罩了窗外的晚祷大街，我放下笔，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股久违的泥土的清澈气味随空气散入鼻息，我忽然感到一丝寂寞。

然而我失算了。任凭我怎么想也没有料到我们的结局竟然如斯困窘，此刻阳光洒在脸上，我有点感到疲倦。六年之后，这个人物已不再有最初的美丽，但她由最初的扁平渐渐变得真实立体起来。

七

晚祷大街都有什么传说呢？似乎没什么传说，一切贫瘠得无言可表。说起来，不过是条破落穷酸的菜市场罢了，整个城市像这样的地方有好几十处。想着想着，我的脑袋再次陷入无比剧烈的疼痛当中，我严严实实地捂着脑袋不敢抬头，四周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渐渐在阳光下稀疏起来。我忽然想跟妻子和好，便试着说：我们不要吵了，我们坐下来平心静气商量商量怎么样？我的声音没有落地，在空气中像个孤零零的叶子打了几个旋儿，然后消失了。

我惊讶地抬头，蓦然发觉这里哪是什么街道，我根本不在街道上，我正坐在书桌旁，手里捏着笔，a4纸静静躺在桌子上，下半页依然空白着。

我这才想起睡意朦胧的置身酒馆中的你来，过了那么久，此刻你一定是很困了，我也很困了。我揉了揉眼睛，强打起精神继续写了起来，你在昏昏睡意中静静等待着。很快便写完了，我写了一个不是结局的结局。写完之后，我随手将手稿丢进了抽屉。

结局

“你们知不知道菜市场那个精神病的事？”

众人纷纷摇头。

吊足了人们的胃口，黄发小年轻这才咳了咳，不紧不慢地说了起来——

“说起来那个精神病，就住在我家后面 。我们那附近的人都知道这事，一单身了十几年的妄想症，整天说我们买菜的菜市场是什么大街，对着空气喊老婆，完了还倍儿清高，走在路上拿鼻孔看人，哎呦，谁要是稍稍对他的行为表现出取笑，他就会跟你不依不饶、纠缠到底。”

“怎么还有这样的人啊。”旁边的一个醉鬼像听到了一个好听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酒花乱洒，众人你一眼我一语地议论开来，空气再次陷入嘈杂。

困意变本加厉袭来，你不得不用右手支撑着下巴，如此才能避免自己一个嘴啃泥栽在酒桌上。放肆刺耳的大笑里，你是唯一一个感到这一切没有意义的人。接下来他们很快便转移了话题，你感到兴味索然，便起身离开了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