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挂在墙上的旧灰色时钟嘀嗒嘀嗒地响着，三根时针像是在进行竞走比赛，走得既整齐又迅速，在这静寂的时空好不威风。

尽管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缓慢，但毕竟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份了，窗外凛冽的寒风呜呜地叫嚣，撞着单薄的玻璃窗，争先恐后想挤进温暖的屋子，发出的“哐哐”声在这冷寂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秀玉再次站起身看向时钟，已经12点零6分了，秦升还没有回来。他从来都没有过这么晚回家，也没打个电话，是出什么事了吗？

秀玉皱着眉头，越想越担心，越想越害怕。像是想到什么，她猛的站起来想冲向门口，这时门却突然开了，把她吓了一跳。

秦升一手握着门把一手习惯性地摸向墙上的开关，又突然顿住，才发现屋里开着灯，秀玉正现在客厅看着他。

“有事？”秦升缓缓关上门。

“……没，就睡不着在等你。今晚怎么这么晚？外面冷不冷？”秀玉上前熟练地接过他脱下的外套。

“有批货出错，今晚又赶着要出，就耽搁了。”秦升接过水杯放在桌子上，现行进房，“睡吧。”

“你下次可要打个电话，我担心……”

“行了别说了。睡觉。”

两人的对话渐渐隐匿于黑暗中。

第二天醒来，秦升已经上班去了。

阳光透过米黄色的窗帘洒在地上，窗外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好不热闹，偌大的房间却空寂辽阔。

秦升被提升为副厂长后，不仅他对她的态度变了，他的时间似乎也消减了不少。他再也挤不出一点空闲的时间和秀玉一起呆着，每天都是永无止境地加班，加班，连双休日也如此。

秀玉摸着墙上那张两人笑容灿烂的结婚照，思绪不知飘到哪儿去。

刚结婚那会，他还是厂里一个小技术员，工作量不大，工资不多，但时间特别多，总是有机会给秀玉一个突如其来的烂漫约会，或是一次短期休闲的舒适旅游，他尽可能地用他空余的时间陪伴秀玉，与她一起享受两人的甜蜜时光。

但随着他的潜能不断被挖掘，职位的逐渐升高，工资的逐渐倍增，他变得越来越冷漠，留给她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刚开始时，她体谅，并且心疼他的忙碌给他带来的坏脾气，她尽量给他准备温暖的饭菜衣物，为他收拾整洁清雅的屋子，但是后来，她发现这些都不需要了，或者说是她麻木了。他从每天三餐和她一起享受，到尽量和她一起吃晚餐，到如今的一天到晚不见终影，那么准备再多可口美味的菜肴有什么用？只是让它孤单冰冷，让它填饱垃圾桶的肚子；购买再多温暖整齐的衣服又有什么用？只是让它在衣柜充当摆设罢了；打扫的地板，清洁的家具再干净精致又如何？它的主人不会为它多停留一眼。

秀玉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她说不上来，但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得到，具体哪个地方她也不清楚，但是就在那儿，她知道，某个空间，某个角落。

秀玉觉得她应该和秦升好好地谈一次，可是没有结果，因为秦升连和她交谈10分钟的时间都没有，他每一秒钟都有事情要做，指导工人，检查货物，联系厂家等等等等。

秀玉突然不想再这样等下去，她决定中午就去秦升厂里找他好好谈一次，既然他没有时间，就换她主动一次吧。

秀玉细心地做好把准备给他的便当，装完备便出发。才11点多，他肯定还没吃午饭，时间刚刚好。

这次不管怎样，都应该平静地谈心……秀玉眯着眼睛看向温暖的太阳，悠闲地走着。周围的行人也都似乎融化在这醉人的温度下，行程都放慢了许多。

家里离工厂并不远，十几分钟的路程一会儿就到达。工厂里人不是很多，只有稀稀拉拉几个。

“请问，秦升在哪里？”秀玉拉住其中一人问到。

“……你是？”小姑娘面色有点古怪。

“……我是他的妻子。”

秀玉说完，整个车间明显安静下来，鸦雀无声，刚才还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的几个人都静默下来，看着秀玉。小姑娘也瞪大了眼睛。

“请问，他在这儿吗？”秀玉有点无措，再问了一次。

小姑娘畏缩地指向隔板里面一个房间。

秀玉走向隔板，明显感觉他们的目光都盯随着她，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似乎都摒住呼吸，她不晓得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到底怎么了。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女人背对她正亲吻着男人。

原来如此。

他的不再着家，他的冷漠无心，他对她的无谓态度，都因为这个女人吧。

所有的困惑一瞬间都清晰简单明了，原来如此。

秀玉轻轻带上门，没有惊动他们，转身离开。

经过垃圾桶时，她顺手把餐盒扔了进去。这东西，以前没有，以后就更不需要了。

很奇怪，遇见这种事，一般的女人都会接受不了，可她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有一点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除外就没有了。

第一次见面，她还是个单纯得像一张白纸的小姑娘，他也只还是个青涩腼腆的少年，胆子还没她的大，站在四叔公旁边，一眼都不敢瞅过来，两只耳朵在漫天的夕霞里显得通红。

可能正是那次见面，秀玉就被他吸引住了，虽然稚嫩，但浑身似乎充满了力量，坚定不屈，眼神倔强；他站得笔直，像个军人，莫名其妙地，她就偷偷喜欢上了他。

他是四叔公的得意门生，去大城市才有更多发展的空间，但他却执意留在这个小镇，后来娶了她。

也有朋友不赞成他们在一起，但是都被她敷衍过去。年轻的时候以为有爱情就可以战胜一切。秦升对她很好很好，不留缝隙的好，她以为这就是爱情。

现在想想，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她的错，或许那并不是爱情，或许他们的爱情没有强大到能战胜一切，或许……

的确，除了脑袋里的“或许”，她现在还能做什么呢？什么都不行，甚至，她连一份工作都没有。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秀玉望着突然乌云密布的天空，叹了口气，漫无目的地沿着马路慢慢走着。

是从她对他说出那句“孩子我打掉了”开始吗？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小员工，每个月的工资不足1000，养活两个人都困难，更别提孩子了，尽管她很想拥有一个自己的宝宝。

当时她躺在病床上，亲身感受着冰冷的机器杀死他们第一个未成形的孩子，她心上的痛比身体上的不知强多少倍。她比他更难受更痛苦，但她不后悔，即使秦升知道消息后很伤心，甚至和她吵架，她不后悔。她爱他，所以应该为他着想。

秀玉不断回忆以前的事，有好有坏，有开心的也有不愉快的。也不知走了多久，反正身体都被雨淋湿了雨才停，而天也已经完全黑暗。

刚下过雨的冬夜，北风刺骨得狠，秀玉突然觉得很冷，想回家。

等回到家打开屋子，她看见秦升出乎意料的在家。

“怎么淋湿了？快去洗澡，可别感冒了。”秦升看见湿漉漉的秀玉，皱起眉，迅速放下文件拿过毛巾擦着她的湿发。

好像他很久没有为她擦头发了，也好久没有对她好声好气过了。

鼻子有点发酸，她低声说：“我今天去你们工厂了。”

话音一落，秦升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看见他这样，秀玉的眼泪不受控制迅速汇集。不过还好，满脸是雨水，看不出她有没有流泪。

“…你…你知道了？”秦升无意识地垂下手，声音僵硬。

“我看见了。她在亲你。”秀玉擦掉脸上的泪，轻声说。

两人都没有说话。有一小片刻的静默，让秀玉的心笃笃地发疼。

“秀玉，我…”秦升重新想抚摸她的苍白的脸。

但是她躲开了。

“我们离婚吧。”

“…什，什么？”秦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离婚吧。”秀玉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轻轻地重复出来。

秦升脸色发白，眼睛通红，但他没有再开口。他深深看着她，像要把她刻进心里。

一会儿，他听见自己缓缓开口：“好。”

秀玉以前认为她这辈子只有依靠秦升才能生活下去，但她现在终于理解，真的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的，只要他想好好生活。

离婚三年了，她从一切为零开始到现在成为一家面包店的老板。

离婚时秦升分了一大半财产给她，但是她一分钱都没有动弹。她以前是个一直被保护着的小公主，结婚前是父母，结婚后是秦升，她没有做过一份工。

但好在她不怕辛苦，肯努力学习，最终才成功经营着这家面包店。三年的时间也让秀玉学会了释怀，其实她还应该感谢秦升，如果不是他，她也不会迅速成长。

她突然急切地想见一见他。

秀玉找到秦升的工厂，地址没变，员工却大部分换人了，厂长和副厂长也都换成了别人，一问才知道，原来一年前原厂长把工厂转交给了别人。

“那…之前那个副厂长呢？”秀玉问的这人也是以前的员工，对工厂情况很熟悉。

“副厂长，哦，秦升啊，他死了快两年了。”小伙子一边包装一边惋惜地说。

秀玉楞住了。

小伙子看了她一眼，解释道：“听说是得了癌症，他走后工厂的生意越来越差，后来实在要倒闭了，原厂长才把工厂转给别人。唉，当初秦升对大家伙可好了，没想到那么年轻就…”

秀玉有点茫然，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死了?”

小伙子有点莫名其妙她的反应，回答：“是啊。”

她的手有些发抖，颤抖着嘴唇问：“…你，你知不知道…他的……墓…？”

“我想想啊…金墓园…2道C148号，有时我们一些要好的员工还有去看他的。对了，你是他的…”小伙子很疑惑。

秀玉没有回答，转身就走，她不敢相信秦升已经…他们离婚时他还好好的，怎么会…

可是老天真的没有和她开玩笑，那个地址上墓碑上写的是他的名字，贴的是他的照片。

“怎、怎么会…怎么…”秀玉头晕目眩，双腿发软，差点栽下去，幸好后面有人搀扶住她。

她愣愣地回过头，看见一个女人。

是她，让他们离婚的那个女人。她为什么会来这里？而秦升怎么…

女人一身黑裙，身材高挑，眼神锐利。

她扶着秀玉站好才收回手。

“你…”秀玉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黑白照片上秦升的笑容太耀眼了，灿烂得让她头晕目眩。

“我真替秦升感到不值。”女人望着照片，突然开口，像自言自语一般，“你永远也不知道他有多爱你。他唯一一次亲近我，还是在利用我。那天你看见后，他立马就推开我。”

她说话很快，不给秀玉一点消化思考的时间。

“你没见过他哭吧。我看过。”她好像有点得意，嘴角微微翘起，“虽然他不知道我看过。他躲在办公室，看着你的照片，很伤心，一直在哭，边哭边说如果他不在了你怎么办之类的，那是在你们离婚前。”

秀玉已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了，她的脑袋乱得像一团糊浆。

“在工厂很早一次体检时就查出他已经肝癌晚期，可他谁都不敢提起，包括你。他知道我学医，就求我偷偷帮他。但肝癌晚期怎么可能治愈。可他不愿去医院，他怕被你知道，更怕为此丢掉工作；他知道去医院放化疗有多烧钱，你们家支付不起那个费用，他从一开始就放弃，不准备没有结果的治疗；他说你没有工作，他应该尽可能为你留下多点钱，在没有他的日子，你能好好生活。我只能尽量帮他开一些药，尽管那没什么用。他每天早出晚归，你知道为什么吗？他不敢回去。身体疼痛是一方面，需要不停地吃药也是一个，但他更怕看见你就忍不住告诉你真相，怕一看见你就想哭，因为他不知道没了他你该怎么生活。我爸爸是厂长，看到我们两个总是躲在房间里，以为我们在谈恋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他咳血得非常严重，他才演了那出戏。”

她笑了笑，“连我都算计。你明白我为什么帮他，我喜欢他。即使我知道他爱的是你。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爱另一个人到如此地步。而你作为当事人却不知道。大概你只会埋怨他冷落你，不再关心你，而你却没有见过他半夜不睡觉起来看你，默默哭泣的样子，没有看见他难受得咳血又是什么样吧？你连他什么时候去世都漠不关心。”她停了停，又轻笑一声，“你真的不配得到秦升的爱。是他没有眼光。”

女人说完，没有再理会秀玉，放了一束白菊在墓碑上，自行离开。

秀玉瘫坐下去，看着眼前的照片上秦升一脸阳光灿烂，很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