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婉兮 图/网络
1
这桩婚事,原本是个昭然若揭的政治阴谋。
伪满洲国皇帝溥仪迟迟未有子嗣,也死活不愿纳日本女子为妃。关东军便把主意打到了溥仪的弟弟溥杰身上,要强行给他做月老。
如此一来,伪满洲国的继承人身上,便可能流动着大和民族的血液,能够实现日本直接统治满洲的阴谋。
其实溥杰娶过妻,是他他拉家的小姐,汉名唐怡莹,珍妃和瑾妃的侄女儿。
但唐怡莹与溥杰不睦,私生活也不太检点,甚至还伙同情夫偷卖王府的值钱物件,实在算不得良配。
日本人于是就找到唐怡莹的家人,逼迫其签下离婚字据。名存实亡的婚姻彻底瓦解,溥杰的婚事又被顺理成章地张罗起来。
溥仪自然是不答应的,满汉尚且不能通婚,更何况日本女人?他自己不娶,也不会赞同亲弟弟去娶。
但作为一个傀儡皇帝,他的抗议根本起不了作用。
溥杰无可奈何,只得乖乖地任由关东军摆布。
于是他从送来的许多照片中挑中一张,因为照片里的姑娘,长得像他最喜欢的明星:宝冢戏场的美笛草子。
对方叫嵯峨浩,侯爵嵯峨实胜的长女,从小受过好的教育,毕业于女子学习院高等科,长得也秀美动人,是被精心养大的名门闺秀。
其实在当时,嵯峨浩也不愿嫁给溥杰为妻。
她无忧无虑地活到23岁,喜爱美术和运动,心里也还有诗有梦,对远嫁异国没有任何兴趣。
谁料这抱着敷衍态度来相亲的一男一女,却出乎意料地一见钟情。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情愫,当时就从心底悄悄升起来了。
溥杰在表达意愿时说:“很好。”
嵯峨浩则羞红了脸回答:“一切都拜托了。”
于是,订婚和结婚都顺利地超乎想象。
在外界看来,这段婚姻是“日满亲善”的证明,新人却在私底下相互倾慕,仿佛是水到渠成的热恋情侣。
他们把被动的政治联姻,变成了美妙的“因为爱情”。
2
1937年4月,溥杰和嵯峨浩的婚礼在日本举行。婚后,二人在步兵学校附近的一处房屋住下来。
嵯峨浩摒弃了日本的生活方式,在屋里摆上桌椅,尽可能地把日子过成中国人的模样。
不久后七七事变爆发,作为日本贵女的嵯峨浩却明确表示:“日本不对!”
她有自己的认知与判断,并不因为国籍而掩耳盗铃,也没有被皇亲国戚的身份绊住,是非公道分得清清楚楚。
可即便如此,嵯峨浩还是受到了溥仪的诸多猜忌,哪怕她背井离乡踏上中国的土地,真心实意地成为爱新觉罗家族的一员。
对于这位日本弟媳,溥仪并未放松警惕。最夸张的时候,他把嵯峨浩看作日本间谍,甚至不吃她经手的任何食物。
后来,日本人又强迫溥仪签下《帝位继承法》:
“皇帝死后由子继之,如无子则由孙继之,如无子无孙则由弟继之,如无弟,则由弟之子继之。”
嵯峨浩日渐隆起的肚子变为另一个威胁,溥仪的猜忌又叠加了几分憎恨,对弟媳也愈发冷淡了。
尴尬和委屈是免不了的。
一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贵族姑娘,不远万里奔赴异国,谁料大伯哥把她当作敌人看。这无论搁谁身上,应该都不会太好受。
好在嵯峨浩接连两胎都是女儿,威胁不到皇帝的宝座,溥仪的态度才逐渐缓和下来。对弟弟的女儿,也表现出了疼爱之意。
有一回,侄女儿记挂着大人,想把宫里的美味带回家。溥仪被小女孩的体贴打动,甚至对弟弟表示过羡慕:“你真幸福呀!”
幸福是对比出来的。
溥仪和婉容的婚姻千疮百孔,而嵯峨浩夫妇互敬互爱,深情写在每一个举手投足间,更把皇帝衬得像个孤家寡人。
只可惜,这段婚姻从来都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
它打着“日满亲善”的旗号,从开始的第一天起,就和大时代牢牢捆绑在一起。
这是溥杰与嵯峨浩的最可悲之处。
他们的爱情是非常纯粹的,却始终都被政治牵连、被局势左右。
3
可怕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战线拉长,日本的战斗力被逐渐耗尽,局势开始逆转。1945年夏天,美国在广岛和长崎投下原子弹,日本的失败已成定局。
伪满洲国陷入一片混乱,暴动此起彼伏,日本人开始一批接一批地撤离。
但嵯峨浩不肯走,她说:我得留下来,陪着我的丈夫。
留下来,不为复辟山河,只为在丈夫伤心绝望时握紧他的手,用女性独有的温柔,去化解他心里的哀愁。
就这样,嵯峨浩夫妇惶恐不安地过完了伪满洲国最后的日子。
捱到8月15号,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皇宫里也人心惶惶,末日气息笼罩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
这不过是个侵略者一手策划出的伪政权,溥仪的皇帝宝座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日本战败,整个国家都变为摇摇欲坠的空中楼阁,溥仪不得不再次下诏退位。
爱新觉罗氏一干人等的性命也悬而未决,昔日为刀俎,今朝做鱼肉。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往日本去。飞机小,只能分批走,于是男人们打头阵,女眷则乘坐几天后的下一趟飞机抵达。
溥杰心中窃喜,因为大女儿慧生正在日本的外婆家上幼儿园。他希望一家团聚,从此后安安心心地过日子。
但是,溥仪一行到了奉天机场被便苏联人抓获,从此沦为阶下囚。留守长春的女眷也做了俘虏,开始颠沛流离四处辗转。
本以为三五天的分离,被接下来的风云诡谲拖成了16年。
乱世浮沉里的每个人,都逃不出一张叫作“命运”的网。
4
接下来的逃亡路,嵯峨浩走了一年零四个月。
她带着年仅5岁的小女儿嫮生,陪伴照顾着已经疯癫的皇后婉容,从一个城市去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看守所辗转到另一个监狱,完全没了养尊处优的模样。
支撑着她活下去的,是依偎在身边的小女儿,以及再见丈夫的心愿。
溥杰生死未卜,但在那样的境况里,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也许心里想着念着的那个人,此刻也正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和她仰望着同一个月亮。
就这样,嵯峨浩靠着对丈夫的念想,熬过了艰难岁月,终于在1947年踏上回日本的船。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正在苏联的监狱里服刑。
回到日本,生活终于平静下来。
嵯峨浩当起了书法老师,认真养育两个女儿,同时也四处打探丈夫的消息。
可当时的日本与中国并未建交,对溥杰已经移交到抚顺战犯管理所的消息,嵯峨浩毫不知情。
她只得把思念写进寄不出的信函里,像记日记那般,一句句一行行,诉尽相思万种愁。
大女儿慧生把母亲的痴情看在心里,便苦学中文,又悄悄给周总理写了一封信,请求寻找父亲并与之通信。
“虽然中日两国体制不同,人们的思想各异,但骨肉之情在中国和日本都是一样的。若周总理也有孩子,一定能够理解我们对父亲的思念。一定能够理解盼望与丈夫团聚、同时含辛茹苦地将我们姊妹抚育成人的母亲的心情。
……”
周总理被女孩的拳拳孝心打动,随即特许战犯溥杰与远在日本的妻女通信。
熟悉的字迹,再次漂洋过海而来!
此时,嵯峨浩已经和丈夫分离了整整十年。
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思念与等待,也终于落到实处。
5
遗憾的是,促成此事的慧生却在两年后死去。
原因是她爱上一个日本青年,可母亲强烈反对:你是中国人,你必须嫁给中国人!
在嵯峨浩心中,她既嫁给了中国人,她就是中国人,女儿也是中国人,也应当嫁给中国人。
不过,慧生的死亡原因至今仍是谜团。也有人认为,她是被深陷单恋的男同学枪杀而死的……
6年后,嵯峨浩怀抱着女儿的骨灰盒从日本出发,取道香港到达广州,与阔别16年的丈夫重聚。
当时,溥杰被特赦出狱还不久。周总理特地从中斡旋搭桥,这才圆了一家人的梦。
分别16年后,“杨过”与“小龙女”终于团聚了!
当然,他们也都老了。
尘满面鬓如霜,可再次执手相看时,16年光阴阻隔似乎又在顷刻间化为乌有。因为掌心的温暖依旧,彼此相看泪眼,依稀仍是相亲宴上的少年郎与美娇娘。
这次,他们能够厮守终生了。
嵯峨浩加入中国国籍并定居北京,从此只有死别再无生离。
皇弟不再是皇弟,王妃不再是王妃。这个和平安宁的崭新国度,自然也容得下一对历经沧桑的平凡夫妻。
他们的婚姻也终于褪去政治色彩,回归为一男一女的灵肉结合,仅此而已。
此后,二人又安稳和乐地相守二十余载,直至1987年,嵯峨浩因肾病而逝世。
这就是真实版杨过与小龙女的故事。
最后,让我们用溥杰为妻子写的悼亡诗,来结束这个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吧:
黄粱梦觉重回首, 大衍同衾倍惹情。
颠沛流离缘嫁我,和融迟暮赖卿偎。
怕经携手欢游处,切记平生共穴盟。
清夜抚卺余悼恸,孑身伏枕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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