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该啊

01

不应该啊！闷得好难受！当然这不是所谓的英雄气短，而是胸闷带来的痛感，这种强烈的不适，让川贝睁开了眼睛。

看看时间，已是凌晨；她下床去拨开窗幔，光线溜了进来；推开窗户，湿漉漉的风跟随着进了卧室。

深深吸了一口气，川贝举目远眺，前方，在路的尽头本是海天一色的，现在被海雾笼罩，已是灰蒙蒙的一团，看不清楚底色了。

“原来我不只是被梦魇了，看这情形，或许马上就会有风雨到来了。”

川贝压下不适，也不感叹了，因为看不清楚的，又何止是眼前的这条路！风雨人生路，作为行者只有继续向前走！

洗漱台前，捧着流动的水，她想起梦里面的那句话：“谁都不要去猜测和推论了，他的问题，远比你们能想象的还要严重，还要复杂。”

这个他，到底怎么了？

02

尽管和他是同一批入职的，但是在川贝的印象里，他们也只有过那么几次的交集。

参加工作不久，川贝就结婚生子了，由于夫妻俩都很忙碌，小孩就由婆婆和妈妈轮流帮忙照顾，小孩把几家人连成了一家，人虽然劳累却和乐融融。

有一年秋季，川贝突然接到上级通知，要她和爱人作为好家庭好夫妻的代表，参加全市有关部门组织的座谈会。

川贝和爱人的位子距离主席台不远，当她努力撑着眼皮，仍有些昏昏然的时候，被主持人的一句话彻底震醒了：“下面欢迎何康同志做交流发言。”

他，从容淡定地走上台，还没被岁月折弯的腰身，挺拔魁梧；高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都在透出性格的倔强和不屈；浓眉下一双明眸，有川贝看不透的深邃。

看不透，是同学们对何康的公认。上学时与他同宿舍，接触也最多的班长徐斌常说：“虽然看不透，可他给人的印象却是一身的凛然正气。”

对，那天他就是正义凛然地站在台上，娓娓述说着他与爱妻之间：郎才女貌、德才兼备、比翼双飞、无限美好的人生故事。

何康的交流发言结束时，川贝的手掌都拍红了。

散会，随人群往会场外走，川贝看清了何康的妻子：那是个五官清秀的窈窕淑女，两人牵着手在有说有笑并肩走着。

有了贤内助的强大助力，又凭靠突出的工作成绩，何康从科员、到副队长、再到科长，一路上高歌猛进。

他成了领跑人，自然也就成了同学们关注的焦点和交流的话题。

不知为啥，在某个时刻，川贝忽然就产生了不解：何康年轻的脸上，喜欢凝视前方的眼中，为啥会有超越年龄的忧思和渴望？

这肯定是自己看错了，因为如此超前的他还需忧思什么？

到底是男同学们理解他。

“你是我们这一批人里，优秀和先进的代表。”在同学聚会时相遇了，川贝远远看着男同学们一起起立、共同向何康举杯表达着敬意。

何康一直保持着遥遥领先的地位，当大多数同学在正副科级别徘徊时，他已经是系统最年轻的正处。

个别同学追到了副处级时，何康又是更上一层楼了。

没有不良嗜好，有勇有谋，智商情商都是凤毛麟角，他就像夜空里的明星，熠熠发光。

作为同事，川贝他们和何康已不在一个层次；但作为同学，川贝他们又因何康感到自豪。

看吧，同学群里热闹开了：

“何康又升职了！”

“他这是担任一方诸侯了！”

“何康可是对我说了，有事可以找他帮忙的。”

“何康看着更老练了，估计不久就要登上金字塔顶端了。”川贝以前从不知道，原来严肃的男同学们也如此八卦。

和男同学的关注点不同，“从没有绯闻，他的妻子应该很幸福，家庭应该很稳定。”

“他妻子本就很优秀，也在不断地进步。”女同学们却更看重这一方面。

03

时间流动，不觉过去许多年，尽管听过一些质疑何康的声音，但对何康的仰望，已成了同学们的习惯。

所以，那个晚上，川贝对自己所听到的，是难以置信的。

“估计何康那里很快就有地震了。”徐斌附在川贝耳旁悄悄说着，他一脸的沉重，与酒桌上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会不会又是谣言？咱们这个同学，为了个人前途可是一直都谨慎着，不应该啊！”川贝表示深深的怀疑。

“不是谣言，我这趟回来就是一个信号，你等着看吧。”徐斌却言之凿凿。

“你现在还在专/案组吗？”川贝问。

“嗯，所以我见得多了......”这些年，班长徐斌越发沉默，变得神秘又低调。

“徐斌说得会是真的吗？”一晚上，川贝都在这样想着。

说来也是真巧，就在第二天中午，因为去参加青年活动，川贝看见了意气风发的何康，有几个部下紧随在他身边。

“要不要过去提醒他一下？”川贝低头想了又想。

“确实不涉密。”想清楚后，川贝大大方方走了过去。

何康像是才发现川贝一样，热情又风趣：

“同学你也亲自来参加了，该为你和海霞庆祝一下了，怎么说你们也是进班子、有进步了。”他的态度很诚恳，目光却游离。

两人轻轻握手，又靠近了几步，川贝一眼看出：何康憔悴了。

“我昨晚见到徐斌了，还说起了你。”和周围的人一阵寒暄后，川贝低声而含蓄地提醒何康。

“徐斌啥时候回来的？！现在能找到他吗？”何康脱口而出的急切，打破了他一贯保持的冷静和沉着，这样子让川贝的心脏微微一颤。

“难道徐斌的话会是真的？不应该啊？”川贝将疑问压在了心底。

很平静地过去了一周。

餐厅里人头攒动，刚刚坐稳的川贝，垂涎欲滴地看着餐桌上的美食，她想要动筷子了。

“特大新闻！特大新闻！何康今早被留置了……”

“啪嗒！”川贝手里的筷子落在了地上。

“有说什么原因吗？”川贝挣扎着问。

“听说带走他的地方，是他另外的一个家，在那里和他同居的女人也被一起带走了……”

“稀里哗啦！”一瞬间，川贝感觉自己心里，有东西破碎了，她恍然站了起来，向外就走。

“川贝，去哪里？不吃午饭了！”

“不太想吃……”

川贝呆愣地站在餐厅外，看着手机里同学群在炸锅：

“他不是一直把自己塑造成同学们的榜样吗？不应该啊！”

“不是零绯闻吗？无不良嗜好吗？难道他是在伪装？真不应该这样！”

“他难道不是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而是冠冕堂皇？不对，不应该。”

“真不应该啊！”

……

中午的阳光火辣辣很刺眼，不知是热腾的水汽，还是涌起的泪花，远方的路似在浮动，怎么看也看不清晰。

04

“不应该啊！原本是一门心思地往上爬、进步势头不可阻挡的何康，竟会有长达十多年的地下/情？怎么感觉有点看不懂男人了，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川贝就这样想着，一路垂头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接下来的几天，她更加沉默寡言。

“何康那里要发生地/震。”徐斌的预言眼睁睁成了现实；发呆的川贝，在一遍遍地回想着和徐斌交谈时的情景。

那天接近下班，川贝收到爱人的消息：今晚我有事外出，你一个人吃晚饭吧。

于是川贝回了家后，简单地扒了几口米饭，就坐在飘窗处，捧起了厚厚的书。

刚翻过去几页，她就接到了爱人的来电。

“媳妇，我恰巧遇到了徐斌，他很关心你，问你能不能赶过来，见个面。”

川贝一开始并不想去：“我这边的新书，才刚开了头。”

“徐斌从外地刚回来，很快又要出去了。”川贝的爱人原和徐斌是住在一起的老街坊，俩人算是从小玩到大的。

“那好吧，地址发给我，这就过去，我和徐斌同学也有几年没见了。”

去的路上，川贝想起了徐斌那有点好玩的样子：

总是理着平头的单眼皮男生，170左右的身高，不出众的长相，还有羞涩地微笑时，都会不小心暴露出的小虎牙。

“许久没见了，要想一想，和他见面后说些啥？”

木格推拉门被轻轻滑开，单间里氤氲着加工食物的味道和酒香，钢面的铁板烧加工台围坐了半圈的人。

头戴高帽的厨师占据了另外半圈，他给每个人的面前都摆满了小蝶，鱼虾海鲜、牛羊猪肉、蔬菜水果，一应俱全。

川贝进门后，和在坐的人一一点头示意，意外人里面没有徐斌。

“川贝，我在这儿！”靠门边的角落里，传来了一声招呼。

映入眼帘的，是苍白的脸，眼神带着明显的倦意，花白的稀疏寸发，三条抬头纹深刻的不容忽视。

“我们是真的老了！”川贝脱口而出。

05

两人并排着坐下，徐斌很小声地问：“你想喝点什么？”。

“来杯柠檬水吧，我刚在家里吃了点东西，现在专程过来和你说会儿话。”

川贝侧脸，她没有看到熟悉的羞涩笑容和小虎牙。

“你先尝一口这个，这家铁板烧的牛肉很不错！”徐斌推过来一个小碟。

“最近你忙什么？”这是川贝在路上想好的第一个话题。

“等这次教育整顿结束，我就要申请提前退休。”徐斌慢慢回了一句，并没有直接回答川贝的问题。

“你比我小两岁，身体也没有啥问题，干嘛想提前退休？”

“这两年搞专/案，遇到了不少想不到的事和想不到的人……”徐斌低声讲得波澜不惊，却在川贝的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你、你都见过他们？”

“嗯，蹲在铁笼里，再也没有了在电视里的形象，曾经的风光只是昙花一现。”徐斌说着又递过一碟刚加工的三文鱼。

徐斌的一席话，让那些好吃的嫩鱼肉，也成了嚼蜡。

看出了川贝的不自然，徐斌马上换了一个话题：“不说他们了，我怎么听说你进步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缘故，就这么突然被重用了？真心没有这方面的追求了，到我们这个岁数，能平安着陆和身体健康才是最想的。”川贝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

听了川贝的话，沉默一会儿，徐斌才附在川贝耳旁悄悄说：“估计何康那里很快就要有地震了。”

川贝立马瞪大了眼睛，而此刻的徐斌一脸沉重，与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会不会又是谣言？咱们这个同学，为了个人前途可是一直都谨慎着，不应该啊！”

“不是谣言，我这趟回来就是一个信号，你等着看吧。”

尽管没沾一口酒，川贝却有了酒酣的昏沉，此时房间里越发嘈杂，徐斌还在喋喋不休着，她却再没听清楚一句话。

“但愿徐斌所说得地/震不会成为真的。”道别的时，川贝还这样想着。

可是没有多久，有关部门就发布了公告；在撕开遮羞布后，何康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私就暴露出来，光鲜亮丽里的肮脏龌龊，让人瞠目结舌难以接受。

06

波涛再巨大，总是会平息。川贝平静了下来，不再发呆，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

也不管人们是怎样的状态，气温一直在攀升，提醒着人们现在正是夏季。

夏季的傍晚，微风里带着海的潮气，不知何时，远处天边竟有了明灿灿的鳞状云霞，映得海面波光粼粼。

行人纷纷驻足观望，川贝也摸出手机，想要拍下这美丽的一幕，可谁知下一秒，手机就响了起来。

“陶志？”看到来电人姓名的显示，川贝直接问。

“是我，同学，你们那里啥时候能搞推荐？”

“这个哪里是我们这级能说算的，还在等待上面……”同学间交流，川贝没有藏私，有一说一；没有得到想要的答复，失望的陶志很快就结束了通话。

川贝感觉怪怪的：平常自诩同学里面他和何康最要好，陶志为啥都没提一句何康呢？他一味着急想知道的，只是何时搞推荐，这，不应该啊！太反常了，得找个人问问。”

川贝就地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哈哈～～枉你还搞人事，你竟然不知道陶志新娶的小娇妻就在你们单位？不应该啊！”

雅号“包打听”的俞娟在电话里调侃着川贝。

“只听说俩人是在谈恋爱，他们相差了十几岁，我当时觉着不一定能成，怎么现在竟是婚了？”

“算了，不逗你了，其实你不知道也很正常，他们是在上个周才领证……”

两个同学加闺蜜，就在电话里扯开了，谈笑风生的她们自然明白：

人生如同起伏不断的大海，或许今晚，许就在此时此刻，让人震惊、感觉不应该的事情还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