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真相

作者: 暮凝 | 来源:发表于2019-01-27 01:19 被阅读16次

                     

2010年12月,离陆屿退伍的日子还有一周。

郑曦又一次陷入焦虑,接连两天的大雪也没能给她带来些许平静。新疆的冬天总是货真价实,比鹅毛更大的雪花隔三差五落个不停,丝毫不在乎人们是否会对这馈赠心怀感恩。

她看了一眼放在床头上的黑色表盒,勒令自己分散注意力为它高兴一会。这是她比平时多干了两倍的活买的,是陆屿喜欢的牌子。至少,现在可以为了见面那天自己不会两手空空而少焦虑一些。

上一次见面,是两年前。两年前,郑曦也像此刻一样焦虑。那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陆屿入伍,从他的家乡周至坐火车到分配的部队报道,途中经过郑曦所在的县城,中间只有十分钟的中转间隔。

那天,闺蜜孙萌萌陪着郑曦提前半小时到了车站。孙萌萌怕冷,想去候车室等,郑曦却坚持守在月台。孙萌萌拗不过,一边气呼呼埋怨,一边毫不客气地把手伸进郑曦衣领里取暖。其实郑曦知道大可不必守在月台,自己无论在哪,总能很轻易被人注意到。她只是不想浪费那十分钟中的任何一秒。

果然,火车进站,陆屿下了车,只左右张望两眼,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她。郑曦急促地笑了笑,克制着紧张,艰难地冲他招招手。陆屿高瘦单薄,朝她跑过去的样子像道闪电。

孙萌萌对他们暧昧地眨眨眼,如愿以偿地去了候车室。陆屿将郑曦推进人群较少的角落里,然后,然后手足无措地望着她,她也手足无措地被他望着。陆屿眉眼清秀,黑框眼镜架在挺立的鼻梁上,平添三分儒雅,七分温柔。

那十分钟,就在那样无措的凝望里稍纵即逝。郑曦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十分钟,他们像刚刚重逢,满心情意难开口的恋人;又像久久分居,满腹隔阂不多言的路人。

直到催促乘客上车的广播声响起,陆屿才僵硬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结结巴巴说了句:“我、我要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这话听起来像告别,郑曦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失落地想。

脑瘫,明明可以不必这样难听吧?明明有很多温和的词可以替换掉它的吧?但偏偏,只有这个词,这么简单,这么粗暴的词,选用这个名词的医生一定很懂得怎么羞辱人——从识字起,郑曦就无数次地在心里这样抱怨。也常常想,如果真的是脑袋瘫痪,无法思考,无从感知,自己或许能活得更容易。

床头还摊着挂着标签的衣服,是为了见陆屿新买的。郑曦找来衣架,拿起一件衣服尽量整齐地套在衣架上,然后挪至床沿,尽量伸直手臂把它们挂进衣柜里。衣服一共三件:茶白呢大衣、檀色针织衫、水蓝牛仔裤。原本只装着黑灰系衣服的衣柜,立即因为它们的加入,染上一丝生机会。母亲帮她拆包裹时,也一脸诧异:“怎么突然又愿意穿鲜艳的啦?”

郑曦已经有七八年不肯穿黑灰以外颜色的衣服了。七八年前,甚至更小一点的时候,郑曦喜欢穿十分夸张的花裙子,喜欢穿着裙子牵着母亲的手在阳光下转圈,印着花朵的裙摆在自己歪歪斜斜的步子下小幅度地飘起来,那感觉真美,像花朵在带着她飞。

但即便如此,郑曦还是总被误认成男孩。她没法儿留长发,母亲是没时间给她扎辫子的,她的五官又有种浑然天成的硬气,使人无论乍一看还是仔细看,都很难联想到“女孩子”。尤其是当她大了些开始坐轮椅,不能再穿裙子之后,跟母亲去公园,乘凉的老奶奶会说:“小伙子长得俊,就是可惜了。”;跟孙萌萌去快餐店,邻桌的小孩子会大声地问他们的爸爸妈妈:“那个哥哥怎么了?不会走路么?”

可越是听他们这样说,郑曦就越是不服气。她让母亲买更多更鲜艳的衣服,每天穿着它们坐在轮椅上招摇过市。

最后是孙萌萌平息了她的不服气。

她和孙萌萌小学起就在一个班。孙萌萌愿意跟她玩或许是因为她的零用钱足够多,并且从不吝啬;或许是因为她讲话只有长期亲近的人听得懂,很难交到朋友,孙萌萌可以大胆倾诉她成长中难以启齿的心事而无需担忧它们会泄露出去,更无需担忧郑曦会鄙夷它们离她而去。或许还有别的原因,但绝不会是因为同情。同情,是无法长久维持任何一段感情关系的。

那天她穿了件新买的柠檬黄吊带衫,很自信地以为不会再被误认成男孩。她们逛了几家精品店,又买了几样文具,一路果然平安无事。郑曦松了口气,开心地邀请孙萌萌去吃麻辣烫。可就在她们点菜的时候,胖胖的老板娘还是忍不住多朝郑曦瞄了几眼,然后像无数路人那样,小心翼翼又堂而皇之问孙萌萌:“姑娘,你带你弟弟出来吃饭啊?真有爱心!”郑曦恼怒地丢开菜单,等着孙萌萌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笑着安慰她说:“他瞎,别理他。”可那天孙萌萌没那么做,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没用的,你再不服气也改变不了别人的看法,而且这种鲜艳的衣服只会更突出你和别人的不一样。”

郑曦当时愣了愣,忽然觉得孙萌萌那张已经长成少女,光洁又夺目的脸有些残忍。后来,她才明白,残忍的不是孙萌萌,是真相。

从那天起,郑曦就丢掉了所有彩色衣服。现在重新穿回它们是因为,她想为陆屿对抗一次真相。

遇见陆屿时,郑曦正为自己无法和同学们一起笼罩在高考的阴云下而失落惆怅。

她是不可能去上大学的。家里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父亲在她六岁时和另一个女人再婚生子,那个怯懦却有情可原的男人宁肯多付两倍的抚养费,也不愿意面对终身残疾的孩子和怀不上二胎的妻子。母亲半辈子都在这个小县城里当中学老师,要她辞掉工作,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陪自己上大学未免太艰难,即使母亲有那份勇气,郑曦也不会忍心。

她只能尽量把自己弄得和同学们一样紧张,认真对待每一张试卷,每一次模拟考。成绩不错,每次都进年级前二十。以至于整个年级的班主任都把她当作人形鸡汤,勉励优等生,激励差下生。

当然,偶尔她也会偷偷懒,比如在讨厌的数学课上读一会安妮宝贝的小说。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为那个封面上看起来没有什么欲望的女人的文字痴迷。大概是她笔下的人物都很惨烈,不是那种经历狗血的惨烈,而是一种叫做命运的东西让他们的挣扎与妥协都显得无力和绝望。郑曦觉得自己跟这些无力和绝望很像。如果当时郑曦知道几年后安妮宝贝会被网民群嘲,也许就不会那么痴迷她,或者,假装不那么痴迷她。只有那些普通健康的孩子才有资格追求与众不同。郑曦只渴望跟大家如出一辙,随波逐流。

离高考没剩几个月的时候,母亲给郑曦买了电脑。惠普台式机,六千块。电脑在当时新疆的小县城还没普及。郑曦明白一向守旧的母亲为什么花大价钱买那么新潮的玩意儿:她怕她孤独。

等到高考结束,等到孙萌萌去上大学,郑曦就要像件家具一样困在屋子里。她很想告诉母亲,孤独这东西,其实是不会被一台昂贵机器打败的。

但她知道母亲或许明白这个。于是她每天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让自己看上去无所畏惧。

陆屿就在她敲敲打打的日子里出现了。

那个是安妮宝贝的读者QQ群。群号是郑曦从某个贴吧找到的。只有一百个人,一大半是女生,气氛还算热闹。郑曦每天放学都会进去看看,遇到感兴趣的话题就聊几句。没多久她发现,管理员是个极其负责的人。群里只要一冷场,他就跳出来活跃气氛。但活跃得很失败,他只会发表情,就是那个带着军帽叼着烟的小人的表情。如果没人接茬儿他就一直发;如果有人回应,哪怕是聊天气,他也会认真聊下去。可不管聊什么都礼貌克制,从不说脏话开黄腔。因此也很难聊下去。

他的头像也很无趣,是系统头像的一只海豚。昵称更简单:屿。性别是蓝色箭头,男孩子。郑曦忍不住好奇,既然不擅长聊天为什么还总跳出来呢?管理员而已,又不是群主,这样没几个人捧场,还依然坚持着耐心地活跃气氛,像个诚恳的笨蛋。

于是郑曦常常抱着“看你可怜”的心态去帮他。分享几首歌或是推荐几部电影——虽然这样活跃气氛的方法并不高明多少,但总比只会发表情的笨蛋强。

可很快,郑曦就看出诚恳的笨蛋其实非常聪明。他知道她在帮他,但从不说谢谢,而只是对她更热情了些,回复她的字数比回复其他人的更多。很快,郑曦又发现,他不是不擅长聊天,而是不懂怎么展开话题。

郑曦也不懂,但她懂怎么调动起对方的表达欲望。比如对方说:“苹果真好吃。”她就会问:“很甜么?在哪买?多少钱?”——这是现实中她和孙萌萌在一起时得出的经验。因为她总是说不清楚太长的句子。

于是郑曦开始听屿聊王小波,聊马尔克斯,聊东野奎吾,聊海贼王。

他说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也想每天跟她说一句“你好哇”;他说爱和性的确可以分开,但也得容易被人们当成滥交的幌子;他说他也想像桐原亮司一样疯狂地守护一个人,但不会为了守护一个人而去伤害无辜的人;他说路飞是他最喜欢的动漫男主,因为他也姓陆。

最后一句当然是个冷笑话。可郑曦被逗笑了。她痴迷安妮宝贝之前,也没看过太多书,课外读物都是母亲从图书馆借来的世界名著。她觉得陆屿说的那几位作家都很有趣,便一个个搜来读。读完有不懂的就去问陆屿,陆屿就耐心地授业解惑。两人在群里一问一答,有来有往,越发亲密。

渐渐有人发现他们的亲密,开始打趣,起哄。郑曦没当回事,认为他们仅仅是开玩笑。陆屿却第一次发了脾气,把那几个起哄的人踢出了群。郑曦惊讶,诚恳的笨蛋竟然破天荒地破坏气氛,而且还是因为这样的小事?!

郑曦决定当和事佬,劝陆屿把他们加回来。可@了陆屿好多次,也没被回复。随后,她忽然明白过来:或许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所以用这种方式跟她划清界限。

呵,自己一个女孩都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他一大男生至于那么冰清玉洁么?!郑曦屏蔽了群消息,气呼呼下了线。

再次上线的时候,一条好友验证弹了出来:你好哇。

郑曦气还没消,根本没注意到那颇具暗示的三个字,果断加了好友想要跟他理论。

结果一行字才敲一半,就收到陆屿接二连三解释:

-不回复是因为,我不打算把他们重新拉回群。

-不打算拉回他们是因为,他们那样是不尊重你。

-但我挺感谢他们的,至少他们提醒了我一件事:我跟你确实太亲密了点。可我不想中断这种亲密,甚至无耻地想更亲密一些。

-我喜欢你。

-可以试着交往么?

又一个绅士,郑曦想。除此之外,再无他感。因为当时她也喜欢着一个人——郝杰。

郝杰和她同年级,在理科。两个班仅隔一条走廊。

喜欢发生在高二刚开学的一个傍晚。接送郑曦的保姆迟到了,这状况很常见,从小学开始母亲就雇人接送她,雇的多是乡下来城打工的妇女,没什么时间观念。

但那天是周五,不会再有同学回班上晚自习。郑曦只好自己走出教室找老师帮忙打电话——扶着墙她是可以自己慢慢走一会的,可那天她没掌握好平衡,刚出教室没几步就跌倒了。

郝杰恰好经过。他没有立刻扶起她,而是蹲下来,轻声问她:“你是要下楼么?我背你好不好?”

郑曦被问得有些惊讶,不是“背你吧”,而是“背你好不好”。她呆呆地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也并没有其他陌生人帮助她时那种高高在上和理所当然——他尊重她。

他背起她的时候很轻松。郑曦只被母亲背过,也许还有父亲,但她想不起来了。她伏在母亲背上时,总能感觉母亲的颤抖,这颤抖让她认为自己真的是个沉重的负累。而郝杰的背宽阔平稳,让她觉得自己只是条松软的棉被。

感动么?那天晚上郑曦这样问自己,然后自欺欺人地否认了:别傻了,不过是个偶尔想的满足自己英雄主义的好心绅士罢了,如果你天天跌倒看他还绅不绅士得起来!——忘了何时起,她允许自己有这样小小的恶毒,允许自己不对所有善意都心怀感恩。毕竟不是所有善意都单纯无私,而且如果时刻活在被救助的羞愧里,是会被卑微逼疯的。

然而郝杰融化了她的恶毒。那天之后,郝杰每天放学都会来她班级门口看看。她扶着桌子,向他投以询问的眼神,他笑着解释说:“怕你又没人接,一个人走出来太危险了,所以过来看一眼。”

......好吧,这世上单纯无私的善意一定多过功利主义的善意。 可是,就仅仅是善意么?有没有一点别的什么?郑曦明白自己这样的疑问太羞耻太不自量力。但她允许自己留一点幻想,就像她允许自己恶毒,哪怕永远不能说出口,也能藏在心里做个防空洞,让她避免被随时侵袭的卑微吞噬殆尽。

所以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孙萌萌。她害怕孙萌萌又轻轻叹口气,说一个她不想知道的真相。

但真相这东西,是躲不开的。

两周后郝杰没再来看她。没过多久,郝杰有了女朋友。那是个个头很小的女生。郑曦总能在上下学的路上碰见他们。通常是,郝杰牵着女生的手,说说笑笑地走在前面,郑曦被保姆推着跟在后面。

他们的背影让她感到很愤怒,很疼。而疼是多于愤怒的。

安妮宝贝写过的,只有爱情会令人疼痛,并且愿意忍受下去。

郑曦以为,她允许自己对爱情那件事所产生的一切幻想,在看见他们的背影之后就应该结束了。

于是她向陆屿坦白了自己的病情。她在让他知难而退,她也在让自己伺机报复:她终于也可以轻而易举地丢给别人一个真相。她不知道这真相对陆屿来说够不够残忍,她只知道这世上不该只有她一个人受真相的折磨与凌辱,不该的。

而陆屿却说,没关系。

第二次告白的时候,陆屿套用了王小波的一句话:也许你总害怕你和别人不一样而失去被爱的机会,可我害怕我和别人一样而失去被你爱的机会。

郑曦因为这句话红了眼睛,成了陆屿两千公里之外的女朋友。

那时他们已经隔着网线朝夕相处了两个月。得知郑曦病情后,陆屿变得更体贴,会每天查郑曦这边的天气,提醒她是该添衣还是会防暑;会关心她的饮食起居,包括“上厕所别滑倒”的琐事都叮嘱到。郑曦喜欢吃甜食,陆屿便每隔一周就来一盒巧克力。陆屿当时在西安政法大学读大三。家庭条件不是很好,父母是周至县的一个小镇上的普通农民,陆屿是独子。买巧克力的钱是他帮同学写论文赚的。

面对这些爱意郑曦十分惶惑。她无数次地问陆屿为什么知道她的病情后反而越来越喜欢她。陆屿总是拿肉麻的情话搪塞她。只有一次他答得很认真。他说:“因为你勇敢又恶毒。而我两样都做不到。”

郑曦觉得那可能因为陆屿偷看了她的日志。有了电脑后,她就养成了写QQ日志的习惯,通常是些生活小事和心情点滴,以为没人看,所以用词犀利狠辣,但也十分真实。而陆屿,连在一个全是陌生人的群里说脏话都不会。

那个群,只是他朋友一时兴起建的。新鲜劲过了就托他帮忙管着。朋友也只是普通朋友,他知道即使他不管了,甚至把群解散了朋友也不会再过问的。可他就是做不到,做不到丢下它,做不到受人之托衍人之事。

陆屿问她,他是不是太不洒脱。郑曦说,是。

但她理解,且心疼他的不洒脱。

郑曦还是总能在上下学的路上碰见郝杰和他的小个子女朋友,碰见时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他一会儿。但他们的背影已经不让她感到愤怒和疼了,她只是有点儿甜蜜地想,或许有一天,自己和陆屿也能像他们一样,在旁人复杂的注视里,浑然不觉地,幸福地在一起。

恋爱一周年的时候,陆屿送了郑曦一枚戒指。戒指里刻着个“y”,嵌了颗小得看不清的钻。

郑曦慢慢把它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然后举起手对着阳光仔细瞧,瞧着瞧着就笑了。小钻石在阳光下微弱又坚实地闪闪发亮,像命运终于松了口,让一个陌生的,不再是残忍的真相从天而降。

参军,是陆屿从小的梦想。原本打算高中毕业就去的,奈何高考成绩太好,便随了父母的愿上了大学。父母承诺大学毕业后就不再阻拦他。

郑曦为了这件事十分不安。部队禁止用手机,更不允许上网,而她又没法儿跟她打电话——交往期间他们只通过一次电话。陆屿是愿意慢慢练习听懂她的话的,可郑曦害怕自己像聋哑人一样的发音会让陆屿会失去耐心,总以各种理由拒绝。陆屿见她为难,也就没再勉强。

为了安抚她,陆屿提出见面。郑曦犹豫了很久也没下定决心。毕竟她的病,她自己描述跟陆屿亲眼看到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她怕陆屿接受不了,更怕自己受不了他的接受不了。

可谁也没想到,陆屿的部队分配在了南疆。郑曦觉得,这巧合里一定有那个叫做“命运”的成分。她得抓住这个巧合,她得做点什么去验证那个从天而降的,不残忍的真相。

于是就有了那十分钟不知所措的凝望。

那次见面后郑曦在惶惶不安里度过了两个月,她无数次回想陆屿的脸,陆屿的表情,试图找出一点决绝或坚定的痕迹,好让她知道自己是该毅然等待还是该自觉放弃。

两个月后陆屿寄来一封信,信封里夹着三张照片。陆屿穿着草绿色迷彩服,和几个战友站在操场上,笑得威武又帅气。信里陆屿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和见面之前无异。郑曦看着照片上陆屿冻得通红的脸哭了,又笑了。

陆屿入伍的这两年里,郑曦拼命在网上找活干。帮人写各种工作总结,写演讲稿,做PPT,甚至给淘宝刷过单。赚来的钱一半交给母亲,一半买些吃的穿的寄去陆屿部队。

而陆屿写信的频率和字数却越来越少,语气也越发疏离。郑曦安慰自己,他只是训练太累了,在部队待太久变沉稳严肃了一点而已。

最后一封信,陆屿告诉她自己的退伍日期,问她能不能再见一面,但因为要跟随队伍回程,依然只有十分钟。

语气仍旧是冷的,郑曦很开心,能见面总是好的。她没想过以后,因为提到以后,陆屿总是很肉麻地说:“以后当然是嫁给我啊,只要你不想和我分开,就没什么能把我们拆散。”

她明白这句话实现起来不会那么容易,但听多了,听久了也就对这句话笃信不已。

焦虑让时间变得粘稠又缓慢,但一周还是过去了。

仍然提前了半小时,仍然在月台显眼的位置。前几日仿佛把一整个冬天的雪都落尽了,一连两天天气都出奇地好。阳光均匀地铺洒在铁轨上,把两旁还未清扫的积雪照得熠熠生光。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孙萌萌戴了手套,穿着件过膝羽绒服,没再抱怨冷。她现在在乌市C大读大三,交了很多朋友,谈了很多恋爱,但还是喜欢跟郑曦说自己的心事。

“哎,你们也真纯情,居然坚持了这么久。”刚刚开始的寒假使孙萌萌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慵懒,她站在轮椅后头,双手放在郑曦耳朵上捂了捂:“不过……你们离得这么远,他又是独子,你该不会真指望他能排除万难娶了你吧?”

郑曦默默攥紧了口袋中的表盒,在她手心里倔强地摇摇头。

孙萌萌不问她摇头的意思是“不会”还是在反驳自己说得不对。她把手拿下来,捂在自己耳朵上,又说:“我就给你提个醒,别太认真,也别玻璃心,我这样的还经常被甩呢。”

郑曦侧仰起脑袋,看向她。孙萌萌疑惑地微微弯下身,以为她要说什么。郑曦缓缓冲她露出了一个略带苦涩地笑容,然后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

孙萌萌也笑了,她知道她在安慰她。

一阵风扬起了铁轨旁一小片积雪,汽笛声随之传来。

几十个军人和形形色色的乘客们一起下了车。两分钟后,郑曦看到了陆屿,陆屿也发现了她。

陆屿似乎变高了些,整个人都洋溢着军人的威仪与干练。除了这个,还有一点跟上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了,哪里呢——但郑曦来不及想了,她用力地朝他挥手,让他知道自己有多想念他,多渴望他。

发现她之后,不知道为什么,陆屿又左右张望了几秒钟,才迈开步子朝郑曦走过来。

郑曦以为他坐太久火车太累了,便求助地望了一眼孙萌萌,要她把自己往前推几步,可以快点离他近一些。

“陆同学,快点请我吃你们的喜糖啊,为了你们我两次站在月台上挨冻,很可怜的。”孙萌萌一边推,一边大咧咧地跟陆屿说。虽然知道孙萌萌是故意的,但郑曦还是脸红了。

陆屿这才加快了脚步。郑曦垂了垂眸,隐隐期待他会怎么回应,会承诺什么吗?

“辛苦了,谢谢。”陆屿停在她们面前,压了压军帽,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孙萌萌没趣儿地撇撇嘴,重重抚了一下郑曦的肩膀,去了候车室。

陆屿没有动,在原地朝郑曦蹲下身。郑曦不失落,也不等他说话,从口袋掏出表盒,尽量不颤抖地放进陆屿手心里。

陆屿迟疑地看看表盒,又看看她,然后慢慢打开表盒。

这时,郑曦好像明白刚刚那点不一样是什么了——他不着急,不手足无措了,他走过的时候没有跑,眼睛也没有一直凝视着她了。

半晌,陆屿低了低头,慢慢合上表盒,又重新放回郑曦口袋里。然后费了好大力气似的,抬起头,强迫自己的目光和她对视,但仅仅坚持了两三秒就退缩了。

他仿佛认输一般,把目光随便落在她轮椅的扶手上,声音中多了几分沙哑:“我爸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我们通过几次电话……挺聊得来的……”

通电话......郑曦很惊讶,激怒,刺疼自己的并不是陆屿的这句“我们”,而是自己没办法跟他通电话。

“本来,想在信里跟你说的,可那样对你不尊重,我……我做不到。”陆屿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快哭了。

哈,做不到——郑曦听见自己在心里冷笑。她都快忘了他的做不到,都快忘了他是个太不洒脱,太不洒脱到连解散一个没用的QQ群都做不到的人了。

那么,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他因为太不洒脱,只会用单一的表情去勉强维护的QQ群呢?

郑曦不想问,她只觉得愤怒,疼,只想转身,走,离开这儿。可是,她也做不到。所以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陆屿呢。

但下一秒,她又感到安心。这种让她疼,愤怒,让她无力绝望的残忍,只是她因为太过熟悉,以至于感到亲切的真相罢了。

孙萌萌从候车室里走出来的时候,郑曦没有哭。但她很难过,并且预感到,这难过要长久地,无尽地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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