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谣

“红蜡烛，跳火苗儿，有个人儿睡不着……”心中哼着熟悉的歌谣，兰馨摸了摸袖中藏好的匕首，从红盖头下望去窗口的烛台，一对红烛已燃了一半，似乎在告诉兰馨，那个人今夜等不来了。

烛泪缓慢地流下，堆积在烛台底座上像一朵刚经历过风雨的血色玫瑰，刺得兰馨心中一痛，她强迫自己一遍一遍哼着小时候娘亲哄睡自己唱的歌谣，才能让心底生出一些暖意，让自己有勇气活下去。

眼前闪现过娘亲最后倒在血泊中的画面，至死娘亲还在告诉她：“兰馨，不要复仇，好好活下去……”满眼的不舍与留恋，娘亲还没亲眼看到自己穿上红嫁衣！她又怎么会舍得离去！

如今，自己真的穿上了嫁衣，却是走上了一条最凶险的路。一切都怪那个人，将要被自己称为夫君的九王轩逸，或许也怪自己招惹了一个不该招惹的麻烦。

一

千不该万不该，自己不该在上元节贪玩溜出府门，不该为了摆脱家丁的跟随，爬上他的马车，更不该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等自己一觉醒来，发现马车已回了王府，再想出去恐怕难如登天，万一被当作刺客，那岂不是连累了疼爱自己的爹娘，想到这些兰馨一阵头大。

可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几声，提醒它的主人该吃饭了。兰馨琢磨着等下趁夜深人静，想办法偷溜出去。

幸运的是马车停在后院，此刻正是用晚膳的时辰，兰馨小心翼翼地钻出马车，并没有被人发现，这里住着的都是王府的奴仆，路过一处厢房，刚好见有几个小丫鬟从门内出来。

兰馨心下一动，等四下无人，忙溜进去，找了一套丫鬟的衣衫换上，这王府这么大，有这身衣衫，就算被发现也能搪塞一二。

兰馨一边安抚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惊，一边小心地挑人少偏僻的地方走，她必须先找到王府的大门，才能伺机溜出去呀！可这王府太大了，自己走了快半个时辰，越走越心慌。

她发现自己迷路了，看到前面的一处偏阁，没有什么守卫，却亮着一簇若有若无的烛光，兰馨心下一横，向那一点点光亮的地方走去。

待走近了才发现，那阁中的确有人，但细看之下兰馨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人的手、脚、脖子上都被像小孩胳膊粗的铁链锁着，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身形瘦弱得皮包骨头，但衣衫整洁，神态自若，好像即使天塌下来了，也不会牵起他一丝情绪。

只一双眼睛突然睁开，迸射出骇人的光，有些发白的嘴唇吐出铿锵有力的声音：“谁在外面？想见本王，何不进来说话！”

听见这一声，兰馨的心跳仿佛都漏了半拍，脚下一截枯枝被她踩出“咔”地一声脆响，头上冷汗涔涔，暗揣他会不会大喊出声，招来守卫的可能。

看他这副模样，想也并不是会招守卫来的主，兰馨壮着胆子走进阁中，问道：“那个，大叔，我迷路了，能不能问下王府的大门在哪边儿？”

那人听着兰馨掩饰不住发颤的嗓音，想了想，说道：“你不是王府里的丫鬟？或者你是他们从外面找来诓骗本王说出矿脉图下落的吧？”

“不，不，不，不是的！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不是故意来这儿的，我是上错了马车，然后我想出去，但我迷路了……”兰馨手忙脚乱地解释也不知道这人听懂了没，只是希望他快点儿告诉自己王府大门从哪儿走。

就在她不停比划的时候，腕上的一条红色火焰坠子手链，让那人心神一恍，只是兰馨并未察觉，还在自顾自地解释着。

“你这手链哪里来的？”那人突然问道。

“啊？我娘送我的生辰礼！”不知道为什么，那人好像与生俱来地带着威压，让兰馨不知不觉地就说出了答案。

“哈哈哈～老天待我不薄啊！想我乌苏部还有人记得这个信物！”那人突然大笑起来，说道：“小丫头，你过来靠近些，我告诉你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这王府！”

闻言，兰馨心中一喜，虽然她听不懂那人说的什么信物，但有一句重点她听懂了，就是可以出王府，于是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相信他，兰馨小心地向前移了几步。

“下面我要教你一句密语，你听好了，出去后，除了你娘谁也不能说，#$¥&¥$……”那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句兰馨也听不懂的语言，只让兰馨记。

兰馨为了出去，只好乖乖记下，然后按照那人告诉自己的路线，出了阁楼，向西一直走，她没看到的是，那人在她走后不久，就吐出一口黑血，他时日本就不多了，刚见到那火焰坠子一时心绪难平，加速了体内的毒发时间。谁也没想到一个部族的首领会以这样的结局走到生命的尽头。

二

兰馨顾不上担心其他，她只想快点儿溜出去，多在这儿一刻，她就多一分危险，不是她不想救人，而是真的无能为力！

可她丝毫没发现自己走的是相反的方向，一边儿胡思乱想，心神不宁，一边儿朝着错的方向越走越远，等到察觉不对时，已然太晚！

因为兰馨看到眼前烛火通明的亭子里，正背对自己坐着个锦衣男子，男子对面正站着一个侍卫似乎在禀报着什么急事，可此刻那侍卫发现了兰馨，大喝道：“什么人？”

兰馨腿下一软忙跪了下去，连声说道：“奴婢…奴婢是府里新来的丫鬟，因迷了路，不想扰了侍卫大哥办差，我这就离去，这就离去！”

一边说兰馨一边往后退，就在这时，坐在那儿的男子突然站起 ，说了句：“既然是府里新来的，那正好本王身边缺个丫鬟，看你也算机灵，以后就来本王跟前侍候吧！”

“王爷，她……”不等那侍卫说完，那男子一个凌厉的眼神，那个侍卫立即闭嘴退了下去。

这边儿兰馨却傻眼了，半天回不了神儿，心中暗道：“完了，完了，这下遇到正主了，死定了！”

“怎么？你不愿意！”那男人问。

“愿意！是奴婢一时欣喜，忘了回话，请王爷恕罪！”兰馨硬着头皮回道。却不知从她爬上马车开始，她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刚刚退下去的那个暗卫的监视之下，刚刚那个暗卫也正跟他家王爷禀告兰馨入府后的一举一动。

亏得兰馨还暗自庆幸自己机敏，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误打误撞进了一段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人生。

“掌灯！”听到这一声吩咐，兰馨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跟着王爷来到了他的书房，连忙应是，找到一旁放着的火折子，点燃桌上的烛台，盖上纱罩，借着摇曳的烛光才看清这王爷长得真好看，凤表龙姿，温润儒雅，能想到的美好词语都用在他身上也不为过。

“怎么？你对本王是一见钟情了吗？否则干嘛这样的神情？”王爷说着一个掌风向兰馨面门袭了过来，兰馨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护住头，等着一记重击。

王爷本欲试探，见兰馨如此反应，已相信了她并不会功夫，不过看她笨笨的样子，忍不住化掌为指，捏住兰馨下颌，迫使兰馨看着自己，用极具威胁的声音说道：“我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被这样捏着，你倒是让我说话呀！没想到长得人模人样的，却是个自恋狂，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行吗？不就是多看了两眼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兰馨听清了他的问话，腹诽着。

可被这样掐着当真不好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能摆脱魔爪，兰馨飞快地在脑中思索着办法。

烛影摇曳，兰馨仰起的小脸显出几分柔和的美，让王爷不禁把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

兰馨只好撇着嘴回道：“王爷，你这样掐着，奴婢没法回话呀！”

王爷这才放了手，不过手上传来的滑嫩触感，让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异样，他自己也有些奇怪，自己是怎么了？

原本一个细作，交给侍卫抓了，严刑拷打就是，自己怎么就突然生了把她带在身边的念头，难道是见这丫头在自己马车上酣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让他感觉她不太像个细作？

“现在可以回话了吧？”王爷暂时撇开脑中纷乱的思绪问。

“是，奴婢见识少，的确第一次见王爷这样若树临风般的人物，不免多看了几眼，但绝不敢有非分之想，若有冒犯，还请王爷勿怪！”兰馨压下心中的不满，半真半假地回道。

虽然那句“不敢”说得极不真诚，但前半句恭维还是挺受用的，毕竟谁都愿意听好听的话不是？还是第一次有人敢用这样语气和自己说话，所有人都碍于地位身份，极尽所能地巴结自己，王爷见惯了那些低眉顺眼的人，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不卑不亢的丫头，很有趣儿。索性就看她会在王府翻起什么风浪。

三

兰馨身在王府，可心中无时无刻不惦记着溜出去，因为她已经失踪两天了，爹娘找不到自己一定急疯了，她想快些混出府去，给家中报个平安。

所以极尽所能，想获得王爷的信任，尽管那个臭王爷总板着一张冷脸，但兰馨依然尽心尽力，她那点儿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可她越是着急，看到王爷眼中越是阴郁，王爷觉得她可能真是个细作，急于出府把消息送出去，她那晚见到了那个人，可那人会把那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吗？不然那人一直求生欲极强，怎么会突然毒发而死呢！他想不通！索性就借口买自己爱吃的糕点，放这个兰馨丫头出去，看她去见什么人！

兰馨总算等到机会出府，赶紧回到家中，向爹娘报声平安，当她把来龙去脉和爹娘讲清楚，只见向来温和的娘亲脸色煞白。

趁爹爹出去张罗饭菜的功夫，兰馨把在王府遇到那个给自己指路的人教给自己的密语的事儿，都告诉给了自己的娘亲。

没想到娘亲听完，身子一晃，跌坐在地，不停地喃喃自语：“该来的还是来了！”

“娘！娘！你怎么了？”兰馨此时才发觉娘亲脸色不对，忙扶住她。

半晌，才回了神儿的兰馨娘似乎是有了什么决定，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只是说等吃过晚膳再把兰馨送回王府去。

“可是，娘，我不想回王府，那个臭脸王爷看见就让人不爽！”兰馨小声央求道。

“傻丫头，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我们不过商贾之家，哪能与王府抗衡，这事儿娘也没办法，一会儿娘陪你去求见王爷，备些厚礼，看能不能请王爷对你照拂一二吧！”兰馨娘慈爱地安慰着她。

兰馨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娘今天和往常很不一样，也只好乖乖地不再闹，她想着来日方长，总能找到办法的。便依言又由娘陪着回了王府。

见过王爷，兰馨娘催促兰馨去把带来的东西放好，待兰馨随管家退出去，兰馨娘便向王爷跪下，直言道：“王爷，想必已经有所猜疑，民妇曾是乌苏部培养的暗探，这些年乌苏部大势已去，本想着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怎知命运弄人，让兰馨误打误撞卷入其中，民妇此来想和王爷做一笔交易，不知王爷可愿答应？”

王爷见兰馨娘跟着她回来，已经猜到几分，既然她主动来找自己，证明事情可以更顺利的解决，他也不想节外生枝，所以郑重说道：“愿闻其详，你且说说，怎么个交易法？”

“无他，民妇自知自己罪责难逃，但小女兰馨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我想用乌苏矿脉图换小女一生周全，不知王爷是否成全！”兰馨娘说。

“你想让本王如何成全？”王爷问。

“用一座矿脉，换小女的王妃之位，王爷可以不爱她，只要保她一生无忧，不知王爷可否答应？”兰馨娘想只有兰馨成为王爷正妃才能保她不被自己牵连。虽然这样兰馨可能会不快乐，但起码她可以活着。

沉思半晌，王爷轩逸决定答应这个条件，虽然兰馨可能会恨自己趁人之危，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万全之策。如此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他也不想再徒增杀戮，或许还可以保下她们全家。

四

“什么？娘，这不可能？你到底和王爷说了什么，怎么会这样！”兰馨听到娘亲告诉自己将要成为王爷正妃，觉得整件事情越来越诡异。

“听话，无论如何，这次你一定要听娘的话！”兰馨娘和王爷商量，并不想让兰馨知道真相，她不想让女儿再背负自己的命运。

“可是，娘…”兰馨被莫名其妙带回家，就暗暗奇怪，此刻正想问问娘缘由，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刀剑相交的打斗声。

不等她再做反应，一群黑衣人，便冲了进来，其中一人对兰馨娘说道：“想不到曾人人称道的沁夫人，会背叛部族！”说着举起手中剑向兰馨娘刺了过去。

“馨儿，快走，不要报仇，好好活下去……”兰馨娘最后留给兰馨这句话。

“娘～～～！”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兰馨再顾不得其他，手伸向娘亲倒下去的方向晕了过去。

此时刚好王爷赶到，等兰馨再次醒来，人已经在王府里。她把这短短几天发生的事情细细想来，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切恶运都是从进入王府开始的。

她便把这仇都记在王爷头上，所以当王爷说要尽快成亲的时候，兰馨并不反对，她就等着这一刻，可以结束这份痛苦。

听到门口的响声，兰馨回神儿，烛光随着人影走动带过的风开始晃动，晃得兰馨泪眼迷蒙，看不清眼前的人影。

“兰馨，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王爷身着大红喜服，坐在兰馨身边轻声说。

“好！”兰馨等着这一刻等了太久，她感觉自己的手都有些麻木，等王爷刚刚坐定，只见眼前寒光一闪，还好王爷身手敏捷，躲过了要害，刀锋一偏，扎在了肩膀上。

看到血顺着王爷的手指流下来，兰馨瑟缩地松开握着匕首的手，向后退去。

“兰馨，别怕！别出声！我不怪你！”王爷顾不得自己的伤，忙安慰兰馨，就怕她因害怕喊叫出声，到时惊动了侍卫，传出去，到时就是他想保她也难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终于兰馨哭着问道。

“因为事情紧急，来不及和你细说，容我慢慢和你解释！现在只需要你相信我！兰馨，你听清了吗？”王爷再次重申道。

红烛残泪，不时从烛心爆起一个细微的灯花，发出“呲”地声响，来述说这夜有多漫长。

几天之后，百姓们津津乐道着一个传闻：九王爷轩逸发现了一处矿脉，是原乌苏部归顺本朝的献礼，自此乌苏部彻底归顺，免去了百姓们生灵涂炭的战争。

据说功劳都是因为王爷途中受伤，命悬一线，新王妃刚好救了他，并且是新王妃聪敏发现了矿脉所在地，因此皇上大嘉封赏了九王妃，只是这新王妃有些可怜，父母皆被盗匪所害，王爷这几天正大力清剿这些匪徒。

番外：“娘亲，娘亲，你再给我唱一遍红蜡烛的歌谣吧！不然宏儿睡不着！”一个小小团，窝在兰馨怀里奶声奶气地说。

“不许吵你娘亲，父王给你唱！”九王爷轩逸忙拉过那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柔声说道，再不见以前的臭脸。

不一会儿，小家伙传来熟悉的酣睡声，兰馨望着身边的人，一阵恍惚：“王爷，谢谢你！能遇到你，兰馨何其有幸！”

“傻馨儿，或许从你在我马车上酣睡的时候，我们的缘分就注定了！太晚了，快睡吧！”王爷说着，随手放下床前的帷幔，隔绝了一室摇动的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