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四十三岁的段明杰，铁了心要和妻子方玲倩离婚。
他们俩这些年感情淡漠，在段明杰眼里，方玲倩整天除了柴米油盐就是吃喝拉撒，庸俗不堪。
两个人在一起，除了聊聊女儿，已经没有别的话题。家对段明杰来说，差不多等同于一个旅馆。
刚好在生活成为一潭死水时，段明杰认识了安琦。
年轻貌美，小圆脸大眼睛，皮肤细嫩白皙，吹弹得破，说话嗲嗲的。
每次她娇滴滴软绵绵地喊一声“段哥”，段明杰都觉得浑身像过了电，酥酥麻麻的。
两个人很快就有了男女之实，安琦浓情蜜意非他不嫁，段明杰下定了决心。
有了年轻鲜嫩的女人，干嘛要守着个黄脸婆熬日子。
02
一开始，和方玲倩谈离婚，并没有那么顺利。
方玲倩比他小一岁，嫁给他快二十年了。
如今女儿都十八了，生活对方玲倩来说，是苦尽甘来柳暗花明一眼看到头的平顺，她怎么可能熬过兵荒马乱后，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盛世拱手让人。
各种争吵各种撕，你来我往，鸡飞狗跳。
这边方玲倩苦大仇深咬牙切齿宁死不离，那边安琦温香软玉委屈巴巴梨花带雨。
一目了然的持久战。
段明杰无奈，准备直接和安琦同居，晾着方玲倩。
那天晚上，段明杰回家拿换洗的衣服，方玲倩不让。
两个人撕扯间，他推了方玲倩一把，方玲倩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丑态毕现，段明杰冷冷地看着她，讥讽道：“你这样有意思吗？”
03
门砰地一声响，女儿段小希出来了。
十八岁的姑娘，正在备战高考，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段明杰和方玲倩断断续续闹了两个月了，她始终没发表过任何意见。
这会儿，小希径直走到方玲倩面前，伸手把妈妈搀扶起来：“妈，别哭了，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又忘了？离了吧，别怕，还有我呢，没他我们也能好好的！”
小希说的这几句话，硬邦邦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但段明杰一品，小希居然是希望他们离婚的。
而且，她明显对他有敌意，连“爸”都不愿意喊，用“他”来替代。
方玲倩在女儿的劝解下缓了下来，俯在小希肩上啜泣，小希轻轻拍着妈妈的背安抚着。
她比她妈都高半个头了，齐耳短发，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背影单薄，亭亭玉立。
段明杰似乎是突然发现，女儿长大了，还挺懂事。
04
片刻后，小希弯下腰，把段明杰掉在地上的几件衣服捡起来，递给他，眼皮都没抬：“你走吧，我会劝妈妈想通，尽快和你离婚！”
婚外恋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又是当着女儿的面，段明杰臊眉耷眼，讪讪地接过衣服：“小希，不管我和你妈怎么样，我都是你爸，不会不管你的！”
小希微微一笑，笑容稀薄寡淡又冷漠：“这么些年你也没管过我，现在我大了，更用不着了！”
段明杰被噎了一下。确实，家里家外，女儿的生活和学习，都是方玲倩在打理，他从没过问过。
小希扶着方玲倩往卧室走，段明杰拎着自己的衣服走向门口，就在他开门的一瞬间，突然听到小希幽幽地叹了口气。
是如释重负的一口气。
05
不知道女儿使了什么法子，这以后，方玲倩没再闹过。
段明杰顺利离了婚。财产分割上，因为觉得亏欠妻女，倒也没太苛刻。
新生活自然是活色生香。安琦漂亮、浪漫、有情调，他和她在一起，每天都充满着新奇的激情，感觉好像年轻了二十岁。
转眼到了六月，段明杰恍然想起，小希要参加高考了。
出于对女儿的歉疚，打听好考场，第一场考试结束，段明杰在考场外面候着，想带她吃顿饭。
小希出来了，和一个女同学一起。
看起来，她心情不错，和旁边的女孩有说有笑的。
段明杰正想喊小希，却看见方玲倩迎过去，亲昵地搂住两个姑娘。
段明杰追上去，方玲倩回头看到他，一脸平静，没表现出横眉冷对，这倒让段明杰有些意外。
他支支吾吾地说明来意，小希拒绝道：“不用了，我们只喜欢吃我妈妈做的饭，是吧糖糖？”
那个叫糖糖的女孩，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愉快地点点头。
段明杰怔怔地看着她们三个人慢慢走远。
06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安琦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
原本，段明杰还害怕离婚后，妻子女儿纠缠他，让他的新生活受到影响，现在看来，她们完全不再需要他。
他又有些失落。
尤其，他发现方玲倩离开他后，反而有了岁月静好的模样。今天好像还化了妆，穿了条好看的裙子，和两个年轻姑娘站在一起，温柔慈爱，连他都觉得画面美好和谐。
他心烦意乱地蒙着头，几分钟后，被子被掀开了，安琦噘着嘴：“你怎么了嘛？人家本来有好消息跟你说，弄得都没心情了！”
他只好坐起来，强颜欢笑道：“怎么了宝贝儿？”
安琦甜蜜一笑，把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我怀孕了！”
她的眉眼里皆是欢喜，段明杰却有些茫然。
他怎么忘了这茬？安琦那么年轻，当然会怀孕生孩子。
可是，他都四十多岁了，那边女儿都高考了，这边还要重来一遍奶粉尿不湿的日子吗？
07
两个月后，小希考上南方的一所大学，暑假过完，打电话和段明杰道个别，便走了。
段明杰也顾不上前妻女儿，离婚后，他没再回去过。而他的日子，随着安琦怀孕，开始出现一地鸡毛的迹象。
安琦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身体不适，脾气就大。
要么大吵大闹，要么眼泪汪汪，弄得段明杰束手无策。
他想起方玲倩怀小希时，条件那么差，他跑业务，个把月不在家都是常事，她好像也没说过什么。
而现在，他请了保姆专门照顾安琦，安琦还各种抱怨，说段明杰不细心不体贴不温存，不知道心疼人云云。
周末，段明杰为了避开安琦的无理取闹，谎称出差，外出旅游去了。
刚好路过小希大学的城市，他想去看看女儿，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他买了一兜零食水果，到了小希的大学，才想起他根本不知道女儿在哪个系，也不知道她的宿舍。
08
段明杰站在学校门口，翻了好久，才找到小希换号时给他发的短信，他当时没顾上存。
正想给小希打电话，无意中抬头，居然刚好看到她从学校里走出来。
小希留了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她迈着轻快的步伐，青春洋溢，脸上满是阳光。
和她肩并肩一起走着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一脸沧桑。
男人手里拉着的，正是小希的行李箱。小希心无芥蒂地对男人笑着，两个人看起来很是亲密。
轰然一声，段明杰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瞬间倒塌了。
大学门口，周围人来人往，女儿就那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一个老男人眉来眼去卿卿我我。
她什么时候堕落成这样了？
段明杰进而想到，小希说不定是故意的，因为他找了个年轻女人，她就找个老男人气他。
他心里涌起一股怒火：方玲倩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小希这是脑子进水了吗？
他站在校园围墙的角落里，怒不可遏地拨通了小希的电话，让她立刻到校门口的咖啡馆。
他看到小希挂了电话，四下张望，还对男人说了什么，那人亲昵地拍拍小希的肩膀，示意让她去。
段明杰想冲上去给他一拳。
09
几分钟后，段明杰坐在咖啡馆，看着小希径直走到他面前，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地问：“你怎么来了？”
段明杰面无表情地命令：“坐下！”
小希听话地坐下来，看看时间：“爸，你说吧，什么事？我还赶时间呢！”
“你赶什么时间？和老男人约会对吗？”段明杰顿时暴怒，口不择言。
小希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呢？”
段明杰深深地吸了口气，拼命把怒火压下去：“刚才在校门口，我都看到了，那男人是谁？你和他到哪一步了？”
小希惊愕地睁大眼睛：“我和他……”
她好像这才反应过来，愤愤地说：“你想哪儿去了？那是吴叔叔，糖糖的爸爸……糖糖你见过的，高考时候我们俩一起……”
段明杰一怔，想起和小希在一起的大眼睛女孩，他依然疑惑地问：“你同学的爸爸……他来找你干什么？手里还拉着你的箱子？你是要和他出去吗？”
“明天不周末吗？我们出去旅游，早就约好的……我们四个人一起，妈妈和糖糖在政法大学那儿等着呢，吴叔叔是来接我的，我们马上去会合。”
“你们……你们一起旅游？”段明杰彻底傻了。
小希一愣：“妈妈没告诉你吗？她和吴叔叔结婚了……糖糖妈妈早就去世了，吴叔叔一直单身……”
段明杰正搅拌着咖啡，手里的小勺当啷一声掉在杯子里。
小希见状，笑笑说：“糖糖是我最好的闺蜜，以前经常来找我的，只不过你老不在家……你们离婚后，我和糖糖都觉得妈妈和吴叔合适，就撮合他们在一起了……现在挺好的，我和糖糖都在这个城市念大学，吴叔叔和妈妈还准备退休后，把家也搬来呢！”
10
段明杰呆若木鸡，他真没想到，方玲倩居然也这么快结婚了，而且还是女儿给介绍的对象。
“爸！”小希诚恳地喊，段明杰回过神来。
“你和妈妈，即便没有那个女人，也早该离了，你根本不爱妈妈。这些年，妈妈又要工作，又要照顾整个家，很辛苦。而你呢，觉得自己挣钱多就高高在上，妈妈不舒服，你问都不问一声，还发脾气骂她不做饭。对我也一样……爸爸，我带我去看过病吗？你去参加过家长会吗？你知道我的爱好和特长吗？你连我最好的闺蜜都不认识，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不然也不会误以为我和吴叔叔谈恋爱对吧？”
小希顿了一下：“所以，当初你提出和妈妈离婚，她想不开，不同意，我一直劝她来着。你们的婚姻，名存实亡。爸爸你太自私，不知道体谅，也不懂爱，妈妈这么耗着太可怜了，离婚反而是种解脱！”
“所以爸爸，你以前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爸爸，听说……那个女人怀孕了，你好好照顾她吧，希望你还有机会弥补……至于我和妈妈，有了新生活，不用你操心了，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11
听着小希侃侃而谈，说出自己的肺腑之言，段明杰哑口无言。
她的话像针一般，每一句都扎进了段明杰的心里，让他意识到，这些年，他最大的错误，其实并不是出轨。
而是从没有让女儿看到父母相爱的模样，也从没有让妻女得到过一丁点儿温情的滋养。
他给方玲倩的，是丧偶式的婚姻；给女儿的，是形同虚设的爸爸。
和安琦修成正果了又怎样？还不是照样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他突然感觉自己很失败。
小希抬起手腕看看时间：“爸，我走了，妈妈和吴叔，还有糖糖都等着我呢！”
段明杰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小希轻盈地闪了出去。
虽然已经是冬天，南方午后的阳光依然明媚温热，段明杰却觉得彻骨寒冷。
他似乎正跋涉在一片荒野上，被彻底遗弃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