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攀龙将摩托车停到一家新开业不久的中式快餐店门口，摘下自己的头盔，把头盔放回它原本所在的位置。他抬起手，向快餐店的两扇大门一指。
“先去吃饭吧。”
“嗯。”
曹骏点点头，从摩托车的后座上下来，抬起头，向快餐店的门口看去。这家快餐店位于步行街的另外一端，距离极战天堂游戏店大约只有不到十分钟的步行路程。它刚好位于连成一片的写字楼的对门，却是刚刚装修完毕并开业不久的一家小店。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坐在店里的食客一共只有三个人。他们还分别坐在不同的位置。
“哎呀，小江！又来啦！”
坐在柜台后面的老板猛地站起来，热情地向江攀龙打招呼。他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体型微胖，人长得和蔼可亲，完美地符合大多数人对小饭馆老板的印象。
“是啊，陆哥！”
江攀龙笑着抬起手，指向摆放在柜台上的菜单。菜单上都是一些家常菜，有炒饭，有盖饭，还有各种汤面、炒面和简单的家常菜。
“给我们俩各来一份火腿炒饭套餐！”
“好嘞！你们二位随便坐吧！用手机扫码付款就行！”
“陆哥”眉开眼笑地拾起自己摆放在柜台上方的厨师帽，把它在自己的脑袋上戴好，随即转过身，向厨房走去。
江攀龙走到店铺中央的一张桌位之前，坐下。曹骏坐到对面的位置上，把脖子缩到衣领里，并把自己的双手平放到膝盖上。
几分钟后，“陆哥”从厨房走出来。他端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托盘，把两个托盘分别放到江攀龙和曹骏面前。两个托盘里分别摆放着一大盘火腿炒饭、一杯可乐和一小碟凉拌青菜。
“火腿炒饭来嘞！您二位请慢用！”
“谢谢。”
江攀龙点点头，随即抓起餐盘边缘的勺子，大口吃起来。
曹骏却一动不动，像是对自己面前的食物完全不感兴趣。他仍然低着头，整个人仿佛被某种神秘力量抽走灵魂一般，无精打采。
“怎么回事，小曹？你连饭都不想吃了吗？”
吞下半盘炒饭之后，江攀龙才抬起自己的头，盯住曹骏的脸。
“龙……龙皇哥……”
曹骏再次抬起手，揉自己的眼睛，再揉自己有些泛红的脸。
“怎么了？有话就说！”江攀龙眉毛一扬。
“我……我只是想帮你……”
曹骏用力地摇头，像是想要掩饰自己的窘态。
“帮我？你以为，你动手打人，是在帮我吗？你那是在害我！也害你自己！”
江攀龙忍不住一巴掌拍在餐桌边缘。坐在靠近大门的位置的两个食客先后抬起头，看他一眼，露出少见多怪的表情。
曹骏默默地低下头，抓起自己面前的勺子，机械地挥动手臂，张开嘴，一勺一勺地把自己面前的炒饭送进嘴里。
江攀龙迅速地把自己面前的饭吃完，随即端起自己的饮料杯，坐正身体，仔细地看着曹骏吃饭。他记得，在学校里放暑假时，他们几个人一起在店里点外卖的时候，曹骏总是吃得最快、最早把自己面前的饭吃完的一个。当时，曹骏那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活像一头挨饿好几天的猛兽。可现在，这只小猛兽却变得像绵羊一样。
“我实在忍受不了。”
曹骏用另外一只手抓起饮料杯，仰起脖子，用力喝下一大口饮料。
“他们骂你，还骂我们，骂我们这个店。他们还说，国产卡牌都是垃圾。”
江攀龙忍不住皱起眉头来。他抱起双臂，双掌紧紧握住自己的肘关节。
“我们学校，在平日里，一般的打架，根本就是没人管的！”
曹骏的语气突然变得凶狠起来。他用自己的手紧紧攥住自己的校服拉链，用力上下拉动。
“老头子为什么死盯着我们几个，尤其是我？还不是我们几个的爸妈都没给他送东西！”
江攀龙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抿着嘴唇。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笑，还是应该生气。
“我父母早就离婚了。我妈傍上一个有钱的老板。我跟着我爸。我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只能回来几次。”
曹骏用力挥动勺子，连续吞下好几口饭。他差一点被噎着，随即又喝下一大口饮料。
“我……我们几个，都把咱们店当做第……第二个家，都把你当做我们的大哥。真的。”
江攀龙微微低下头，内心中复杂的情绪不可避免地从心里涌现到脸上。
江攀龙掏出自己裤兜里的钥匙，打开大门。他用力地将大门往里推开，将它开到最大，并将自己贴在门上的“已打烊”招牌取下来。他用左手握住招牌的边缘，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梯，向吧台走去。
“龙皇哥。”
曹骏一步一挪地走上楼梯口。他的双腿也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剧烈运动一般沉重，连爬一级楼梯都有些费劲。
江攀龙把写有“营业中”的龙形招牌从吧台后方取出来，随即转过头，面向曹骏。
“我……我会赔你的。”
曹骏抬起手，轻轻地抹自己仍然有些泛红的脸。
“我会赔你钱的。无论是你帮我垫的医药费，还是刚才的饭钱。”
江攀龙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双手叉腰。
“我……我爸回来的时候，他会给我一些钱的，”曹骏继续说，“哪怕我惹事，他也会的……就算他不给，我也会赔你……”
“你先不要和我说钱的事。”
江攀龙露出温和的表情，轻轻点头，抬起手，向黑玻璃门的方向一指。
“你先进去，找个地方，坐好。干什么都可以。”
“嗯……好。”
曹骏点点头，向黑玻璃门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江攀龙的脾气，甚至也大体能猜到江攀龙会说什么。
“咚！咚！咚！”
江攀龙刚刚回到吧台后方，正准备开始收拾吧台，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便从楼梯口响起。一同响起的，还有两个中年人的声音。两个人的语气都有些不耐烦。
“怎么有这么长的楼梯？这是什么破地方啊？”
“鬼才知道这些店铺都是怎么设计的！”
江攀龙忍不住放下自己手里的东西，从吧台里走出来。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当他看清来者的相貌时，忍不住感到有些意外。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三个中年人。带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他的身高和体型都和江攀龙相差无几，脸上和肚子上的肉清晰可见，只是眉宇之间的皱纹和几簇略微有些花白的头发显露出几分难以遮掩的憔悴。跟随在后面的，则是郭思敏的父母。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
壮硕的中年男人目露凶光，紧紧盯住江攀龙。但是，当他仔细打量完江攀龙之后，他的气势便立刻减弱几分。
“是啊。请问您有什么需求？”江攀龙不卑不亢地回答。
“我女儿到底是出什么事了？我要你告诉我！”
壮硕男人露出一副想要直接冲上去的架势。郭思敏的父母先后伸出手，从后方拉住他。
“您女儿是……”
“我……我是兰晓月的爸爸！”壮硕男人忍不住挥动手臂，“我女儿和她姐一起来你这儿玩过！”
江攀龙忍不住吸入一口凉气，并皱起眉头来。不需要任何解释，他也能明白，兰晓月，正是跟着郭思敏一同前来的小姑娘“水月”的真名。
“我们已经让警察和他解释过，”郭思敏的爸爸有些不情愿地开口，“但是，他坚持还要到这里来问你。”
原本拿起一个宽大卡本的曹骏转过头来，盯住三个或焦急或发愁的中年人。
江攀龙端起宽大的圆形托盘，从吧台后方走出来。他将托盘平放到桌子上，将摆放在托盘面前的三杯柠檬水一一取出，依次摆放到郭妈妈、郭爸爸和兰爸爸面前。
“您几位先喝杯水吧。这三杯柠檬水，是我送各位的，不要钱。”
郭思敏的父母先后向江攀龙点头致谢，随即端起自己的面前的水杯，慢慢地喝水。两人仍然是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我……我家小月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怎么被害成那个样子的？”
兰晓月的爸爸根本不去接水杯，只是盯住江攀龙的脸。他的语气明显变得有些发虚。
“请您先冷静一下好吗？”江攀龙抬起手，“您能告诉我，您女儿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她和小敏一样。”
郭爸爸大口喝光自己杯中的水，随即将水杯往桌子上一摔。
“她也被拍下和小敏一样的照片。那些照片，被发到我们的手机里，也被发到她的老师和一些同学那里。”
江攀龙咬紧牙关，随即一巴掌拍在单人沙发的顶端。
“她现在已经不敢再去上学！天天在家里哭！”兰爸爸愤怒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她不是和我们说过，她只不过是去玩游戏吗？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江攀龙忍不住后退一步，脸上露出难以掩盖的愤怒。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良知的人，都绝不会对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做出这种事。
“你说！她到底是被什么人拍下那些照片的？你认不认识那些人？”兰爸爸激动地挥舞自己的手臂，宽阔的脸憋得发青。
“我不完全认识那些人。”
江攀龙站直自己的身体，双手握紧。
“我想，您应该能明白，她们两个，不是在我店里出事的。她们是在离开我的店之后，才出事的。她们离开之后的事，我也不清楚。”
“什么叫‘不完全认识’？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兰爸爸很明显这个回答对不满意，手臂和手指连续挥动。
江攀龙转过身，打开电脑桌外侧的电脑，将自己保存在电脑中的监控录像备份调出来。
“您如果不信，您可以自己看监控录像。她们在我店里的时候，除了上厕所的时间之外，其他时间内的一举一动，全都被店里的摄像头拍下。”
三个中年人先后凑到电脑屏幕之前，紧紧地盯住电脑屏幕上显示出来的视频。
“怎么没有声音呢？”兰爸爸脸上的不满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一般的监控录像都是没有声音的，”江攀龙解释，“我这里的录像也没有声音，只有影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倚靠在真皮沙发背后的兰爸爸不禁焦躁起来，不停地抓耳挠腮，嘴里还不停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声响。
江攀龙不声不响地调整视频的播放倍速，将视频的播放速度加快。不一会儿，整部监控视频便全部播放完毕。
“她们到底和那几个男的说过什么？那几个男的就是把她们带到另外一家店去的人？”
兰爸爸转过头，看向郭爸爸和郭妈妈。郭家夫妇二人仍然沉默不语。
“应该是这样，”江攀龙说，“她们确实是跟随那几个人一同离开我的店的。但是，她们和那几个男人具体说过什么，以及她们离开之后具体发生过的事，我是根本不清楚的。这些事，警察应该会比我清楚。而且，警察现在正在调查这件事，不是吗？”
“警察要是有用，我还用得着过来问你吗？”
兰爸爸反而更加气愤，直接伸出手，指向江攀龙的脸。
“无论怎么说，她们都是从你这里离开之后才出事的！你难道不应该负责吗？”
“那你们应该去找她们出事的那家店才对啊！”
三个中年人同时愣在原地。几秒钟后，他们才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同样把脸憋得发红的曹骏。他们全都没想到，曹骏这样的一个半大小子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龙皇哥是好人！是我们大家都信得过的人！他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的！更何况，发生这件事的地点，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卡店啊！”
三个中年人脸上的表情开始不停地变化。
“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也感到很意外，也很不好受，”江攀龙放低声音，“但是，有些事，真的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至少，此时此刻，能够帮你们解决问题的，应该是警察才对。”
郭思敏的父母同时伸出手，拉住兰晓月的爸爸，让他不要继续闹。兰爸爸用力摇头。
2019.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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