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不惑”

          四十“不惑”

                    ——记电影《男人四十》

                  作者: 陈沁

四十“不惑”

        夜深，小儿子耳窝里塞的东西被她轻轻卸去，妻子坐到下铺的大儿子身边，静悄悄的，替儿子掖了掖被角，窗这头，几道路边的灯光洒进来，落在儿子沉厚的被褥上，一颗属于年青的心“怦怦”跳动，她凝视着他安稳的睡颜，怔了怔，手掌停顿的部位，脑海里有什么画面不知不觉上浮——放榜前一天，她跌跌跑向山头，气喘得紧，同样的“冲动”，小辫在后面摇曳碰撞，是后座的男生素来憧憬的，手里的化验纸攥到变形！随着老式电话圈的拨动，那边蹿动已久的心，此时也在积极回应着……

四十“不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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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不惑”

    “妻子的学名叫作陈文靖，她喜欢的，是高中时教自己的老师。”林耀国的心里反反复复翻腾着这些信息。那人姓盛，极爱护自己，暑天炎热，他三下两步跨上山头，携着几分戏谑口气，对下面的老伙计喊:“嘿，林耀国，快上来！”鼓励自己时的和蔼笑面，和山顶上的太阳一样灿烂，就好像上课时那样自信、爽朗。“故人西辞黄鹤楼”，依稀可以勾勒出他讲义时的模样，额前分出几根略长的麦黄色刘海，棕色的毛衣罩在伟岸的身板上，捧着国文课本来回走动，领同学们摇头晃脑，俨然一副勤勤恳恳的人民教员面孔。如今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份子了，套着穷酸的衫，虽正处“男人四十一枝花”的中年。但是，按自己的说法——家里供着嗷嗷待哺的子女，偶尔有一份可充饥的家教找上门，便按部就班地摊开书本，一板一眼地教小孩子读书。自己并不帅，凭什么魅力可以吸引到眼前的学生，还与她重蹈当年妻子的“错误”？职业所然吗？

四十“不惑” 四十“不惑”

深圳朋友阿锐的酒吧里，灯红酒绿，一片片的肢体欢愉，唇影翕启；女学生胡彩蓝同他碰杯，凑上台跳舞，兴致盎然地扭动腰肢；他眼睛细眯，含着晕晕的笑意，颤晃地举起酒杯，拍掌、叫好，仿佛要刻意地融入这个世界。因为回到家，迎接他的即是死寂的平淡如水，整幢空间依然昏暗，两个儿子的目光射过来，妻子十分自然地招呼他:“把你衣服脱下来，我开洗衣机”；黑漆漆里，两口子各自枕着各自的枕头，想着各自的事，天花板映着他们侧面，辗转难眠。若叩访小儿子的卧室，例行公事地要求检查功课，再无意地朝桌底下瞥去，定可以看见他踩着本《辞海》，脚指丫敲击键盘似地在上面“嗒嗒”。出于父亲的责任，劝了一两句，不奏效！瞧那趾高气扬，倒给胡彩蓝添了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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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哗啦啦”的液体流遍全身，站在喷头下，满间荷尔蒙弥漫，擦洗着一天下来积的泥垢，他不停地拂拭额头，整理耳后润滑的头发，重温她——镜头拉近，女生的眼眸深邃，望到眼底，课堂上横八着腿，公然猫在座椅上描摹人像，一笔一划，竟将他的古董架派复制出了二度创作的滑稽；那还是在作风严谨的校园，如果换成地下街的商铺，可爱的她则更加放肆，把小糖果一颗、一颗地掷在他胸膛，认真地玩起“投圈中奖”的游戏。他呀，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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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想这些事了，夫妻的矛盾还在继续，无论是潜在还是已经爆发，他总爱揪住一些旧东西的细节不放，言语里含沙射影，接着疲倦于人事，倒头就睡，余下贤惠的靖，干坐着发愣、叹气。恍惚间，过往还在向他招手，他看到了产房，环顾四周，简陋的长椅，陈旧的“手术室”牌子，尽处是无尽的呻吟与无力的嘶叫……一个可怕的地方，扎眼的落后设备充斥各个废弃角落，他载着她来，又载着她逃离、成家；恍惚间，又发现女孩在门口等他，那是一间单人套房，对方齐肩的发梢惬意地披下来，扫着单薄的肩带，他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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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送他最后一程，希望你能同意。”

“呵？我什么时候成了特首？”

“不一定是为他，我自己都有好多事没有解决。”

  “你不是早解决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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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休止，莫名其妙的争执始终萦绕夫妻之间，七年之痒都不能与之相较，提起当年的触目惊心，在各自心里都是未揭开的伤口。那几天，她一如既往地上街买菜，“靖，靖！”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后面低低地唤着，内心忽然警觉起来，她四顾张望，眼神里的平静被搅乱了，有些不知所以然，不禁向前迈了几步；“靖！靖！”闻声，却是更急了，她忙往前奔去，天桥照这头，只瞅见两只修长的腿，越踏越快，有节奏地逐梯递进，身后的老头子也拄着拐杖，“蹬蹬蹬”，迫不及待地与自己发生关系的女学生重逢了。这些事实，她对大儿子全盘托出，他有知道这件事的权利！而自己的丈夫在纠结些什么，她亦清楚不过！一件一件的，剖出来给自己孩子听——“我是无辜，我是受害者，这两种想法在我脑海里轮流出现……和你爸客客气气做了那么多年夫妻，还要避忌什么？”所喜大儿安然，懂事、成熟且理解，安慰自己，设身处地的着想。她还有一些咽在肚子里，不能说出——与自己丈夫相濡以沫那么多年，在乎他，又似乎不在乎，这其中模模糊糊的，三言两语地道不清。尤其是近几年，更是星星点点地念起盛老师，虽然口上憎恶，心上也是逼着“服从”，但仍牵挂，放不下，可以称作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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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旁的桌子上摆列着几个杯子，他仰面躺在床上，这时候还没有人来伺候，耐不住口渴，盛的手吃力地够了过去，尝试着取水，两根手指触到杯体，细细地摸索些什么，不小心的，杯子不堪试探，朝着另一头失重地栽了下去，他很是失望，手长长地垂下去，发出一声难过的痛吟。此时，她恰好端着盘子走到门口，目睹这一幕，她的胸脯一起一伏的，不免生出了一些厌恶。高潮的短暂，结局的无奈，她记起了要送他最后一程的诺言，强忍住愤怒，当然，即使再愤怒也不能拿他怎样，她狠不下心来，就算能发泄，不过也是矫情的盾牌，歇斯底里的权利终究是留给丈夫的。林耀国已经来了，他默默地站在她身后。和彩蓝约会的某日，他凶凶地盯着对面的一个老头，从没见过有人可以把一餐饭吃得那么狼狈——米粒黏满了嘴，一只手伸进里头抠着什么，只能无助地依赖身边的护工。所以，领略到另一个人的狼狈时，他不再吃惊，亦不再表现出有什么不满——或许，当我们年迈的那一天，简单会愈来愈趋向复杂。他俯下头去，妻子施予盛的恩惠他懂了。想要向他表达好意的问候，同从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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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长那边传来了好消息，胡彩蓝获得了摇头丸征文季军，他“师凭生贵”，脸上也自然带些光采。然而，班上的“混蛋”小子们还是不济。千百年来，教师这行惯受的压力沉重地掂量在心头，他突然有些委屈，仿佛承重了许久却找不到人倾诉。忆起妻子说，盛在生病时还问起他；他不禁凑近他耳边，一声又一声地唤他，学生时期，盛老师赠送给自己的钢笔光泽犹新，他欲向他倾诉，幼稚的哭闹也好，压抑的啜泣也好。他似乎知道，只有在这个人眼里，自己才是优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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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彩蓝，刚看见你的新男友开了部宝马在外面”，班里的同学不含“善意”地调侃，女学生找到了男伴，临走时拉过他的手臂留号码，翻阅着她在刻板的书本上画的小人，他笑出声来，彼此逢场作戏——无疾而终！“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于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病房的读书琅琅还在继续。携着妻小，他游了长江，于诗词中会故人，只叹故人已西去。月亮爬上树梢，妻子坦诚过往，依然克制不住的难受，扑在他怀里，支楞而乏累的头发倚在自己肩头，脸皮皱紧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了下去，她握紧他的肩膀，闭上眼晴，“肆无忌惮”地放释从另一个男子身上连及的痛苦。他抱着她轻哄，一切还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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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不惑”

一艘船劈开江面，徐徐驶入，遥望两岸夹壁，中间的浪涛，浩浩而清澈，不断吐出粼粼波珠，只是那江水中，他洗尽铅华的脸庞倒映，仍然有淡淡的迷惘，说不清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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