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来加拿大之前，我和老婆计划先到处游玩旅行一阵，然后再考虑工作或上学的问题。可是儿子不愿意，他也对这个国家很好奇，刚定居下来，他就迫不及待地出现在老婆肚子里。
可能他计划着要和我们一起探索这个未知的国度，在肚子里给我们指定了活动范围，打乱了属于夫妻两个人的美好计划，约定将来一家人一起行动。
秋末的一天下午，我在懒懒地喝茶。当老婆拿着验孕试纸告诉我她可能怀上了的时候，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只觉得瞬间心脏蹦跶得都快从嗓子里出来了。
我词语匮乏，说不清怎么能行呢，不能用语言，那就只能用行动了。我站了起来，趁着老婆不注意，笨拙地原地蹦了两下，以后别人问我当时是什么心情的时候，我就可以这样说——
“我激动地都蹦起来了！”
二、
第一次去医院检查，胎心仪捕捉到了这个新生命。我清晰地听到了胎心，在跳动，那么快，像是在告诉我他迫不及待要长大。我的心，我的全身都在随着他的心跳颤抖——那是一个与我有血缘关系的生命在我心中的悸动！
医生指着屏幕上蚕豆般大小的东西，说这就是胎儿。我伸着脖子眯着眼仔细研究，想从这个蚕豆中看出是男是女，长得随我还是随他妈。当然是徒劳的，但老婆坚信她看出了点什么。
之后我就带着这娘儿俩，定期去看家庭医生。我们的家庭医生是个黑人，年龄看上去不小了。每次去，他总是打完招呼后打开电脑，慢吞吞地找到我们的记录。然后例行检查——测老婆的体重、心跳、血压，测胎心，用手按一按肚子，感受婴儿的体位，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把记录敲进电脑，动作慢地让人心安。我等得快无聊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一切正常，下次再见！”
因为语言的原因，如果我听得不太懂，他会耐心地解释，不让我们有一丝疑虑。中间他会安排预约验血和B超，时间临近时给我们打电话提醒，不用我们操任何心。检查完他拿着结果一项一项慢吞吞地看，告诉我这个正常，那个正常，这个有点高，但没问题等等。
此时国内也有几个亲戚朋友怀孕，每次排很长时间队，费劲巴拉去医院检查，还总被医生“有问题”，需要补这个那个，不然后果如何严重，一次次挑动准爸妈们脆弱的神经。这种情况搞得我们也有点心虚——一切都正常？什么都不用补吗？
我也不懂，但整个孕期都很正常，很安心。
三、
第二次做B超时，我们要求告知孩子的性别，家庭医生就特意在预约单上写上了。不过做完后护士忘记了，等我们快出医院时她赶紧过来叫住了我们。因为病人的任何信息都是私人的，不允许公开，让别人知道，所以她把我们拉到一个角落里小声说：“是个男孩！”
这让我和老婆郁闷了好一阵，因为我们满心期望着先生个女儿，在还没怀孕的时候名字都起好了，并对着肚子用这个名字叫了几个月。虽然也喜欢男孩儿，但这么长时间的习惯一下要丢掉和改变，还是不容易的，并且还要重新起名字。
过了两天，老婆为此隔着肚皮向儿子道了歉。她说孩子都不高兴了，这两天都不怎么动。
道歉之后儿子不仅好了，还变本加厉，好像知道了自己是男孩儿后，就要表现出男孩儿淘气的特质。像报复妈妈之前的错误对待和知道性别之后的不开心，整天把妈妈踹得用手捂着肋骨呲牙咧嘴。
儿子这睚眦必报的性格让我担忧，惩罚了妈妈，爸爸呢？我还希望他将来长大后给我买烟抽买酒喝呢，但愿这段文字不要成为他眼里我的“罪状”，因此拒绝为我花钱。
四、
孕期的活动实在没多少。想出去玩了，就找个附近的野湖赏鉴赏鉴，也和一家新移民去过附近城市的湖边，看别人在湖里戏水，在沙滩晒太阳、掷飞盘。
除此之外，不上班的时候我们每天散步，在公园里，在湖边，或随便在家门口的路边，手拉手，慢慢踱。有时候在哪里不重要了，脑子已经被这个小生命，被幸福、希望、爱怜和担忧占满了，塞不下别的东西。
爱人说，以前在国内时，隔壁孕妇每天在小区里散步，抚摸着大肚子，脸上的笑往外溢着，止都止不住。看到她，我当时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和你在加拿大，在公园里挺个大肚子慢慢散步。现在，这个梦想算是实现了吧？
“当然，实现了！”
时间还早，再多走一会儿吧。
就这样，在地球的另一面，带着父母亲戚的牵挂，我们慢慢地走着。
散步的时候老婆经常一手摸着肚子与孩子互动，一手指着什么东西给他讲解，好像透过妈妈的眼睛他也在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脚下踩着落叶，满地的沙沙声撩得心痒痒的，那是即将蛰伏的生命的低语；
踩着白雪，那雪晶莹洁白得纯粹，蔓延到人心里；
踩着青草，它们贪婪地吸收阳光和温暖，迅速恢复生机；
踩着树荫，那是葳蕤的大树用身躯挡住烈日，送给我们的阴凉。
从秋走到冬，从冬走到春，春走到夏，肚子里的小生命也走过了四季，领略过世界的美好，越来越不安分了，想要出来亲自体会。
五、
这个小生命，急匆匆地来了，终于再一次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想出来了。
一天早上，天还没亮，老婆把我推醒，跟我说可能羊水破了。过了一会儿，确定羊水破了后，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全身颤抖。我故作镇定地收拾东西，并安慰着她，但颤抖的声音暴露了我同样激动紧张的心情。这是始料未及的，因为这时离预产期还有将近二十天呢。
后来回想，寻找原因，老婆坚持说是因为前一天晚上给我包包子累的。她逢人就这样说，埋怨我嘴馋。我无法反驳，因为确实找不到其他原因，也不忍心把罪状加到这个小生命身上，怪他太淘气或者太急切。从那以后，老婆再也没有包过包子，直到现在。可能她会记一辈子吧，不知道我以后还有没有这个口福了。
去医院检查，确定了这个即将生产的征兆，医生让我们回家等待。当接到电话再次去医院时，紧张的心情被激动和期待代替，有点迫不及待要和小家伙见面了。
丈夫是可以进生产室陪产的，我也全程见证着一个生命的诞生。
老婆尝到了阵痛的滋味，我在旁边，心也在随着阵痛的频率揪着，越来越快，上次的痛还没抚平，下次的又来了。
在受阵痛折磨的过程中，护士多次询问要不要打无痛，并为我们讲解，给我关于无痛的资料让我看，那眼神分明是在告诉我们：“为什么不打？不打白不打！”
想想也对，可以避免的疼痛为什么一定要去忍受呢？于是，在浅尝了作为女人该有的疼痛之后，老婆决定打无痛。用她的说法，打了无痛之后，仿佛一下从地狱进入了天堂！她在天堂里静静地、愉快地等待着。我的心情也舒畅了很多。
在愉快地躺了两个小时后，本以为还要再躺几个小时，护士却过来小声说，要不要试着生一下？我立刻又激动和期待起来。
接下来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深吸、使劲、呼气，再深吸、使劲、呼气。我握着老婆的手，感受着她的手掐我的力度，不由自主地跟她一起深吸、使劲、呼气。最后我都浑身乏力了。
后来回到家，我说我也腰酸背痛的时候，老婆纳闷：“孩子是我生的，你怎么也累成这样？”
我说我也使劲来着，确实累！
当护士抱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热乎乎的生命放进老婆怀里的时候，我俩都激动地流出了眼泪。不要怪我太不争气，亲眼见到甚至亲自体会到生孩子的不容易，加上乍见血浓于水的亲情，我又一次词语匮乏，只能用眼泪来表达。
孩子用哭声向世界宣告他的来临，这声音是多么好听啊！一声一声钻进我的耳朵里，钻进心里，激起心底最深处的涟漪。
那声音让人爱怜，仿佛在说：“凉～凉～”。离开了母体的三十七度，他在这个世界里需要温暖。所以刚出来他就钻到了妈妈的怀里，他的妈妈满眼初为人母的慈爱。
我亲手剪断了脐带，剪断了孩子和母亲身体上的联系，手颤抖着。
六、
生完孩子，在陪护室里，我和老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这么新鲜、这么小的生命，太神奇了！
他动一下，我们的心就动一下。他哭，我们手忙脚乱。
在这里观察了两天，这两天是我这辈子最忙的两天。欣赏孩子就够我忙得不可开交了，还要勤换尿布，照顾老婆。另外，护士给了好几本材料，让我们学习如何照顾新生儿，学完是要签字确认的，马虎不得。再说，这是学习照顾自己的孩子，怎敢马虎。
在医生护士一遍一遍检查完孩子和妈妈的身体，并确认安全座椅的合格后，我们把孩子紧紧地捆在安全座椅里，抱着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医院。
开车出停车场，拿着前两天的停车单，我跟工作人员说，因为老婆生孩子，我在这里停了两天。他说没问题，停车费24刀，恭喜你！
这24加元，也是从一开始怀孕，到生产，再到后来去看医生的所有花销。想到这里我就得意，以后跟孩子吵架时我可以这样气他——你就是老爸我交停车费送的！
虚弱的老婆和弱小的孩子坐在车上，我一下子都不会开车了。在脑子里仔细重新学习，并费力确认后，我才启动汽车，慢慢开走了，紧张得好像第一次上路。
我小心翼翼地，载着这个热乎乎的鲜活的小生命，回家了。
题后记：写完这篇文章，我仿佛又经历了一遍，激动不已，于是抱起儿子使劲儿亲了又亲。他用哭声和拳头反抗我的做作，让我平复了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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