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画的盲女

文/兰舟酱

盲女看不见的那年是十七岁的秋天，盲女觉得那个秋天的一切都在疯狂地从自己的视网膜上剥落，一个彩色的世界像秋天的树叶一样，碎成几千块几万块，毕毕剥剥地疯狂下落，直到黑暗终于侵蚀了最后的光芒。

后来她睁开眼睛，发现这个动作对于她已经完全没了意义。

后来，盲女就被人们称为盲女。

十七岁的秋天，盲女记得非常清楚。盲女没有能把白云拴住的好嗓子，所以她不去唱歌，盲女看不清匆匆经行得的岁月的容颜，所以不去敲算命先生小小的锣。

盲女会画画的，这真是不可思议。盲女把彩虹撕碎了装进口袋，彩虹就在口袋里咯吱咯吱的叹气，盲女看不见，可是盲女还是会流泪的，她抱着小盆，流了几个夜晚的眼泪，又把小盆搬到窗台让星星把眼泪里的苦盐晒干，星星在白天死去，死去的星星落在泪水里，泪水就变得晶莹清澈了；盲女用小毛笔沾泪水一点点把彩虹化开，五颜六色，五颜六色。

盲女听见颜料在画布上干涸的细小声音，五颜六色，五颜六色，盲女把画布摘下来放在心里，她知道每一笔每一笔落在哪里，一笔一笔落在画布上，好像秋天的树叶一片一片落下来，盲女的心里就装满了五颜六色。

盲女给每一张画起了一个女孩的名字，盲女画了无数的梦，梦是彩色的，有绿色的湖泊，蓝色的星星，粉色的月亮。有美人鱼坐在深蓝色的海洋深处坐在岩石上或者珊瑚礁上寂寞地唱歌，银白色的珍珠从她们的脸上落下来落下来，簌簌地落下来好像秋风中的落叶。

盲女把每一张有名字的画贴在画廊里，把它们卖掉，有很多人来看，很多人来买。他们说那个盲女画得很好，画的真好，她把自己无数个梦卖掉，然后就换到了钱。

盲女觉得自己像秋天的叶子一样不停地向下落向下落，她很害怕，因为她的梦境越来越暗淡，越来越暗，暗得好像没有星星的夜空，没有珍珠和美人鱼的深海，暗得好像盲女睁开眼看见的世界。

盲女摸着墙壁一直走一直走把钱给了医生，医生变了一个魔术说睁开眼睛，盲女觉得所有五颜六色的碎片又钻进她的眼眶里，那么多五颜六色晶莹的碎片扎在她的眼眶里，疼得她想流泪。

她走的时候高兴的笑了，说我再也不需要彩色的梦啦，因为我能看见了，不是么？她走到画廊看见自己的画，看见画廊里挂满了黑白色的复制品，每一幅画下是它们黑色的名字，死去的名字。

盲女好像又看见千百片树叶疯狂地疯狂地向下落，她问：为什么？路过的人撇撇嘴，现在，谁还需要彩色的梦呢？

盲女蹲下来，眼泪流成一条河，河水绵延成一道地上的彩虹，五颜六色，五颜六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