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兵日，想起我的一位日本学生

作为一名对外汉语教师，阅兵日，想起了我的一位日本学生。

这位学生叫松田诚一，2008年我在北京某高校做兼职汉语教师时，所教的汉语速成班的一名学生。

日本学生的关键词是“认真”，他们在学习汉语时那种认真的态度，勤奋刻苦的努力，严格的自我约束，经常让身为老师的我们印象深刻。而松田给我的印象最深的，还不是他的“认真”，是他的“太认真”：课间，别的同学往往都跑到楼道里聊天或者到楼下买东西、抽烟，松田则是要么坐在那里静静地看课本，要么跑到我这里问问题，还记得他曾经问我的一个特别“梗”的问题是“可能和不一定有什么区别”；图书馆，每次我去上自习，我几乎都能看见他坐在一楼的一个小咖啡间里跟他的辅导老师补习，他总是低着头，认真在那里学，没有哪次注意到旁边走过的我；至于上课不迟到、作业认真完成、上课积极回答问题等学生“份内”之事，对松田而言，就更不用再提了，而这些，往往是我们对其他一些外国学生尤其是无拘无束的欧美学生的“奢望”。

那时我一度以为松田留给我的印象也就不过如此了，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有故事的日本学生却给我带来越多越多的故事和回忆。

我教松田的时候还在读研二，二十六七岁的年级，完全是一个年轻的新手老师。松田的年龄，那时也大概快五十了，简直算是我叔辈的学生了，但是在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一点轻视或者不尊敬我这个“小老师”的痕迹。不像有些外国学生，虽然表面上也对你很客气，然而微妙之间你都能感觉到ta的那种骨子里的优越感和对老师的轻视。松田对我的尊重，除却一种学生对老师的尊重之外，还有一种人格上的平等相视和一种私下里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亦师亦友”的那种。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天的课间，松田跑到我这里，很认真地对我说：“刘老师，听说昨天晚上有个北京的大学生跳楼了，你要保重啊！”这话让我哭笑不得，甚至还被收到了我后来的有关学生趣事的新书里，但是当时松田那种认真的神态，让我在哭笑不得的同时心中闪过一丝温暖—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希望你保重！

大凡日本学生都有些内向，上课的时候不太爱发言，也不太爱表现自己，松田则不然，他总是用他不太流利外带着有些蹩脚发音的汉语回答各种问题，常常妙语如珠，惹得班里哄堂大笑，进而成了班里的“活宝”。这是很少见的，因为在“各种颜色的皮肤，各种颜色头发”的班里，往往“活宝”属于某个来自欧美国家的古怪精灵的学生。就是在下课，私底下聊天时，他也经常用汉语努力地表达自己，告诉我他在中国的所见所闻。记得有一次他跟我说：“很多日本男生跟漂亮的韩国女生约会，后来发现自己上当了，因为她们（韩国女生）化妆太厉害！”一个“上当了”，形象如此，惹得我哈哈大笑。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大叔”级的学生慢慢变得更加有血有肉。他很善良，08年5月中国汶川大地震，我亲眼看到松田走到学校募捐箱前捐出二百块钱，而他在课下跟我聊起地震时的那种黯淡的目光，让你感觉到他内心的真实；他很体贴，每次有班级活动，无论是出去玩儿还是去聚餐，他都以一个“中国通”自居，并以这个身份服务同学，背包拿衣，端茶倒水，忙得不亦乐乎。而我找出的这些那时的教学日记中的片段，则更生动地记录了“松田诚一”在我教学生命中的朵朵回忆。

后来有一天上课，我穿了一件女友送我的特色T恤，上面有个可爱的老鼠图案，很扎眼。下了课，松田过来找我，问我件衣服是在哪里买的，他也想买。我告诉了他店的地址。结果第二天下了课，他垂头丧气地告诉我没买到，因为店员知道他是日本人之后，对他喊“滚出去！”

和日本学生私下聊天，中日的历史和关系似乎总是个敏感但绕不过去的话题，借着这个话茬，那个晚上，我和松田一起吃饭，给他“解恼”的同时，也想聊聊这个我们一直回避的话题。

这一聊，让我更走进了这个日本“学生”背后的故事。

原来松田的爷爷，当年就是侵华日军的一员，还算是一个良知未泯的军人。自从松田小时候，他就告诉松田，日本教科书上的那些“历史”，是不真实的，松田应该亲自来看一看。

松田果然来了，来北京读书前，他去了南京的大屠杀纪念馆，在那里，他知道了爷爷所言不虚。

来北京后，松田感受到了“中国人民的热情和善良”，也一直在释放着自己的善意，但是回应他的并不都是友好，除了前文所说的那个小插曲外，松田也有过被出租车司机拒载的经历，当然，最让他受刺激的，还是有一次出去玩时，一家酒吧外边写着的“日本人与狗不得入内”，这几个汉字，对松田这样的学生来说，读懂根本就不是问题。

“老师，现在我相信我爷爷说的是真的。但是你知道吗？如果我回去告诉我周围的朋友，还有很多日本的年轻人，他们根本不相信！”松田对我说。

那晚，聊到最后，我俩都喝多了，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宿舍。

半年的时间转眼就过去，学期结束，松田要回国了。回国之前，我请松田吃饭，把一个家乡泰山的纪念托盘送给了他做留念，还送给了他几本自己收藏的旧版的小人书。

松田送给我一套日本风景的明信片，封面上用日语写了一些祝福的话，最醒目的是结尾用汉语写的“中日友好”，后面是两个大大的叹号，仿佛是松田在呼喊自己的心愿。

后来松田回国，转眼09年我也硕士毕业，去了南方的一所大学当老师。在那一年的秋天，我居然神奇地接到了松田打来的电话，我很努力地在电话里去听懂松田“几年未见”的汉语，听了个大概：他被公司派去做香港做鲜花生意，从另一位老师那里知道了我的手机号，就给我打了过来。那次通话结束前，松田在电话的那头说：“老师，你结婚，告诉我，因为我要给你红包！”

松田回国之前曾给我留过一个电子邮件的地址，分手后我们也曾经邮件联系过几次。可惜的是后来貌似我俩的邮箱都变更了，而且都没及时通知，所以最近两三年都没有了联系，只留下这些图片和故事，藏在记忆的深处，温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