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枫叩首道:“流枫身为阴阳家弟子不能坐视此人辱没先主。若有得罪,请宗主责罚。”
他这一剑实在给我解了围,那个宗室虽死却不是我下令,追究不到我头上;他一句话把问题从我和我娘转化成了风家对阴阳家的外交问题,也转化了矛盾。
他的立场、果决和聪慧,主要是立场,赢得了父亲的激赏。
父亲甚至私下跟我说:“我看你跟流枫挺投缘的,我也很喜欢那孩子,可惜他出身太低,不然倒是可以相处看看。”
“爹,你前几天才把我许给徐芾,怎么又看上流枫了。”
“爹觉得他比徐芾更适合你。两个人都强未必是什么好事,爹答应你和徐芾的婚事,不是因为他能帮你——你要知道,谋不能双。布局筹算这件事,一谋一断才是最好的选择。你既有谋略,又有决断,徐芾给不了你多大的助力。”
“你唯一缺少的东西,是荫蔽。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自苦,因为你就是太阳,所以没有阴影供你喘息。
“爹只能做你的燃料,却给不了你荫凉。爹虽然逼你,却不希望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爹就希望有个人,能把那些风声雨声,全都挡在外面,让你能睡得安稳,醒的安稳,就足够了。”
“六年前的徐芾配不上你,因为他没有地位,现在他有了一点师承,也有了一点能力。你既然喜欢他,他又能懂你,那就把条件放宽一点,由风家来给他一个地位,他就勉强配得上你了。”
“可爹不喜欢徐芾的地方,就在于他的犹豫,他一边喜欢着你,一边六年不见你,他还试探过你的心意,现在又冷落你。”
我终于忍不住替徐芾辩解了一句:“可他也有对徐家的本分,对墨家的本分。”
“我就是看他太守本分,才担心他委屈了你。你看看流枫,什么都不问,听见别人辱没你娘,上去就是一剑。一个风家的侍卫,没有收到任何命令就杀了一个宗室长老。他怎么就不管对风家的本分呢?因为只有你才是他的本分。”
我必须承认,徐芾做的虽然是人之常情,但确实不如流枫。
二伯被除籍,我约了徐芾一并来地牢。见面之后都绝口不提前日之事。
我持灯入内:“二伯安好。”
他抬头道:“少主言笑晏晏,真是尤胜乃母。”
我冷笑:“滴水刑的事情,是二伯传出去的吧?做到这种地步,不觉得太难看了吗?”
“难看?你爹早在墨家的时候就设了局让我背锅,你早在进宫的时候就设了局让阿姻顶罪。不如少主教教我什么叫好看?屠杀墨家的锅推给我,诛戮宫妃的罪推给阿姻,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你和你爹一个狼心一个狗肺,就不嫌难看了吗?”
“你教他们用滴水刑,不止辱没了我,也辱没了我娘。”
滴水刑给我娘的身体也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伤,她一天比一天衰落下去,直到七年后的一个清晨,她在夜里安详地去世了。我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只在她入棺时看到一眼。
我说道:“要比就实打实地比,比权谋,比心术,你不是刺杀就是动刑,算得什么好汉?”
他大笑:“少主不也是拿阿兰卓的事情做文章吗?”他眼中充血,“你娘便这么高贵,死了那么多年,你、你爹,还有四弟,照样护着她,连骂她一句都要掉脑袋;我的妻子儿女便可以随随便便地拿来给风家奠基。”
“自轻者,人必轻之。你的妻子儿女,那是你自己抛下的。你扪心自问,你待阿兰卓如何,我爹待我娘又如何?你待阿姻,不过是当作一个物件,可以摆在宗主位子上的物件;可你知道八岁那年,我重任宗主的时候,我爹是怎么做的吗?他带着所有属下,向我跪拜行礼。父能跪女,谁人敢轻?”
“对啊,你爹痴心,全天下就只有你爹痴心!当初后胜一家提出联姻,众人劝你爹易妻为妾,可你爹痴心啊,哪怕你娘是那个光景,哪怕风家陷于水火之间,也宁死都不肯再娶,还发誓说,要是风家替他强行应下这门亲事,那后胜的女儿就是做妾,他也不会让他进门。”
他痛心疾首道:“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还能再说什么。你四叔又生死未卜,再无他选,我实在是万不得已,才应下了那门亲事,我甚至都不敢跟阿兰卓开口,更无法向秽人部落交代,只能假死脱身。”
“可你知道,她带着阿姻找过来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我真想把那些庚帖、婚服一把火全烧了。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
“我难道不想待阿姻好吗?可我如何能面对她?她的娘亲、我的妻子,做了秦王的爱妃,还生下了一个儿子。对,她充实了风家的情报网,还同化了一个皇子,她功不可没。可她同时也给了我一个男人最大的耻辱。可这一切要怪谁呢?怪我自己,是我自己作的孽。”
“为了风家,我抛弃了我的妻子,看着她入宫为妃、生子。为了风家,我娶了相国刚刚丧夫的女儿,又为了风家不被秦国猜忌,亲手杀了她和两个儿子。你父亲没有资格跟我比,我为风家付出的,比他多太多。”
我哑口无言,徐芾却冷笑道:“你付出了什么?你付出的是别人的人生。阿兰卓对你情深义重,你却抛弃了她,又不善待她的女儿;你因为娶了后胜的女儿,才让风家度过为难,你却没有半点感激,反而为了自保连亲儿子都杀;我父亲曾经是你的好兄弟,你却将他灭门。你连亲人都不爱,又如何爱族人?刀子先让自家人挨,如此倒行逆施,做你的亲人才真是命苦。”
想不到徐芾也会说出这样的诛心之言,却真是句句鞭辟入里。
“你爹?”二伯疑惑道,“你姓徐,你爹是——”
徐芾一字字道:“我是琅琊人,我爹叫徐猛,公伯可记起来了?”
二伯神色骤变:“徐猛,徐猛。”他忽然仰天大笑,目光有泪,“原来你爹是徐猛。哈哈哈哈!天可怜见,让我今日又见到仇人的儿子!”
我目光在二伯和徐芾之间来回看,察觉到又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这一辈子,最对不起我的人就是你父亲。”他转向我,“其次是你父亲。”
今天正好,你们两个都在。我就把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你们听。”
“我年轻的时候,不愿意参与族中政事,只想逍遥自在地做个行商。
但大哥要求我必须为家族担负责任。最后我们各退一步,我一边经商一边做刺杀行动的联络人,整理和传递情报。
后来我遇到了阿兰卓,她是我这一生中最爱的女人。我还认识了一个好兄弟,他叫徐猛。可我却怎么也没想到,他是仇家派来的细作。”
我震惊。只听他接着讲道:“他在我一次醉酒后,从我口中套出了风家的机密情报。这才招致了那场危难。是我遇人不淑,只能为自己的过错负责。他背叛了我,改变了我的一生。我灭他满门,不应该吗?我把他千刀万剐,”他轻声道:“不应该吗?”
徐芾趔趔趄趄退后了两步:“不可能,我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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