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清晨铃响
年末最后一个月,南门支行整个进入到了冲刺的阶段,红泰制造的5000万元贷款已经被安排为了明年一月份的开门红,但是为保证存款任务的顺利完成,要求红泰制造需要在年末提前支持一下时点存款指标。这一点梅秋燕倒完全无所谓,最近她那边收货款收得挺顺利的。
西都土地储备中心9亿元最重要的西都人大决议已经拿到了,此刻到了法律保全部审查合同、办理放款手续的准备阶段,丁一阳也是派了云姝在分行守着。
三尚集团的事情按部就班着走,该催收的催收了,该查封的也查封了,这笔诉讼已经在西城市中院排了号,今年民事业务实在太多,等明年通知开庭吧。樊宽寿最近是日渐消瘦,丁一阳手头事情太多,一直说想单独聚聚给他打打气,却始终抽不出时间,毕竟支行还有那么多正常的贷款客户、重要的存款客户需要维护。
常恩集团陷入债务危机的事情很快发酵,已经闹得路人皆知,就连常恩担保托管资金的事情也很快暴露出来,果不其然,被省金融局检查到了。丁一阳问了高丽丽和杨萌萌,原来不止自己一家,几乎所有的民营担保公司,都在这次检查中主动缴械、放弃抵抗,并被金融局发文责令年末前必须资金到位。只有一个月时间,这一要求据刘博反映,包括常恩担保在内,很多担保公司都放弃整改了,明年开年大家一起看着办吧,该处罚就一起挨罚吧。
但在这次检查中,融金担保居然平稳着陆,而且还接受了点名表扬,让丁一阳更是对肖虎的管理和沟通水平心生佩服。看看时间,现在据肖虎那笔融金担保5000万元过桥资金的到期日,只有两天不到了。丁一阳终于接到了周洪的电话,一直在担心,但真到看见来电显示的时候,他反倒如释重负。
“喂,一阳。”没了往日的热情,或者说他已经不需要再在丁一阳面前扮亲热了。
“洪哥啊,最近如何啊。”丁一阳此刻才体会到,被债权人讨债,当债务人会有多卑微,即使他还不算债务人,也就一介绍人。
周洪那头发出“叮”地一声Zippo打火机响,听到他抽了口烟说到:“虎哥问你,常恩那边的钱有问题没有。”
明知故问,都是西城金融圈的,常恩集团出了情况你会不知道?丁一阳也就故作镇定,把皮球踢开去。“不是还有两天嘛,你问了刘博那边没?”
“那小子一天就只知道不负责任的拍胸口,好像常恩欠了一屁股债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周洪电话那头没好气地说。
丁一阳焦头烂额,也想撇清这关系,“没事,我帮你盯着刘博吧,最近他一天也是焦头烂额的,银行那边事多。”
“我看不止银行吧,据我所知,有的债权人都开始动手段了?”
丁一阳感受到了周洪电话那头声音里的一丝寒意。
“动手段?在西城,谁敢动常恩啊?”
“自己问问刘博吧,到底斯国恩这次欠了多少钱。”
挂掉电话,丁一阳不免真为斯国恩担心起来。自从上次在他家和王勇一起喝了酒,已经快两周没见面了。是不是自己真该去一趟常恩大厦了?毕竟还有两天这笔钱就会逾期,自己还要配合着肖虎收贷呢。哎,这事,早知道常恩最终还是会重组,当时就不该去借这笔钱,不是挖了个坑给自己跳吗?
忙碌着又过了一天,丁一阳一直没抽出身去常恩大厦,或者说目前对于他来说,常恩这两个字已经成了禁忌,提到都会使他那一刻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所以他始终在用手里工作上的忙碌去逃避常恩的事,年末要找事情做还不容易?晚上又是和客户们一顿大酒。
眼看着第二天就是融金担保5000万元到期的日子了。
这一夜,就算过了很多年,丁一阳都还是没法忘记。本来这些天就一直睡不好的他,好像真是破罐子破摔了,反正明天就要到审判日,靴子始终要落地,自己反倒没了顾虑。陪着斯薇早早上床,熟睡了过去。
斯薇的手机铃声,是在第二天清晨,两个人都还在睡梦中的时候突然响起来了的。下个月初斯薇就到预产期了,肚子大,冬天夜里特别不方便。好不容易摸黑摸到了手机,扯掉床头柜上的充电线,丁一阳迷迷糊糊地听到她说话了。
“喂?家豪,什么事?”
……
“什么!说清楚,什么叫抢救!?”斯薇猛地一下坐起来。
……
“好!有消息立马通知我,我和你姐夫马上赶过来,地址发给我。”
丁一阳已经被斯薇的话惊醒,赶忙起身一脸惊恐地盯着斯薇,只见斯薇挂了电话,立刻红了眼眶,声音开始哽咽了,“刚——刚才家豪说,伯——伯伯他倒在后花园池塘边上,早晨阿姨起来做早饭的时候才发现的,他们已经叫了120,这会正赶到南部新区医院抢救,还不知道——呜——”
斯薇倒在丁一阳的怀里哭了起来。
丁一阳紧紧抱住她,被肚子顶着,“好啦,好啦,你别哭——你这情绪一激动,动了胎气可不好,现在只有一个月了。大伯吉人自有天象,他肯定没问题的,放心啊,乖。”
不停地拍着背,好不容易让斯薇平静下来,没过多久,电话铃声又来了。她赶紧转过身,迅速拿起电话接了起来。
“怎么样?”
……
“真的?”
……
“不可能吧?”
……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丁一阳已经意识到斯家豪在电话那头说什么了,他急忙紧紧地抱住斯薇。
“呜哇——!不可能!怎么可能!啊——”斯薇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丁一阳不管多少年都记忆犹新,那一刻他对斯薇的担心远远超过了肚子里的孩子,那是上气不接下气,已经接近窒息的哭泣、抽搐。斯薇停不下来的嚎啕大哭,不仅让丁一阳也止不住抽泣起来,连隔壁的斯国强和朱政美也被惊醒,过来敲门了。
“伯伯——伯伯——他……”
老两口进来后,看到斯薇和丁一阳这个样子,斯国强已经猜到了一大半。斯国强用力地跺脚、拍着大腿,跟着大哭大叫,连朱政美也从一开始的一脸迷茫,到跟着哽咽,到放声哭出来。
一家人就这样,围在斯薇这个临产孕妇的房间里,毫无顾忌、撕心裂肺地哭。
天一亮,斯国恩突发脑出血病逝的消息就很快传开了。
除了斯国强,斯国恩没有兄弟姊妹,丁一阳让斯家荣全程照顾斯薇,和斯家豪一起帮着斯国强操办着斯国恩在医院的事,同时到处联系,很快把灵堂设在了江畔别墅的家门口。
不久,常恩集团所有员工都陆陆续续过来帮忙了,童欣、杨柳和刘博是第一时间赶到医院来的。叶东升从渝都赶回来,下午一到灵堂,就跑着跪到斯国恩的黑白照片前,哭了个敞亮,让在场的人无不又一次动容。段芙蓉接到通知,立马上了最近的一班飞机往西城赶。西城银行和惠商银行,以及其他银行跟斯国恩有交情的,都在得到通知后,全过来了。来的人里面有总分行领导、有支行行长,看着陆陆续续进灵堂上香的人,有不少还和丁一阳在今年年初的婚礼上,一起喝过喜酒。
冬天白天短,到了下班时间、这天夜里,也有各级机关部门的领导们和企业主们前来,王勇来了,肖虎和周洪也来了。连江山贸易的蔡文、三尚集团的樊宽寿和陈雄,以及据刘博介绍,还是常恩债权人、债务人的几位老板,也举着花圈过来了……
可以说,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如梦似幻,一直到葬礼结束、幻化成灰,丁一阳才渐渐苏醒过来。
所有人都会入土、所有事情总归要回到正途。
忙碌过后,为了安胎,丁一阳带斯薇提前办了入院手续。这段日子里长期的情绪失控,让肚子里的孩子平添了不少风险。还好有白雪从头到尾一直陪着斯薇,而且安排的产房也是在她上班的西省医院里。自从婚礼过后,丁一阳觉得自己就变成了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被命运抽打着不停转。白雪很少见了,听斯薇说她和伴郎姚海波在一起都快半年,自己也一直没抽出时间和他俩吃顿饭,反倒是太熟的人,总容易被排到后面见啊。
经历了这么多事,但愿一切顺利吧。早上告别了斯薇和白雪,从病房往单位去的路上,丁一阳坐在车里,看着清晨天边缓缓往外露出来的金黄色鱼肚白,倒映着周围绿色偏蓝的天空,真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可惜这梦醒得太早,把自己对斯国恩的记忆,都停留在了江畔别墅那一下午的茶和晚上那一桌的酒上了。但斯国恩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已经刻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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