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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韩老师，我是新来的老师，叫楚风。
韩文峰抬头一看，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站在他的办公桌旁，双手抱着课本，忽闪着大眼睛笑嘻嘻地看着他。
楚风，这名字怎么这么巧，跟他小时候邻居的名字一模一样，可是，那个楚风是个男孩啊。奇怪，这忽闪的眼睛跟那个楚风也如出一辙！看来，这世间真有巧合的事情。
嗯，新学期开会时校长介绍过了，你们是今年刚毕业的，欢迎欢迎！文峰站了起来，客气地说。
这学期我教你们班语文，兼实习班主任，还望韩老师多多指教！女孩说。
啊，指教谈不上，我们相互学习吧！来，合作愉快——说着，文峰伸出右手，准备跟楚风握手。猛然想到跟女孩子握手应该不太妥当，连忙改变了手的方向去拿起桌上的茶杯，朝自己嘴边送去。
楚风看出了文峰的窘迫，捂着嘴巴笑了。
文峰教高一五班数学，楚风教高一五班语文，在教学上他们没有多少交集。但文峰是高一五班班主任，楚风是实习班主任，那文峰就是楚风班主任工作上的师傅了。
大课间，运动员进行曲的音乐声响起，学生们纷纷下楼往操场走去。文峰在学生前面大踏步走向操场，楚风紧随其后。到了操场，文峰站在班级位置的前面，一言不发，看着高一五班位置的方向。高一五班的学生远远看到韩老师的身影，一个个飞也似地快速跑到自己的位置处，很快站成一条笔直的队伍。其他班级的学生懒洋洋慢吞吞地走到操场，一看五班的架势，也赶紧调整队形……
广播体操开始了，韩文峰从班级前面转到了后面，再从后面转到前面，五班的学生没有一个敢偷懒，做操的动作既整齐又到位。看看其他班级的学生，总有些偷工减料的、偷偷讲话的……
韩老师，你不需要说话，一双眼睛就把学生管得服服帖帖！站在学生队伍后面的楚风，对文峰竖起大拇指低声说。文峰看着楚风一脸钦佩的样子，笑而不语。
广播操一结束，楚风说，韩老师，我先跑步上楼了，下节是我的课！说完，匆匆往教学楼方向跑去。
文峰紧盯着楚风跑步的身影，又是一愣，这究竟是咋回事，这个楚风跟那个楚风连跑步的身形都那样像？
跟楚风共事的时间越长，文峰心里越迷惑，这世上真有这么相似的人吗？会不会两个楚风之间有什么关联？
嗯，楚风啊，我想问你一件事。实在受不了心中的谜乱，文峰忍不住问了。
啥事？楚风忽闪着眼睛问。啊，又是这样的眼神！
你——你——你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哥哥？
哈哈哈……我家有个小九妹，聪明伶俐人敬佩——梁兄，英台这厢有礼了——哈哈哈，哈哈哈……
不愧是江南女子，这楚风唱起越剧来手到擒拿。
看着楚风搞笑的样子，文峰也笑了。我不是呆头鹅梁山伯，你自然也不是女扮男装的祝英台，可是，我为什么见你这么眼熟？
是吗？你再仔细看，究竟认不认识我？楚风向文峰跟前跨了一步，离文峰更近了，对文峰眨着眼睛，狡黠地笑着。文峰吓了一跳，赶紧后退一步，闹了个大红脸。
牛哥——牛哥——
什么！你怎么会——听到楚风这样叫，文峰呆住了，牛哥不是那个小楚风对他的称呼吗？
你还说你不是梁山伯，你分明就是一只呆头鹅！看着文峰呆若木鸡的样子，楚风笑得更欢了，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那个楚风？
二
韩文峰依稀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楚风的场景。
那天，放学回家，他发现来元家门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妈妈和几个人正把三轮车上的纸箱子搬进来元家。一个穿着汗衫短裤、趿拉着塑料凉拖的小男孩，眨巴着大眼睛，跟在大人屁股后面，进进出出搬东西，干劲十足的样子。
文峰问妈妈怎么回事，妈妈告诉他，来元家搬到城里不回来了，村西头大奶奶家的远房亲戚买了来元家的屋子，现在正在搬家。晚饭时，妈妈对在村办小学做民办教师的爸爸说，新搬来的女人的孩子——楚风要上三年级了，大奶奶让爸爸帮忙把楚风弄到村里上学。
据说，楚风爸在楚风五六岁的时候生病去世了，楚风妈和楚风孤儿寡母受到族人的排挤和欺压，在那里无法立足，于是投靠大奶奶来了。
妈妈是个热心人，她关照文峰，楚风刚转学来这里可能不适应，你是初一的大哥哥了，要经常去帮帮楚风。
楚风一开始比较害羞，总躲在妈妈的身后，眨着一双跟他年龄不相称的大眼睛偷偷观察周围的大人和孩子。村里的小男孩也不太待见楚风，时间久了，楚风就爱跟着文峰，跟在他身后“牛哥”“牛哥”地叫着。文峰属牛，小名牛牛，牛哥成了楚风对文峰的专有称呼。
文峰上大一的那个寒假，回家时发现楚风和他妈妈不见了，后来听说楚风妈跟几十里外的一个光棍结了婚，带着楚风一起过去了。
偶尔，文峰的脑海里还会出现那个眨巴着大眼睛，长得纤细的小男孩楚风。
……
不，不可能，楚风是男孩，你怎么可能是他？想到过去认识的楚风，文峰连连摇头。
我曾经是个男的，严格来说，我一直扮成男人的模样，直到上了大学！楚风不笑了，幽幽地说。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扮成男孩子？文峰问。
爷爷奶奶对我是个女孩很生气，他们口口声声说我是赔钱货。爸爸去世后，他们更加认为我是个丧门星，让妈妈带着我一起滚出他们家。村里也没几个好心人，见妈妈一个弱女子，总想着法欺负我们。晚上睡觉时，妈妈经常哭着把我抱在怀里说，你要是个男孩就好了，长大了就可以不用像妈妈这样被人欺负了……说到这里，楚风的眼睛红了。
所以，来到我们村里，你妈妈就把你变成了男孩！听到这里，文峰明白了，问，那你后来的继父知不知道你是个女孩？
知道，妈妈一结婚就告诉继父了。继父对我和妈妈非常好，把我当作亲生女儿。他多次提出要让我变回女孩，直到我高中毕业妈妈才同意……
那大学期间你是以女孩的身份出现的咯？
嗯，刚开始有点不适应，留着短发，穿着中性的衣服出入在大学校园里。大学快毕业时，我留起了长发，穿起了裙子……
那……你怎么来到我们镇上的这所高中工作的？文峰问出了心里最后一个问题。
这，可是秘密，不能告诉你！楚风的嘴角上扬，她又笑了，带着点神秘！
哎，你的秘密可真多！文峰摇摇头，转身回办公室去了。
看着文峰消失的身影，楚风心里默念着：牛哥，我可是一直暗恋着你，你知道吗？
三
那个秋收结束的时节，村后的池塘清淤，全村的大人孩子都来了。大人们忙着清除淤泥和杂物，孩子们在塘底的一个个水洼里寻找着鱼虾，池塘里不时传出欢呼声，哪个孩子抓到一条鱼了，哪个孩子抓住了一条黄鳝了……
楚风看着其他孩子欢快的样子，很是羡慕，她也脱掉了鞋子，走进水洼里，弯下腰，用双手在水里东摸摸西摸摸。
啊——疼死我了，疼死我了！楚风只觉左手的食指被什么咬住了，慌忙把手拿出水面，却见一只鳖咬着她的手指紧紧不放。一旁的孩子们见楚风的样子也吓住了，谁也不敢上前。
楚风的手被鳖咬了——楚风的手被鳖咬了——有孩子大声叫起来。
正在跟妈妈合作清淤的文峰听见了，放下手中的工具跑了过来，跳进水洼里，把楚风的左手按进水里。怪了，鳖一到水里，嘴巴立刻松了下来。楚风哇地大哭起来，文峰拍拍楚风的后背说，没事没事，鳖的牙齿没有毒……
文峰初三时，一日放学骑车回家，刚到村头就见大雨妈疯狂向前跑着，边跑边用尖锐的嗓音骂着，你个小绝八代，小野种，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敢打我儿子……
文峰加快了骑车的速度，与大雨妈同时到达。一群围观的男孩中间，瘦小的楚风跨在胖子大雨的身上，挥动小拳头往胖子身上砸……大雨妈跑过去一把拎起楚风，伸手就给了楚风两个巴掌……
文峰冲过去，挡住了大雨妈又抽过来的手，啪——文峰的脸上出现了五个手指印……
你干什么，起开！大雨妈凶狠地说。
你一个大人怎么欺负小孩？文峰毫不相让。
纠纠缠缠之间，文峰妈来了，楚风妈也来了，大奶奶来了，村里的其他人也都来了……一场风波在众人的劝说中被平息了。
后来，文峰问，楚风，就你这小样，居然能把胖雨打倒在地？
小楚风眨巴着眼睛看看文峰，说，哼，谁叫他总是欺负我！牛哥，怎么样，我厉害吧！
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文峰扛着鱼竿叫，楚风，走，去钓鱼！每年寒暑家，楚风总跟着文峰去镇上看电影，去水塘边钓鱼，去秧田里抓黄鳝……
来了，牛哥——听到文峰的呼叫，楚风从家里蹦跳着出来了，肩上也扛着根鱼竿。
楚风长大了。看着身高快要到自己耳朵的楚风，文峰心里想道，这孩子，高是高，太瘦了，跟杆子一样……
来到村后水塘边树荫下，文峰熟练地向水里撒了些鱼食，给鱼钩穿上蚯蚓，用力一甩鱼竿，嗖地鱼线被远远地抛入水中。楚风有样学样，一招一式做得有板有眼。两人静静注视着水中的浮标……
牛哥，我的标动了，好像鱼上钩了——楚风轻轻叫了起来。
嘘——耐心一点——文峰轻声阻止道。
呀，好像是一条大鱼——
我来——文峰放下自己的鱼竿，几步跨过来接过楚风的鱼竿。哇，看来是一条不小的鱼，鱼竿沉甸甸的。文峰操纵着鱼竿，左右轻轻摆动着，水中的鱼儿好像被勾住了，勾紧实了。文峰慢慢把鱼线往回收……
啊，是一条大青鱼——楚风看到了水中的鱼，激动得大叫起来。
快来帮我一起拉。看来文峰一个人也搞不定了，楚风走过去抓住鱼竿，文峰走到水边拉住鱼线，两人合力收线。快收到水边了，没想到那鱼突然挣脱了鱼钩，两人脱了力，一起向后摔去，文峰摔在了楚风的身上……
待到两人挣扎着起身，文峰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牛哥压痛了你这小身板了吧……啊，怎么还脸红了，跟个小姑娘似的……
牛哥，过去的你这样好，我怎么能不喜欢你……可是，后来你去读了大学，我跟着妈妈去了继父家，我以为我们今生都不会再见，只能把这份暗恋埋在心底。
谁承想……谁承想，你竟然成了我表姐的男朋友……
四
楚风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跟着妈妈和继父离开了。离开时，楚风一步三回头，她希望田埂上突然出现牛哥的身影，那样就可以多看牛哥一眼；但又觉得还是看不见好，她不想跟牛哥说再见……
那个初三的寒假，楚风第一次见到了她的表姐——继父姐姐的女儿，一个留着齐肩短发，性格活泼的女孩。
这就是我的小表弟啊——表姐欣喜地打量着跟她一样高的楚风，长得蛮清秀的，像个小女孩，我喜欢！
继父欲言又止，因为他看到楚风妈制止的眼神。
楚风，这是表姐，在省城师范大学上大一了。你要向表姐学习，争取考上师范大学将来做一个老师。继父对楚风说。
表姐真的喜欢楚风，放假在家的时候喜欢带着楚风去见她的同学，见亲戚，非常自豪地跟别人介绍楚风：我弟弟，帅不帅？
后来，楚风忍不住告诉表姐她是女孩，表姐一脸震惊，强烈要求她换回女孩的身份，拿出自己的衣服给楚风。楚风说，我已经习惯了，周围人也习惯了，等我上大学吧。
自从知道楚风的女孩身份，表姐更是喜欢楚风了，喜欢跟楚风分享女孩的秘密。大三寒假时，楚风看出表姐总是心神不宁，好像在等什么人似的。最后表姐忍不住说，她恋爱了，她爱上了一个男孩，她在等他的信。
他爱你吗？楚风问，傻傻地。
当然！表姐得意地说，然后，从抽屉深处拿出了一沓照片。看，这是我跟他的合影。
照片中的表姐穿着浅色的风衣，幸福地偎依着身穿牛仔外套高大帅气的小伙子，在大学校园、在湖边，在公园……
等等，为什么这么熟悉？
他叫什么名字？楚风的声音有些颤抖。
韩文峰。我们是同班同学！
啊，是牛哥！牛哥竟然成了表姐的男朋友！看着表姐脸上泛出的红晕，楚风似乎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原以为，表姐和牛哥两情相悦终成眷属，却不料，爱情终究敌不过现实。毕业后，表姐成了城里一所中学的老师，韩文峰却执意回自己家乡小镇的中学做老师。表姐与韩文峰的恋爱，本就遭表姐父母拼命反对，苦苦坚持了两年，终于以分手而告终……
……
老婆，万一那时候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你怎么办？文峰摩挲着楚风的肚子问道。
楚风工作两年后，她的暗恋有了结果，文峰爱上了这个曾经是男孩、如今却是一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女子，他们领了结婚证。如今，楚风已怀有六个月的身孕。
你还真小看了你老婆！我楚风是什么人呐，绝不打无准备之仗！
两人坐在家里的阳台上，晒着暖融融的太阳。
楚风继续说，我有自己的情报来源，对你的行迹了如指掌，知道你失恋后心灰意冷，知道你那时是感情空窗期……
那你是乘虚而入了？文峰眯缝起双眼，故意斜视着楚风。
什么乘虚而入！本小姐这是拯救你于危难之中！
对，对，对！我老婆多了不起，扶危济困来了！
哈哈哈——他们都笑了，笑声响亮，惊起了树顶的几只喜鹊。
那几只喜鹊离开树丫盘旋了一阵，又落了下来。看着阳台上幸福的一对，它们高兴地叽叽喳喳，久久不肯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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